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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熟》

郭良蕙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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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１

　　陸稚白常常怪媽媽的耳朵怎麼那樣靈？儘管她推車的動作很輕，媽仍然會扯著喉嚨喊：

　　「放著路不走，一定要踩草地？稚白！」

　　聽聲音，媽正坐在客廳裏，落地窗的窗簾已因天黑胡亂拉上了，稚白知道媽媽不可能扒在窗簾縫裏監視她，她更知道媽媽的眼睛沒有透視作用，因此她頂了一句：

　　「誰踩草地了？」實際上她正以草地作為捷徑，把車推到房後面的廊下去。

　　由媽沒有再斷定她的過失，證明客廳有客人，而且是熟客人，媽才不顧全禮貌，這麼大喊。除了動不動就大喊以外，稚白對媽媽還有一點不能忍受，太喜歡跟在你後面指指點點的囉嗦，稚白的二姊錦白便常埋怨：「媽媽雞蛋裏挑骨頭。」稚白則認為媽是肉裏挑骨頭，也許錦白覺得自己所作所為像雞蛋裏找不出骨頭一樣無懈可擊，但稚白所作所為永遠像排骨肉，在媽眼裏露出遮掩不住的把柄。現在稚白胡亂把車一放，如果被媽看見準要挨罵：「車這麼胡亂一放就算啦？下雨淋濕怎麼辦？」即使滿天星斗，也非逼她重新放好不可。倘若開口分辯，媽便會搬出老套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說著便由天上的風雲感嘆起自身的禍福來了。

　　過去，稚白常和媽頂嘴，這兩年已長大許多，對於媽多少培養出一點容忍的精神。不過人的容忍力是有限的，稚白有時也會由自身的感覺而同情爸爸。在爸爸變心以前，媽就這樣愛囉嗦。爸爸很沉默，無論媽說什麼，都不辯駁，稚白以為這是爸爸的性格，不料爸爸把一切不滿都堆積在心裏，抓住一次報復的機會，使媽痛苦終身。

　　還是爸爸厲害。今天的英文課堂上，老師還提過一句：「ＢＡＲＫＩＮＧＤＯＧＩＳＮＯＢＩＴＥ」，用來形容爸爸固然不妥，好在是引用成語，同時稚白對爸爸也沒有那樣尊重，怪他自己行為不令她尊重。

　　媽則不然了，向來雷聲大，雨點小。媽口頭惡毒，行為慈悲。不過只以爸爸這一件事看，稚白覺得媽不是慈悲，而是無能。

　　稚白站著喘了口氣，掏出小手絹擦擦額頭，十月天還這麼熱，怪事！當然騎太快也有關係。可能要下雨。稚白走了兩步又不得已的轉回身，把車子往裏推了推，這時她倒沒有顧慮挨罵問題，而是推車總比擦車省力。不料這一推用力過猛，車斜倒在另一輛車上，於是兩輛車同時倒在地上，鋼架、車輪，尤其那要命的車鈴，造出多少聲音。那邊又是一陣扯喉嚨喊叫：

　　「稚白！這個死丫頭毛手毛腳，總是闖禍！」

　　稚白把車扶起來，氣憤地向錦白那輛車呸了一口。車在並不表示錦白在，一定和那個陳的小僑生看週末電影去了。小僑生矮小瘦黑，稚白看不上眼，但是錦白喜歡他，喜歡他富有，有橡膠園，喜歡他能夠解救自己離開這個家。

　　只要能離開家就好的，不富也沒有關係。稚白的大姐韻白便嫁給一個毫無積蓄的小職員，結婚時預支了好幾個月的薪水，稚白偶而去看看韻白，覺得那種生活雖然太窮困，但勝過留在這只有吵鬧而毫無溫暖的家裡。

　　家裡仍然沒有溫暖的氣息，爸爸照例不在，媽只會哇哇的亂吼人，但是這時的家並不吵鬧，媽為了省電，人不在房裡不許開燈。稚白對這所住宅幸而熟悉，否則院深房大真有點恐怖，從記事起便住在這裡，哪一步該跨溝，哪一步該邁台階，全出於下意識的動作。

　　稚白猜測的果然不錯，媽正和邱媽媽談天，邱媽媽的丈夫是一條商船的船長，經常在海外。邱媽媽鈔票多，孩子少，不是職業婦女，每天的時間總需要打發掉。遠親不如近鄰，幾個太太湊起變成一個共進退的小團體，打打麻將，看看電影，輪流聚聚餐，雖然都是一把年紀，但在一起時像學生一樣熱鬧有趣。

　　邱媽媽是三年前才搬到隔壁的，最初媽並沒有和她來往。和以前住的那家更沒有來往。媽那時很少出去，只家裡就夠她忙的，媽常埋怨：「我這一生受害就受在這群孩子身上了。」媽雖然囉嗦，卻不喜歡社交，爸爸也沒有給她社交的機會。爸爸為人就這麼一板一眼的，工作靠他的才幹，不靠應酬交際。稚白記事的時候，爸爸是個報社的總編輯，後來獲得陞遷，到臺南當社長去了。那時稚白正在小學六年級被惡性補習弄得昏頭漲腦的，根本沒有注意到爸爸陞遷的事，只聽別人向媽恭喜，媽不也很得意。有人問她搬不搬到臺南，她還不在意地說：我才懶得搬呢！搬個家多麻煩！媽有好多不搬的理由：濤然是個書呆子，什麼也不管，我可捨不得這個家，只這二百坪的院子哪裡去找？等到爸爸變心以後，媽便遷怒於家中的每一份子：都是你們！如果不為著你們，我隨你爸爸到臺南去住，他也不會被那個狐狸精迷住。罵就罵吧！連處處拔尖的二姐也不說話，大家都知道媽的心情不好。

　　上樑不正下樑歪，媽的心情不好影響大家的心情都不好。這句話也許言之過重，別人她不瞭解，但稚白自己的心情確實有時夠壞的，和媽一樣陰晴不定。三年初中混過去了，想想看：這個家庭，這種心情，再怎麼也培養不出用功的學生，自然這種牢騷不能讓媽知道，否則又會拿秀白和麗白作例子。秀白死笨！用功啃書本也沒有用。麗白還不是老師逼的，小學本來就是填鴨教育。

　　為什麼當初不搬到臺南呢？聽說南部的學校功課程度比臺北低，讀起來比較省力。而媽竟拿她們升學問題作為爸爸變心的藉口，實在毫無道理。這種話不能直接對媽表明，只要說出口就等於揭媽的瘡疤，會挨打。在這個姊妹眾多的家庭裡，稚白雖不受寵，但也不是受氣包，媽最愛打人，五個手指頭好硬，像鐵板一樣，而且下手時沒頭沒臉的，爸爸平時沉默成性，但看到媽打人，便會慢條斯理地說：別打頭，打頭傷腦會打笨。媽才不管那一套呢！上了肝火什麼也顧不得，老四秀白大概就是給打笨的。秀白真變成了媽的出氣筒，可憐的秀白挨打時沒有人說公道話了，爸爸總不在家，就是因為爸爸變心媽的心情才不好的，不打打人幹什麼？老么聲白是她的命根子，即使闖了禍也可以平安無事，其餘的五個都靠不住，大姐去年結婚以前還挨過巴掌呢！稚白親眼看見的，躲得遠遠的偷看，以免受到波及。大姐比她大九歲，去年二十四，只憑挨巴掌也要早早逃出這裡。

　　稚白已經不止一次有過逃家的心意了，然而家雖不好，除此又別無去處。要結婚，十六歲的新娘太年輕，而且還沒有找到人。要自立，沒有學歷及工作能力。無可奈何，她只有恨時間太慢，什麼「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狗屁成語，如果讓她論時間，她一定改成「光陰似牛步，日月如龜爬」，她雖然有此高論，但畢竟不敢寫在週記或者作文本上，那樣老師會給她打零分，或者在班上公開取笑她。同學們都是隨風倒的牆頭草，一個個既現實又勢利眼，雖然有人認為時間過得太慢，也不肯附和她說句公道話，大家都跟著老師作應聲蟲。其實老師的感覺又何嘗和她不同呢？當老師盼望發薪水的時候，巴不得快到月底！

　　房裡好悶！一股熱氣，窗簾拉攏，不通風。媽和邱媽媽大約談的話太多吧？製造的盡是碳酸氣，晚飯吃過不久，飯菜的油膩還瀰漫未去，一定又吃韭菜了，又酸又臭。媽是北方人，喜歡吃韭菜還有大蒜，這家人只有她不吃，自然生長於浙江的爸爸也不吃。她實在不懂一個不吃韭菜和大蒜的人，怎麼能和一個吃韭菜和大蒜的人睡在一起？她和二姐住在一間房，但各睡各的床，她的頭靠窗，而且喜歡睡時開著窗。每當媽毫無禁忌的吃韭菜和大蒜時，她便想怪不得媽失去爸爸。不過接著她又對這項原因起了疑惑，為的是得到爸爸的那個女人也是吃韭菜和大蒜的北方人。

　　稚白進來以後雖然皺了皺鼻子，卻沒有把不滿說出來，如果她說房裡空氣不佳，媽會立刻反罵一句：你屬狗的嗎？鼻子比別人尖！真的，媽媽和邱媽媽都很欣賞房裡的空氣，在旁邊看電視的小聲白也沒有表示異議，自然會歸咎於她不正常。

　　她希望就此回到自己房裡，她的窗正對著前院的草地，空氣清新，自從錦白交了男朋友以後，經常使用香水，一出一進給房裡留下幽幽的香味。稚白也想搽一點，只是錦白像個吝嗇鬼，不但拒絕，而且防賊似的藏了起來，真小氣！

　　即使沒有香水可搽，換件衣服也好，這身學校制服難看不說，背上已被汗沾住了。

　　可惜媽不肯放過她，儘管她的腳步既快又輕，仍然被叫住：「稚白。」

　　稚白不得不站住，只是媽一人打量她還無所謂，邱媽媽也在注意她，邱媽媽架了付黑邊眼鏡，臉又瘦小，活像個貓頭鷹。真不知貓頭鷹有什麼可愛的，還是前世修來的福氣？邱伯伯很寵愛她，每次出海回來都帶給她不少東西。媽總是怨嘆爸爸從來不買什麼給她。變心以前也沒有買過，如果媽埋怨，爸爸就會慢吞吞地說：「錢都交給你了，你不會買嗎？」於是又引起媽更多的埋怨，嫌家裡開銷大，錢不夠花。稚白對家裡的開銷沒有研究的興趣，只覺得媽言過其實，主要是媽小器。說媽小器並沒有冤枉她，不過她的小器包括對自己。媽很少進理髮館，也很少製新衣，光光滑滑的髮髻是自己梳的。媽和邱媽媽坐在一起，媽雖然家常打扮，但比全身舶來品的邱媽媽耐端詳。媽年輕時是漂亮人物此話不假，即使到今天，仍然有一番風韻，只要不開口作泥菩薩。一開口就顯得婆婆媽媽的有點俗氣。

　　陸太太偏偏不瞭解女兒的心理，衝著她大開其口：

　　「現在才回來！瘋到哪裏去了？」

　　媽雖受過大學教育，用字卻不文雅，什麼瘋呀，死呀，鬼呀，賤呀，常掛在嘴上。大約有邱媽媽在一旁，媽才收斂一點，否則更難聽，臉色更難看。

　　「同學家。」稚白不得已才回答的，如果不是怕引起媽發脾氣，她才不願理呢！現在才回來？能不回來的話，現在她也不願回來，甚至永遠不回來。媽只顧責備她，也不替她著想一下，哪一次進門給她過好臉色？總要找幾句話訓訓她，好像只有訓人才能消氣似的。爸爸從不這樣，爸爸的態度雖然冷峻，但是從來不無緣無故亂吼人。

　　「吃過晚飯沒有？稚白。」

　　這就是邱媽媽可愛的地方，懂得體恤人，媽才不理會這一套，不等她回答便說：

　　「管她呢！那麼大的人了，反正不會餓死。這麼多孩子，凡事我都要操心，早就沒命了！」

　　稚白侷促地站在那裏，覺得媽這樣表現在邱媽媽眼裏對她很沒有面子。

　　媽卻絲毫不覺得沒有面子，反而為她的表現而覺得沒有面子：

　　「越大越不懂禮貌，叫邱媽媽沒有？」

　　「叫什麼？」邱媽媽立刻打圓場：「天天見面。」

　　「到廚房看看有什麼吃的，讓王媽給你弄弄。」

　　得到媽施捨般的命令，稚白急忙找台階下，就因為邱媽媽在座，走前她還故意逞強說：

　　「我不要吃。」

　　她的腳步很迅速，但仍然聽見邱媽媽壓低聲音對媽提出勸告：

　　「稚白挺乖的，別總罵她。」

　　「乖！」媽哼著，無論說什麼話都不能忍受把聲音壓低的委屈：「陽奉陰違，一肚子主意。」

　　「我很喜歡稚白，」邱媽媽讚美別人倒很慷慨：「看她長得多好呀！皮膚油嫩油嫩的，笑起來真逗人愛。」

　　「還逗人愛呢！淨惹我生氣。長得像樣有什麼用？一天玩到晚，不知道用功！今天星期六，下午沒有課，不見人影。」

　　稚白在自己房裏撇撇嘴，你不是說眼不見心不煩嗎？早回來作什麼？

　　「他們都到哪裏去了？」

　　「錦白說去看電影，老四老五在學校補習，無論出出進進都要說一聲，就是稚白像無定向風一樣，不回來吃飯也不打個電話，在家討你的厭，不在家又讓你擔心，誰知道她都在鬼混什麼？」媽又嘆氣了：「只好睜個眼閉個眼，不認真，要不然呀真會短命。」

　　稚白向自己聳肩一笑，媽今年四十八了吧？已經這麼老還說短命，自以為年輕得很，真是可笑極了！

　　「現在的女孩都是這樣，和男孩子差不多野，女同學一起玩玩沒有什麼關係，只怕交上男朋友就麻煩了。」

　　「稚白才十六歲，交男朋友還早，錦白倒是有男朋友了。真巴不得她們一個個快嫁出去！熬到小聲白也大學畢業，我撒手歸西也放心了。」

　　聽到這裏稚白更加不耐煩，媽總是死呀活的。最初她也曾懷過惟恐失去媽媽的憂懼，習慣以後，她反而覺得媽媽常提死活很多餘，好像無病呻吟，又像要挾誰似的。死，每個人都有這一天，有什麼稀奇？稚白忽然發現越怕死的人，越把死掛在口頭上。像她，今天連明天是不是還活著都不會擔心，而媽天天喊著要死，卻計劃到聲白大學畢業的時候，聲白今年不過九歲，再過十年，恐怕她都變成老太婆了，何況媽？

　　換好衣服，稚白到洗澡房擦了一把臉，頓然涼爽不少。呼吸平和汗已消，才感到胃空空的，不覺向廚房走去。

　　稚白沒有說假話，她確實在梁華元家吃過晚飯。只是作客和作主人不同，她和梁華元很熟，但是和她的爸媽不熟。梁媽媽如果和媽交上朋友就好了，旗鼓相當，你一句我一句絕不會冷場。梁媽媽東問西問的，雖然是些普通的問題，也頗令她受拘束。還是梁伯伯好，人矮小，卻很莊嚴。生長在姊妹眾多的家庭，她幾乎排斥所有的同性，而對異性懷著好感。聲白除外，因為聲白太受寵愛。

　　王媽在洗衣服。大凡沒有知識的人，思考的時間少，嘴卻不願閒著，免得寂寞。只有媽雖有知識卻表現得像沒有知識。不知是媽影響了王媽，還是王媽影響了媽，主僕二人的話都是既多又雜，聲音來得又大。王媽更喜歡埋天怨地。稚白那聲「王媽洗衣服呀？」的關懷只不過想取悅於她，好讓她為自己效勞，不料由此引起她的牢騷：「不洗衣服行嗎？一個人侍候七八個人，早晨忙不過來，不晚上洗怎麼辦？你們當小姐的就知道餓了跑廚房，睏了跳上床，誰像你們那麼有福氣！」

　　王媽的嘴連珠砲一樣，稚白對媽可以容忍，對一個下人她才不客氣呢！不等她說完便接過去：「什麼七八個人？你再算算看？」

　　王媽那老骨頭絕不肯對她眼看著長大的女孩服輸，她翻著小眼睛，雖然她想起大小姐已嫁出去，想到先生沒回來的日子，但她偏偏找理由：

　　「妳以為我算錯了？只會多不會少，哪天不添一兩個客人吃飯，你說說看。」

　　「今天有什麼客人？」稚白一面拉紗櫥，一面問。

　　「石先生。」

　　「哪個石先生？」

　　「別亂翻了，剩菜剩飯在冰箱裏呢！吃飯的時候不回來，現在像餓狼一樣。」王媽和媽一樣，言語惡毒而心腸慈悲：「等我把這兩件衣服搓出來，給你熱熱吃。」

　　「算了，我自己去。」稚白連她搓一件衣服也等不及，不過轉身的時候，她又問：「王媽，哪一個石先生來吃飯了？」

　　「哎呀，就是你們的石小叔。」

　　「石小叔？他什麼時候從東京回來的？」

　　「我也不知道。」王媽望著她的背影喊著：「噯！三小姐，剩菜剩飯不要亂攪和，明天還當早點吃呢！」

　　稚白走得很快，雖然王媽聲震屋瓦，裝作沒有聽見，王媽也拿她沒辦法。

　　　　　　２

　　但是對於媽，她便不能裝聾作啞了。

　　「稚白。」

　　「嗯？」她情緒低落地抬起了頭，因為她已警覺到媽的聲音不帶善意了。

　　「洗澡間的燈是不是你開的？為什麼不關上？」

　　「忘了。」

　　「你倒忘不了吃。房間的燈也不關，看你一人要費多少電？」媽走到餐廳來，向懸在中央的有三個燈泡的吊燈望了一眼。燈太亮，有時把餐桌上的魚和肉照得很慘淡，現在媽的臉色照得也很慘淡，媽遠看還可以，只是燈光無情，何況媽自己要暴露弱點，嘴角向下撇著，人家說她笑起來像媽，果真如此，她要懷疑她的可愛笑容是不是可怕了？

　　「你在幹什麼？」媽的視線轉移了目標。

　　「沖牛奶。」稚白慢吞吞地說。媽明明在注意她的動作，卻仍然要多餘的問一聲。這聲問話卻有它的效果，本來她還想多挖一茶匙的，卻膽怯地及時而止了。

　　由稚白那種慢吞吞的聲音，陸太太想起陸濤然來。剛吃過剩飯，答話時仍有氣無力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沖一杯牛奶喝，本來也不算過錯，但陸太太一氣，連把對丈夫的積怨一起發洩出來：

　　「早晨一杯，晚上一杯，一罐牛奶兩天就折騰完了。你以為買奶粉是給你喝的嗎？聲白身體弱，麗白補習得面黃肌瘦的。你憑什麼補養？」

　　「人家外國人把牛奶當水喝。」稚白並不介意媽的責罵，反而把眉一揚，一派淡然。

　　陸太太就不能忍受她那派酷似陸濤然的淡然，不過濤然的淡然更淡，說話時五官都不移動，若不是不可能，大約嘴唇也不動。

　　「外國！外國什麼都是好的，可惜你做了中國人。」陸太太狠狠地瞪了稚白的背影一眼：「死ㄚ頭！連奶粉罐也不蓋好，透了空氣就一團一團的了。」

　　「你不是說兩天一罐嗎？不會成團就折騰完了。」

　　陸太太聽到風涼話想回罵一番的，卻見她已扭著走進自己的房裏。

　　陸太太原可以追過去的，竟一時呆怔起來，由稚白的背影得到一些以前未曾有的感覺，她忽然發現那背影有了明顯的曲線。稚白的臀部雖然仍瘦小，肩膀卻很圓潤，而且腰部纖細，走起路來一扭一擺的，雖然是故意的，卻也有幾分俊俏。陸太太不覺悵然若失，女兒的長成，正表示她的衰老，女兒多了些什麼，也就是她少了些什麼。自然這種感覺並非始自今日，在韻白及錦白身上，她都這樣感到過，所不同的只是她一直把稚白當作一個幼稚的孩子，三年中間，她認為太多的事在改變。但她又認為有些事沒有改變。是受困擾無暇自顧的關係，她疏忽了對孩子的注意力，除去最小的兒子及女兒以外，其他的，她幾乎不聞不問，讓他們自生自滅。當她痛恨濤然的時候，她也附帶痛恨孩子，好像他們應該負責她所遭遇的不幸。她只知道三年來她受的苦至深，沒有想到三年之中稚白像幼苗一樣，雖未經培育和灌溉，卻靠著天然的陽光與雨量發出許多新枝，眼看就要濃密成蔭了。

　　不，還早！陸太太吸了一口氣，才上高一，等到讀大學還有好幾年呢！陸太太這樣想，彷彿藉此可以得到一點安慰似的。不過話說回來，孩子們慢一步長大，自己也可以慢一步老去。以稚白的學業成績，能不能考取大學很有問題。稚白的聰明在六個孩子裏面是不可否認的，無論什麼事只要她肯做，她便會做，可惜她太懶惰，太貪玩。韻白有著濤然的沉靜，在濤然的薰陶下，讀書肯按部就班；錦白讀初中時還上進，高中就走下坡了；稚白小學階段也名列前茅，總之陸家有變故，如同在風雨中搖顫的樹枝一樣，鳥雀懷著危在旦夕的驚慄，無法在巢中得到安棲。

　　送走邱太太已有了一陣子了，卻又想起邱太太剛才勸她的話，說稚白乖，那是不夠瞭解，但下面那句「別總罵她」值得考慮，稚白的背影使她產生一種警惕，她在默默自問：是不是應該給她保留一點面子？

　　陸太太關上燈，踽踽走到電視旁邊，和小兒子一起看起電視來，對於這項問題她覺得並沒有讓她多加檢討的價值，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乳腥未退，挨挨罵又算什麼？如果要談保留面子，難道濤然不應該為她保留嗎？而他竟然公然猖亂，和那個姓石的女人同居在臺南。

　　陸太太往這方向想時情緒已經平和了，至多窒悶地嘆口氣。最初還得了？只要一想她便胸口發痛，一個丈夫有外遇的女人哪裏還談得到什麼順心？喜怒無常，打罵孩子都是言行不能由己的事情。不過這兩年她已看開了不少，除了自苦苦人以外，她也懂得苦中作樂了。

　　可惜今晚無樂可作，本來可以湊上一局的，卻被一個不速之客把牌局沖散，而那個不速之客行色匆匆，又去趕另外的洗塵場面。星期六人人需要消遣，搭子拆散以後臨時想組織很難，賸下一個邱太太本來可以談談天，卻被喊回去接電話，看情形另有計劃，不會再來了。

　　陸太太打了個哈欠，正覺電視節目無味時，身後傳來一聲「媽」。回過頭去，望見稚白那張臉確如邱太太所說油嫩油嫩的，而且那張臉上的表情一派清新，絲毫未帶著鬥嘴的介蒂。說她還幼稚不錯吧？事情過去轉眼就煙消雲散，不會像大人那樣存在心裏。

　　「什麼？」於是陸太太的語氣也緩和了一點。

　　「石小叔回來了？」稚白在媽淡應一聲以後，又接著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上星期，你管這閒事作什麼？」

　　「我聽王媽說他在這裏吃飯，這麼早就走了？」

　　「他另外有應酬，陪我在飯桌上坐了坐，」陸太太不滿地瞟了稚白一眼：「還不是看我冷清，你們都瘋在外面不在家。」

　　「我在。」聲白嚷了一句，眼睛並沒有離開電視機。

　　「你最乖，媽最疼你。」

　　稚白沒有說話，但嘴角露出一絲不滿之意。她不能忍受媽對聲白那種聲調及態度的肉麻。同時她對聲白的受寵非常不服，媽就從來沒有撫慰過她，除了生病得到一點關懷以外。而她的身體很健壯，一年之中難得生病添災。

　　如果不是繼續有問題，她真要轉身走開的。

　　「媽，石小叔有沒有帶禮物？」

　　「帶什麼禮物？」陸太太的聲音生硬了：「憑白想要人家的東西，沒出息！」

　　「到東京去了三年，總不能空手來吧？」

　　「你也不看是什麼人，你爸爸的朋友還不是跟他一樣，如果懂得作人情就好了。」

　　「石小叔答應下次給我帶個機關槍的，咔咔咔……。」聲白用手比劃著：「和真的一樣。」

　　「他還要回去嗎？那下次我要他帶一輛機器腳踏車，五十ＣＣ的。」

　　聲白搶先說：

　　「他不回去了，他托人給我帶。」

　　「他也可以托人給我帶。」

　　「別作夢了！有腳踏車騎不夠，還要機器腳踏車！看你有多瘋！」

　　「這算什麼瘋？梁華元就有一輛。」

　　「常穿長褲的那個？不男不女的像什麼？我最看不順眼。」

　　本來稚白避免提梁華元的，不料衝口而出，尤其被媽說中弱點，她有點心虛，才故意表露出惱羞成怒的姿態：

　　「我的同學哪裏有你看順眼的？以前在初中幾個，你都不歡迎人家，現在你又批評。」

　　「也不看看你都交些什麼朋友，我當然要批評，用功的你全不來往，物以類聚，臭味相投！」

　　稚白忽然想起貓頭鷹似的邱媽媽，於是頂撞了一句：

　　「你交的朋友好！」

　　等到媽罵出死的字眼，同時伸手要打她時，她笑著跑開了。

　　媽說過的話可能當時就忘了，稚白卻忘不了。媽雖然太囉嗦，但是在囉嗦中有時能夠一針見血。除了媽以外，稚白也聽過別批人評梁華元半男半女，或者是不男不女，又男又女，反正意思都相同。

　　※※※

　　梁華元的名字不也有點帶著男人氣？稚白常覺得自己的名字不像女人，梁華元尤甚。她沒有問過華元，但她猜想也許華元的父母故意起這樣的名字，就像故意把她當男孩撫養。華元沒有兄弟，只有一個姐姐，比她文靜嫻雅。稚白不知道別人對她們姐妹的看法，她則深深驚奇兩人的差異。而且兩人的興趣不同，不常在一起。她很羨慕華元有自己的房間，而她必須和錦白共住，以前加上韻白更慘。她們姐妹常埋怨媽房子窄，媽反過來埋怨他們長得快。媽說十幾年前買下安東街這塊地皮蓋房子的時候他們都小，秀白、麗白和聲白三個不知道在哪個石縫裏藏著呢！當時認為已足夠使用，不料孩子長得像樹一樣，房屋被蔓延的樹蔭遮住，也被蔓延的孩子們擠破了。幸而韻白已結婚，如果錦白也離開，她自己獨霸這間房該有多好！她會收拾得乾乾淨淨，也不會總被媽訓她沒有條理了。人都愛惜屬於自己的東西而疏忽屬於兩人或者眾人的。有錦白在，她才不願意勞而無功呢！

　　物以類聚，也許是真的，只看媽那些朋友吧！不是沒有丈夫，便是丈夫遠離，否則就像媽這樣丈夫出問題的。自然也有人既有丈夫而沒有出問題，但是丈夫事業心重，整天不見人影，兒女大了，自己的時間空白著，需要找寄託。再說她自己：小學糊里糊塗的，中學開始，才常常感到空虛，找個朋友談談說說也很有趣，功課好的同學多半是書呆子，和他們玩不到一起。媽罵她臭味相投，卻不知道這相投之間還有很多挑剔，譬如外型問題，像她長得好看，便願和好看的作朋友，像她長得高，便不願和矮小的併肩行走，媽說話永遠那麼殘忍，什麼臭味相投多難聽！為什麼不說彼此調和呢？

　　她和華元調和不調和？華元的五官很耐看，除了有點像男孩。她記得華元第一次到家裏來時，麗白開的門，邊跑邊喊她：「有個男生找你。」華元真像男生，頭髮短，長褲，騎摩托車，平時喜歡把手往腰一叉，最像的是胸部平平的，如果仔細留意，才會發覺有一點尚突出。

　　起初，她並沒有注意到華元男氣，還是同學提醒她的。暑假她聯考落榜，最後才進入這家私立學校。男女兼收，卻分班上課，有同學拿梁華元開玩笑說可能註冊處弄錯把男生分到女生班來了，而梁華元聽了不但不在意，反倒很得意地自認為賈寶玉，要對全班女生實行博愛主意。

　　梁華元不但性格爽朗，人也天真單純，儘管別人覺得她不同，她卻沒有覺得什麼不同。她和稚白在一起，多半因為課堂上坐位靠近，並且家住得近的關係，有時她和稚白勾肩搭背的，親熱而坦然，一點也沒有想到稚白的心理會有轉變。

　　稚白的心理轉變是由華元漫不經意引起的，以今天下午來說，兩人去看電影時，華元建議兩人騎一輛摩托車。在路上，常可以看見摩托車騎士載美飛馳而過，給予稚白的印象一向很深。華元坐得直直的，她斜靠在她後面，手抱著她的腰，肌肉接觸到肌肉時，隨著車的顫動，產生一種微妙的感覺。她的心羞慚地收縮著，她的手卻下意識地將華元的腰抱得更緊，她真有點把她當成男生，而且希望她真是個男生。直到華元回頭說：「我快喘不過氣了！你是不是害怕摔跤？不會的。」她急忙把手放鬆一點，就在華元回頭的剎那，她由她的側臉發觥女性的柔和線條，頓然間她由夢中醒來了。

　　在電影院，華元買來了爆玉米，又捧著兩瓶汽水，男孩子般地大步跨到座位上，使她重新有了錯覺，她看慣了很多女孩被男孩侍候，雖然她知道華元好吃零食，並不是專為侍候她的，但她仍然覺得她彷彿就是她的男朋友。

　　十點鐘了，錦白還沒有回來，錦白才真正有男朋友陪伴著呢！雖然她討厭那個小僑生，但他是個百分之百的男人，她的生活裏只有一個假男人，又懵懵懂懂地不瞭解她的心意。

　　她扭開無線電躺在床上，一會想到在梁家吃晚飯，一會想到在電影院看電影。電影的情節也在她她眼前重重疊疊，義大利的文藝片，男女主角幾度赤裸著，有一個鏡頭男主角竟然在熱吻中用手撫摸女主角的胸脯，當時華元在旁邊頑童般地吃吃笑著說：「這種鏡頭怎麼沒有剪掉？」她也跟著笑笑，身上卻一陣燥熱，電影院的冷氣好像突然不夠了。

　　又是一陣燥熱，稚白臉對著窗口深深呼吸了幾下，電影中的刺激動作變成了停留不動的幻燈片，有一隻手在撫摸她的胸脯，她知道那是她的手，卻又覺得不是她的。

　　然後她睡著了。

　　陸太太進來的時候，罵得很大聲，她一點也不知道。

　　關掉無線電，陸太太順便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從胸脯拿下來。陸太太絲毫沒有往別處想，只覺得手壓在心會做惡夢。

　　　　　　３

　　窗子向東，一大早便裝滿了太陽。稚白翻了個身，把枕頭拉來擋住眼睛，很想學錦白那樣繼續大睡，但是沒有用。無論做什麼，稚白都缺乏等待的耐性，對睡眠自然也不例外，光線不說，巷內的小販叫賣聲此起彼落，賣臭豆腐的吹笛，賣烤番薯搖竹圈子，還有鄭家養的狼狗叫個不已，吵死人！自己家裏更不得安寧，聲白跑來跑去，媽大概還沒有起來，但王媽的嗓子也是高調門，都對她有影響。特別是她想起梁華元要來，雖沒有說出時間，總在上午，於是心裏一興奮，稚白從床上坐起來。

　　拿起錶，只有八點半。人就這麼奇怪，平時巴不得多睡一會不上學，今天不用上學倒又睡不著。她真羨慕錦白那種香甜的睡態，錦白就拿枕頭擋住眼睛的，整個的臉都埋在枕頭下，只賸下鼻子，兩個圓鼻孔黑黑的，看起來很滑稽。錦白的短小鼻頭有點翹，上嘴唇有點翻，除了秀白，便數錦白醜，可是錦白有男朋友。

　　看錦白的睡態，在可笑中稚白復覺可憐。只怪媽媽要省錢，捨不得做窗簾。本來媽認為：小孩子要什麼窗簾？媽更說沒有窗簾太陽一早曬到臉，上學免得一遍遍讓人喊。一年年小孩都長成大人，並且都要有孩子了，韻白不已懷孕了嗎？韻白的孩子一下地，她便提高一輩，變成作阿姨的人了。她不喜歡小孩，麗白和聲白都是她眼看著長大的，小紅蘿蔔頭哇哇叫，乾哭不見流眼淚，討厭死了！別看錦白在家說話鬼吼，但很母性，對男朋友自有一套，而且喜歡小孩，錦白平時有很多造作的地方，喜歡小孩卻不是假的，聲白小時候她常抱，看見別人的孩子也愛去逗，聽到韻白懷孕更是高興三呼。稚白則完全不同，她覺得小孩子討厭，髒汙，除了到處便溺的髒汙，另外還給她心理上髒汙的感覺，因為孩子是男女兩人做那種事的產物。她已記不起何時開始有這種思想的了，沒有人和她談論過關於這方面的常識，並不能因此使她無知，但她的知也限於一知半解。她看過些壞書，那是讀初一時向同學借來的，她的同學從父母床櫃裏偷出的。而且媽的言語常常落在她耳朵裏，媽有時罵起那個女人很放肆，媽有時和女友們談話也很露骨，這類問題常深留心中，不像功課那樣容易忘記。

　　和爸爸好的那個女人有孩子是一年前的事，每逢想起來，稚白便對一向崇敬的爸爸打個折扣。假若別人鬧桃花新聞都不足為奇，只有爸爸使她不能諒解。自然大家都不能諒解，像風流的湯伯伯，儘可以在外面搞花頭，壞人做壞事是當然的，聖人卻不能走錯一步。爸爸給別人的印象是那樣方正嚴肅，應該是個坐懷不亂的人物，和媽是名正言順的，合法合理，可是他怎麼可能和另一個女人做那種事？

　　別說媽多麼不能容忍了，連她都覺得氣悶。稚白站在窗口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手不經意地上著錶弦，金色的小錶走得很準，式樣又好看，甚至引起錦白的忌妒，怨爸爸對她偏心了。她慢慢把錶戴在手腕上，這是爸爸送給她的畢業禮物，新東西更值得珍貴，她才不肯借給錦白呢！雖然錦白答應讓她搽一次香水。她不知道爸爸是不是真的偏心她，爸爸永遠那樣嚴肅，很少對她說什麼。也許是石心茹偏心她？她沒有見過那個女人，自從爸爸把錶交給她時曾經說過一句話以後，她發覺那個女人並不如她想像的那麼可恨。爸爸說：「錶是石阿姨選的，她看過你的照片，她很喜歡你。」爸爸送的錶已經戴四個多月了，但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仍然迴響於耳邊一樣清晰，不但令她受寵若驚，而且沾沾自喜。她很想問爸爸石心茹為什麼喜歡她？但是總找不到機會，爸爸不常回家，一個月只回來住一個星期，在這一星期中常是人來客往，否則便有媽陪伴著。爸的那句話也是找沒有人的時候說的，彷彿是父女共有的秘密，使她把她和爸爸之間的距離拉近了很多。就為了她反覆思索這項問題，才對自己找到一個合理的解答：爸爸和石心茹生活在一起，自然會告訴她家裏每一個人和每一件事，爸爸提起她來可能說老三不用功，可是比其他幾個長得好看。不過爸爸的個性並不適於說長道短的，可能石心茹看見了那張全家福，在照片裏她顯得最突出，石心茹一定要問這個漂亮的女孩叫什麼？讀哪一個學校？於是初中畢業時她慫恿爸爸給她買下這隻錶。

　　如果不是媽咬牙切齒地恨石心茹，她對石心茹的成見也不會這樣深。除非直接感到受損害，否則那些在別人認為天翻一般嚴重的事，自己卻漠不關心。她不知道女人對丈夫的看法，是不是一個丈夫必須完整，不能分為兩份或者更多份？但她對爸爸的看法尺度很寬大，爸爸不是她一個人的爸爸，她只擁有六分之一，應該說更少，也許是八分之一，甚至十分或二十分之一，因為爸爸除去孩子，還有太太，除了太太，還有事業，朋友。別看爸爸在家沉默，但他被很多朋友佔有，剛由東京回來的石小叔便是一個。不過石小叔為了他的堂姐，和爸爸之間不太愉快。

　　爸爸這幾年固然少回來，在沒有到臺南工作以前，雖住在家裏，也難得和她見面。從小學四年級開始便補習，晚上回家時，爸爸已去上夜班。星期六照例熬夜，星期天睡到下午才起來，不是家裏有客人，便是出去應酬，地位越高，生活越繁忙。再往遠處推想，爸爸工作之餘不是一卷在手，便是一筆在握，姐妹間起衝突時，爸爸也恆定如常，好像絲毫不受影響。但媽卻不肯放過發威風的機會，總是大喊著：鬼丫頭們別吵啊！爸爸要靜，你們偏偏發瘋！其實媽比他們起衝突的聲音還驚人。所幸爸爸的忍耐力很強，隨這個家怎麼亂，他都悶聲不響。誰知道他竟在背後作文章。

　　為什麼不搬到臺南去住呢？媽雖然常在懊悔過去的失策，但以後搬去也來得及。如果媽肯大量一點，讓石心茹也住在一起，不是大事化無事？這話以前韻白也說過，被媽好一頓臭罵，媽說她不是那種沒有志氣的女人。有志氣又如何，既不能鬧離婚，爸爸兩頭跑，還不是兩個家？倒不如把兩個家併成一個家。同學不也有爸爸娶兩個太太的嗎？那樣可以節縮開銷，媽不再會嫌爸爸拿回來的錢少了，經濟寬裕，媽也不至於小器得連幅窗簾都要省著。

　　媽就是那種小處計較，大處疏忽的人，總之媽有錢也不會支配，收入永遠不夠開銷，月月鬧窮。過去她便常聽媽對爸爸發發少這項缺那項的牢騷，爸爸無言相對，至多說某某人收入一樣，可是比我們生活得好，這一來媽更火了，毫不留情地反擊過去：某某人有幾個孩子你知不知道？誰家的蝗蟲都比我們家的少。許是媽和女友談天時沒有其他的資料，把如何和爸爸吵架也拿來渲染一番，並且以歸納法下了結論：我才不願生那麼多孩子，都是那個死人死纏活纏的！我對那種事真沒有一點興趣！

　　媽的那些女友一個個看著全那麼斯文，談起這類問題卻毫無遮攔。在稚白心裏，兩性之間充滿不可告人的奧秘和神奇，而那些女人竟像在公共浴池裏一樣，大膽而坦然，把赤裸不當一回事。她真想不通那些女人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曾害過羞？媽常罵現在的女孩子如何野如何瘋，如何把男女關係當作兒戲，無論如何，現在的女孩子比這些老太婆含蓄，即使做了什麼也在暗中快樂或痛悔，不會肆無忌憚地向人談論經驗。

　　起來的第一件事就不順心，洗澡間的門關著，稚白好不帶氣地問一聲誰在裏面，發現答應的是麗白以後，稚白更不客氣了，把門捶得通通的響：

　　「快一點行不行？」

　　「急什麼呀！門要破了！」陸太太在自己房裏喊著：「多等一下就會尿褲襠嗎？」

　　稚白嫌媽不問分明便出口傷人，如果換上秀白在裏面，她也不會這麼怨惱。她最不服氣媽偏心麗白，聲白更不用說。

　　「麗白每次上廁所都帶書，不催她，她要個把鐘頭。」稚白接著又敲門警告麗白，不過聲音壓小不少：「你再不出來，當心我剝你的皮！」

　　「哎呀！搶上廁所，要陰天下雨啦！」在收拾客廳的王媽不甘寂寞地表示意見。

　　稚白沒有理她，除了吃飯和燙衣服對王媽有所求時以外，她懶得理她。她覺得王媽和媽一樣，專門往別人頭頂上澆冷水，好好的星期天，她竟然說要下雨的喪氣話。她知道王媽很忙，不過她認為如果王媽肯把說廢話時耽誤的時間用來多做些事，這個家也許會比現在好一點。清早起來到現在，王媽都在幹什麼？客廳裏還亂糟糟的，佣人做久了會變得油滑，王媽買個菜回來就是一點多鐘，媽很喜歡聽她從菜場帶回來的新聞，也不管她是否拿這家的新聞去和別的佣人去交換新聞？媽認為王媽是陸家的功臣與忠臣，孩子們是她由小看大的，而且她常幫助媽咒罵狐狸精。只要姐妹們有人和王媽吵架，受責的永遠不會是王媽。稚白在等待麗白出洗澡間的時刻，踱過去冷冷地向客廳望幾眼，王媽只做表面工作，沙潑下面的塵垢積得好厚，如非她懶便是老眼昏花，最使稚白看不慣的是窗簾，客廳雖有窗簾，但邊上已被聲白淘氣時撕破，上面兩個掛勾掉了，從沒有人想到去縫去補。自然她不敢奢望換一幅，她只覺得取下來洗洗也是好的，免得白花看起來像黃的，黃花像灰的。她對媽說過，媽卻很體諒王媽，說王媽每天洗的衣服太多，於是過失又加在她身上了，媽接著向她翻白眼：你們少換點衣服就行了。拿這樣的家和同學的家比，真比不過人家清潔整齊。媽忽略這一切，只記得她有別家少有的二百坪空院而自豪。媽最愛惜院子的草地，爸爸風雅，喜歡種花植草，媽也許以為一片草地便能維持爸爸的心，可是爸爸在房間居多，不過偶而在院子裏散散步。

　　很多看不順眼的事，不能批評，否則就會蒙上罪名：你們個個懶得像豬，還有什麼資格挑東挑西的？

　　麗白出來時，她作了個威脅的手勢，雖然離得還遠，麗白也忙不迭地快逃。手裏果然有一本書。稚白得意地向自己笑了笑，作姐姐畢竟是有權威的。

　　※※※

　　「三姐，有個女的找你。」

　　「什麼人？」稚白一面問，一面向外跑，應該是梁華元，但是她不能十分確定。聲白沒有見過華元，以她的想像他也會像當初麗白一樣把華元誤認為男生，而他毫不疑惑地指明那是一個女的，那就怪了。也許男孩對性別的鑑定和女孩不同，雖然女孩都認為華元像男孩卻仍把她歸於異性。

　　梁華元站在大門口向裏看，姿勢仍然像平時那樣手扠著腰，兩腿分開，所不同的是沒有穿長褲而穿了一件天藍色的套裝，上衣有蝴蝶結，下面百褶裙，難怪聲白沒有把她當作男生。稚白的跑步換成慢步了，向華元笑著，卻笑得不大自然，那種微妙的羞意已不存在。　　

　　「你拼命看我作什麼？」華元不自然地望望自己的服裝：「討厭死了沈阿姨帶給我的，非逼我穿上不可。」

　　稚白知道華元的沈阿姨住在東京，而住在東京的石小叔卻不為她帶什麼。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一定很漂亮，穿在華元身上卻有點四不像。

　　「我媽很聽沈阿姨的話，說我沒有一點女孩子味，將來會嫁不出去。差點兒連摩托車也不許我騎。」

　　車就停在門外，稚白向紅漆車身投以貪婪的目光，如果她能穿著華元的衣服，騎在華元的車上，在市區飛馳而過，這人生夫復何求呢？

　　粗心的華元並沒有注意到稚白的心意，她只覺得就這樣站在門口談話不是辦法，稚白歡迎她來，應該在接待上有所安排。

　　「你們的草地真好！」

　　「你上次已經誇過了。」稚白說著，同時淡然地回頭望了一眼，當她望見草地上那道相當明顯的痕跡時，才覺得媽罵得有道理。不過那並非她一人走出來的，即使王媽從廚房去開大門還不是取道捷徑。

　　草地雖然綠油油的，但天天看，便不足為奇。還是那輛紅色的小摩托車有吸引力。

　　忽然她心裏產生一種佔有慾，臨時的佔有也可以。

　　「梁華元，我騎騎你的車好不好？」

　　「你不會騎。」

　　華元作一個手勢，十足的勇氣，於是稚白本能地露出幾分嬌意：

　　「教教我嘛！你說過很簡單，和騎腳踏車差不多。」

　　稚白說著便逕自跨上車，作出一付發動的姿態。欲罷不能，華元只有向她簡單地略加指點。

　　以稚白的聰明，學習什麼都不困難。何況她坐在車後面時已經仔細留意了，一經說明，立刻駕輕就熟。華元手扶著把跟她跑了幾步，原以為她停下來的，不料她竟加大油門獨自直驅向前。

　　「陸稚白，好了！」華元喊著，擔心她騎虎難下，焦急地提醒她：「快剎車！」

　　而她專心一意向前馳去，話聲卻飄然輕鬆：

　　「沒有關係！我很小心！」

　　巷子很窄，幸而相當安寧，沒有車輛來往，華元又捏著一把汗跑了幾步，稚白已馳至巷口，減低速度。由於車身矮，腳觸及地面以後，安全而平穩地支持著車，原地停留沒有熄火。

　　「很不錯吧？」稚白得意地向華元笑著：「你急什麼？」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華元大不以為然：「摩托車衝力很大，撞到什麼不得了！」

　　「不會的，撞壞了我賠你！」自信心培養出來的豪語：「告訴你我也要買摩托車，托我石小叔帶來。」

　　是否買車華元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有個石小叔是世界日報的駐東京記者。他們班上就訂閱世界日報，每逢有石心樵的報導，稚白便指給她看，她只看看標題，因為她對那些偏重於政治及經濟的文章沒有興趣。她猜想稚白也是的，雖然她很為她的石小叔得意。

　　華元家裏訂的也是世界日報，有時在星期天翻報紙看電影廣告時看到石心樵的文章，她順便問過爸爸，爸爸對於石心樵倒很欣賞，覺得他的文筆流暢，見解獨到。這樣才使她對他懷著一分敬意。

　　由華元的表情證明已經取得信任，稚白趁機再過車癮。

　　「讓我再騎一下好不好？絕對不會出問題，你放一百二十個心。」

　　話聲那樣懇切，笑容那樣可愛。華元手扠著腰，她珍惜她的車子，但她也珍惜友誼，她擔心，心痛，但她又無法把拒絕的話說出口來。

　　稚白的聰明是華元所佩服的，學校已考過一次月考，稚白不唸書，但作弊的方法很巧妙。拿她騎車來說，雖然是初學，看起來和老手沒有區別。

　　華元的視線正跟著欣賞稚白的姿勢，忽然發現稚白在巷口轉彎。

　　「陸稚白！」她緊張地喊著，企圖阻止她，轉出巷口，街道窄狹而擁擠，她經過的時候便有點吃力，何況稚白？真是不知死活！

　　稚白聽見她的喊聲了，不過沒有回頭，很遠的距離傳來一聲：

　　「我馬上回來！」

　　她打算轉一個圈，這是很容易轉的嗎？星期天的車輛和行人特別多！華元焦急地跺著腳，然後拔腿就跑，雖然人和車無法競賽，但她仍舊下意識地追趕過去。

　　她氣喘呼呼的跑著，心裏無比懊惱，早知道害她這樣提心吊膽，她不會來找陸稚白了。

　　快要跑出巷口時，她的頭嗡嗡的，心在嗵嗵的狂跳，一種直覺告訴她大事不好！已走過的車輛在回頭探望，正要過去的車輛在按喇叭，一定有什麼問題發生？該不是她最怕發生的問題吧？

　　果然，交通阻塞，行人嘻嘻哈哈圍觀著車禍，妙齡女孩子騎摩托車摔跤，沒有受傷，為假日的道上添一點笑料。

　　華元急急向摔在路旁的車奔去，一點也沒有理會扒在地上的稚白，她只痛惜她的車還來不及呢！她認為稚白因畏懼過失而故作姿態。

　　車摔壞了，她推不起來。

　　她怒目而視著稚白，她沒有摔壞，可是她還不起來。

　　※※※

　　稚白雙手扶著地，拼命掙扎著想站起來，她並不像華元所猜測的那樣放賴。有一剎那她宛若失去了感覺，等感覺恢復時便是難以忍受的創痛，她知道自己什麼地方被撕裂了，只是在眼睛所及處，她的身體完整的，惟有膝蓋擦破了一點皮，那無關緊要。她聽見車聲，人聲，她知道她已經變成眾矢之的，羞恥感強迫她逃離現場，然而力不從心，她的上半身蠕動著，下半身卻無法移動；劇痛延續不減，像痛在外面，又痛在裏面。笑聲，議論聲，都是些隔岸觀火的傢伙，她咬著牙，恨不得把每一個袖手旁觀的人咒罵幾句，可惜她自顧不暇，仍然四腳朝地。

　　最短的時間，最長的忍受，由天藍色的百摺裙，她記起華元，由華元，她記起那輛車，令她想不通的是她原騎在車上，而現在車竟和她離得那麼遠。那可愛的紅色已變成可懼的了！特別是她已注意到前輪已走形，車把已斜歪。需要負起過失責任的痛苦突然產生出減輕身體上痛苦的功效，華元的表情對她也是一種有效的鞭策，終於她從地上爬起來了。

　　她低著頭，拍去手掌的灰塵，她的頭髮落在臉上，她的臉色已由慘白轉為羞紅，一部分需要趕路的行人在看完戲以後逕自散去，仍然停留著一部分想繼續看熱鬧的，稚白真想大罵他們，把人家的不幸當作快樂。只是她發現那些人已轉移目標，興趣都集中在那輛損壞的摩托車上了。

　　「咬呀！車摔成這樣，怎麼辦？」

　　稚白很傷心她的朋友只顧痛惜車，對於她摔成什麼樣卻一點也不痛惜，她忍痛一瘸瘸走過去，強露出一付苦笑。抱歉萬分地啞著喉嚨說了聲對不起。

　　對不起並不能解決問題。華元不客氣地頓著腳，和她之間好像已毫無友誼：

　　「你怎麼回事嘛！」

　　「我，」稚白嚥了口吐沫，她的喉嚨乾得厲害。對於華元的問話她答不出來，好像那已經是很遠以前的事了，她得意洋洋地騎在車上，她聽見華元喊她而不曾停止，她不過想轉一個小圈罷了，不料轉出巷口，人來車往令她一陣心慌，頭腦空白起來，所有的操縱方法都和手腳失去配合，在混亂的前一刻，她還記得有一輛計程車直撲而來，那輛大紅車誠心想吞沒這輛小紅車，她躲著，喊著，剎不住車，轉不對方向盤，曲線奔馳，她躲過另外的車輛，另外的行人，前面是電線桿，她恐懼著這次躲不過了。

　　當她嘴裏發出絕望的呼聲，心裏懊悔不應該騎車的，然而等到錯誤發生以後再想挽回已來不及了。

　　「我知道不行！你不聽！」

　　華元抱怨使她心冷，原來的歉意竟不覺減少部分。她恨所有的怨言，在家聽怨言還算少嗎？一個人做錯了事本身已經遭受懲罰了，何必再用責難加重她的負擔？

　　她沒有忘記她說過摔壞要賠的諾言，想不到一語成讖，雖然她還不知道從何處籌這筆錢，但目前總不能永遠站在這裏耍猴給行人看。

　　「送到車店修理好了，路口有一家。」

　　「怎麼送法？」華元又試了試：「搬也搬不動。」

　　稚白想幫忙，然而隱痛奪去了她所有的力氣。

　　「我看車，你去叫人吧！」

　　「我不知道在哪裏，你去好了！」華元一點也不肯體恤她。

　　站在這裏的滋味也不好過。舊旁觀者雖已各走各的，新過路人沒有不注意的，那些帶笑的目光真不能忍受。

　　稚白盡量裝得若無其事，只是仍然無法避免不一瘸一瘸的，華元手扠著腰，瞟了她一眼。不但不同情她，反而心裏一股悶氣，可憐車變得這麼慘，她的人還好好的，華元已望見她的膝蓋擦破了皮，也許為此她才痛腳的，自作自受，那是活該！

　　從肇事的地點到信義路口，距離很近，只由於不良於行，稚白的感受猶如缺水的沙漠獨行者。這世界對她真如同沙漠、無助、沒有親情，也沒有友情，懷著創傷，卻找不到醫治的地方。太陽曬在頭頂，身上出大汗，口又乾。好容易盼望到一個星期天，不料出師不利，可想而知會影響到竟日甚至更久的情緒。媽剛才給她的二十元還在口袋裏，囉嗦了好一陣她不會節省，如果錢不是那麼可貴的話，她真恨不得扔回去。二十元雖作不了什麼，總可以逍遙半天，而這樣一來她不但一貧如洗，而且負下一大筆債，不知要花多少二十元才能修好這輛車？

　　除了本身仍在隱隱作痛以外，稚白精神也在受苦，苦在缺乏為她分憂的人，本來她把華元以知己看待，現在即使車能修好，也修不好兩人的友誼，彼此的心理上都已有隔閡，對媽她絕不敢談到騎車闖禍的事，否則她不但得不到安慰，反而會挨罵，如果逃得稍慢，可能會挨到媽的巴掌。媽最初連腳踏車都認為是危險的工具，幸虧錦白作為革命先鋒，她才有機會援例而行，媽除了不捨得花錢為她買摩托車，另一項原因怕摔掉她的命，她一向把這種話當耳邊風，直到她真正嘗試到摔跤的滋味才知道不同。騎腳踏車她也摔過，卻沒有這麼嚴重，說不出是什麼道理，她仍然感到什麼地方破裂的痛楚。走到鬧嚷嚷的街口，發覺有人送來目光時，她才想起自己的狼狽狀態了，她急忙理平頭髮，拂去衣服上的灰塵，吐了點口水在手指上，把膝蓋傷痕上的血漬抹掉。她故意作出一副愉快的神色，不願意別人看出來她曾摔過跌。

　　自然地也要瞞住家裏的每一個人，錦白會嘲笑她，其餘的如果知道了會傳報給媽。

　　當一件事不如意以後，便影響了對所有事物的看法。固然在稚白的生命裏常常不如意，只是沒有像這麼嚴重過。人生原來如此悲慘！受苦！而必須忍著，不能對任何人說。

　　※※※

　　當天晚上稚白洗澡時，忽然發現內褲上有兩滴暗紅色的痕跡。

　　最初她以為自己看錯了，但那分明是兩滴血液。

　　她怔怔地默算日子，不對，例假才過去半個月。她曾經聽同學說過日期不準確，但她從來沒有過這種現象。她皺著眉頭仔細注視不已，洗澡房關著門窗，同時這突來的疑問為她的心裏增加無限困擾，她的呼吸閉塞，頭發著暈，雖然在溫度低降的夜晚，她也大汗淋淋。

　　又一度的感到孤獨無助，只是不再像在沙漠裏，而像浮沉於大海。那兩滴暗紅色在她眼裏，像浪潮一樣向她沖擊而來，她懷著自己被淹沒的恐懼幾乎窒息。如果這時有一個能為她釋疑的人就好了。她記得小時候有一次被蜂螫了手，哭著找媽，媽替她揉揉，便能驅痛。那時她信賴媽，而且媽也值得她信賴。以後陸續出世的妹妹弟弟使媽分去多少對她的感情，只要發生一點事，媽不問因由總先把過失派給她。她拿著內褲一味地發呆，媽不在。即使在，她能和媽討論嗎？她知道她是在「這是什麼？」的問題裏長大，從幼年開始，她已經問過媽無數次「這是什麼？」了，媽自然也為她解答過無數次，只是媽的解答越來越簡短，語氣越來越不耐煩，甚至會說「連這也不知道？」於是她的問題減少了。尤其這三年，很少向媽求教，有時她也願意把自己的見聞告訴媽一點，然而她認為很有趣的，媽卻淡然視之，倘若她要講一個笑話，媽聽了表情木然，最後加上一句：這有什麼好笑的？她覺得媽太缺乏幽默感。而且媽拿她的話教訓她，如果她談的是發生在課堂上的事，媽就罵她上課不專心聽課；如果她談的是路上的事，媽會查明路名，然後罵她不直接回家。

　　如果她仍然幼小無知，她可能捧著內褲找媽問這是什麼？媽不在也沒有關係，她會等媽回家以後再把問題提出來。可是現在，她卻把它投在水盆裏。撇開媽對她的態度不談，她也不可能再像童年那樣坦然無遮掩，年齡增加了羞恥感，而且增加了不少常識，她雖然不能十分確定，但她心裏已罩上疑慮的可能性的陰影。

　　平時她更換的內衣都扔著不管，由王媽拿去洗。這次她卻在洗澡之後，自己動了手。

　　隨著肥皂泡沫，暗紅的痕跡很快消失在水裏。

　　然而，卻無法在她心裏消失。

二

　　　　　　４

　　起床時，發現外面在下小雨，稚白便決心下午逃課了。

　　其實那兩節課上不上都無所謂，公民，歷史，逃主科她也不當一回事，更何況都是副科？公民還不是賣膏藥那一套陳腔濫調。歷史那些古時的朝代和人名真難記，稚白真不懂為什麼大學裏會有歷史系？她將來絕不去專啃死人骨頭。學什麼？她也不知道，她好像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反正時間還早，過一天是一天算了。

　　能一天過去也不錯，稚白總覺得打發每天都不容易，尤其最近欠下修車店一筆錢，揹著債比什麼都煩。這個星期，她積存下零用錢，而且到韻白家裏去過一趟，好說歹說討了二十元。數目差得還很遠，無法可想，只有等待爸爸回來。

　　爸爸是昨天晚上到家的，沒有機會和他說話。稚白把希望寄託在今天。中午她便收拾書包，打算一去不回。她關照她的同桌點名時替她答應一聲「到」，公民老師死人不管，歷史老師是一千多度的大近視眼，點名時連頭也不抬，根本不知道誰在誰不在。

　　細雨紛霏，稚白穿著雨衣低著頭走出校門時，心境寂寞。最近的情緒一直沒有好轉，和梁華元已經鬧翻，本來她對華元的好感現在已完全轉為惡感，什麼男人氣？虛有其表，假裝出來的！只要有十分之一的男人豪爽氣，也不會這麼婆婆媽媽，車修好了還埋東怨西。如果她和華元中間沒有什麼介蒂，她會約她共進共退，也不至於像這樣孤獨地躑躅到停車站去。

　　下雨騎車不便，只好搭公共汽車。校門外的大道上不時有計程車過往。她雖然認為計程車司機都是像亡命徒一般橫衝直闖的禍首，但是她仍然願意作一名乘客。騎腳踏車時她恨計程車，而且她上次騎摩托車闖禍也是計程車造成的。等公共汽車時她恨計程車內的乘客，一個個舒舒服服坐在裏面窮神氣，而她需要站著忍受淒風苦雨。

　　混亂的放學時刻，不少人出入校門，有的為了解決午餐問題，有的則像她一樣逃課回去。走在她前面的一個男生，高高瘦瘦的，穿了件牙白色的風衣，頭髮被淋得濕濕的，也許是搽的油？總之他的頭髮給人一種特殊的印象，因為他的比別人的頭髮長。這家私立學校就是這麼回事，管理一點也不嚴格，不過也很難管理，學生們差不多個個有問題，否則為什麼考不上公立而上私立？稚白讀的初中倒是公立的，也是一團糟，表面維持紀律，實際上一片散漫。拿小學比較起來，稚白雖然覺得老師壓迫太甚，但總勝過不盡責任。不過如果現在的老師像小學那樣逼人，她也不肯聽從命令，年幼無知，才把老師當作神明；等到自己長得夠大時，誰也不會放在眼裏，何況區區老師？

　　學校的男生多過女生，開學不久，平時又禁止接觸，很少有叫得出姓名的，除非特別出鋒頭的幾個。前面這個男生，稚白並不認識，如果他不停下來招計程車，她可能不會對他注意，學校的富家子弟固然很多，但是從來沒有像在雨天裏有辦法招計程車這樣值得她羨慕的，他的姿態熟練，好像常乘計程車似的。就在他開門上車的剎那，他給她一個正臉看，那種被眉毛壓住的眼睛，那種帶著煩躁的眼神，她感到有點熟悉，好像在升降旗解散時見過他。

　　當她注意他時，他也在注視她，她急忙調開臉，碎步走得很快，車從她身邊越過，她故意把頭低著。假若訓導處不嚴加懲戒男女同學往來，假若她給他一點時間，讓他有機會為她效勞，假若她接受他的邀請和他一同坐在車上。……

　　一輛她乘的那路車駛來了，她急忙拋開所有的想像，拔腿向停車站奔跑。

　　※※※

　　王媽正在收碗，韮菜味在飢餓的時候不像平時那樣討厭。

　　「怎麼現在就跑回來了？」媽打著飽嗝劈臉就是一句。

　　「老師請假，下午不上課。」

　　「吃飯沒有？三小姐。」王媽望見她那餓鷹般的目光在搜索飯桌。

　　「吃過了。」稚白礙著有媽在場只好嚥了口吐沫說謊。如果說沒有吃飯，媽會追問她每天的十元飯錢。就為了還修車債，她最近中午常挨餓，至多啃一兩個麵包。回家便狼吞虎嚥，媽罵她不秀氣，王媽倒幫她忙，說正是長高的年紀有胃口，很正常。

　　「吃過也能吃，年輕人的肚子像鬆緊帶一樣。我給你拿碗去，一次收算了，別麻煩我兩次。」

　　稚白注意著媽的臉色，媽沒有表示不滿，才放下心。

　　飯桌上原來有兩份飯筷，聲白讀下午班，已經趕往學校。

　　「媽，爸爸呢？」稚白用手拿了一塊紅燒排骨放在嘴裏。

　　「起來就死到外面去了！」

　　媽提起爸爸總咬牙切齒，恨之入骨似的。像她和梁華元彼此一恨誰也不理誰，媽既然恨爸爸，何必還和爸爸生活在一起而不離婚？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誰知道！剛才心樵還打電話說下午要來。」媽忽然敏感地望著她：「你管他什麼時候回來幹什麼？」

　　「沒有，隨便問問。」稚白急忙說：「我以為爸爸在家呢！」

　　這樣一來又引起媽滿腹牢騷。

　　「他會在家？不論哪裏他都覺得比這個家好！說明每個月回家住一星期，除頭去尾，至多五天，五天裏面又多在外面，把家看得不如一個旅館。」

　　「爸爸朋友多，難得回來一次，當然有很多應酬。」

　　「死丫頭吃裏扒外！幫起你爸爸說話了！」媽忿忿地指點著，倘若她不是在吃飯，可能頭頂遭殃：「你們六個裏面數你最沒有良心！提起來就爸爸長爸爸短的，你如果沒有這個媽，你以為你爸爸會養你們？早進孤兒院了。」

　　媽的話並沒有收效，稚白固然不滿意爸爸的作為，但也不會相信爸爸會棄兒女於不顧。爸爸不是那樣的人，爸爸一向很負責任，不論對工作，還是家庭。生平循規蹈矩的爸爸可惜做出那種受人指摘的事情。人生九十九次做對，一次做錯便能喪失整個的英名。

　　幸而電話鈴響起來，才使媽轉移目標，否則不但受訓，連添飯也受限制了。

　　媽接電話時情緒陰晴無定，笑罵齊來。稚白有意無意地把媽的話歸納起來，得到一個結論：爸爸上午出去以後，媽負氣組織局面，約定吃過飯來的，不過牌友認為爸爸在家不便打擾，但媽堅持著，甚至在電話裏還說粗俗的話，稚白不大明白意義，但可以從媽的語氣聽得出來，因為媽的笑聲不同，雖然已壓低話聲，仍舊傳入她的耳中：「我當然不饒他！呃！夜夜不饒他！我不想要也非讓他賣命不可！把他累死！看他回去還有沒有精神侍候狐狸精？」

　　媽放下電話便忙著吩咐王媽擺牌桌了，和王媽一問一答，沒有找稚白的麻煩。王媽為了有頭可抽，格外熱心，說了一套下雨打麻將最衛生不過的話，使稚白覺得肉麻。媽和王媽談得很起動：王媽呀，盧太太們說先生難得回來，不應該在我們家打牌。王媽自然幫助她說話：管他呢！他要是顧他難得回來，就不該出去。媽一聽立刻解開了心裏那一點疙瘩：對呀！他玩他的，我玩我的，他都不管我，我又何必顧他？

　　稚白替爸爸打抱不平，很想罵王媽那老狗火上加油。只怕狗仗人勢，在媽面前狠狠咬她一口。王媽要挑她的毛病太容易了，最近她還向她借了十元沒有還。而媽最不喜歡孩子們向佣人借錢。

　　填飽肚子，稚白回到自己房裏。只聽見一再的按鈴，王媽一再的打著雨傘去開門。女高音與女低音哈哈哈哈與哇哇啦啦先後埋怨著：院子大下起雨就麻煩了！沒有個遮雨廊。稚白從窗子的一角冷眼觀望著肥腿與細腿碎步跑著跳看，平時她總認為如果自己到了滿臉皺紋的年紀一定難過死了！可是現在她卻覺得幾十歲的人比十幾歲快樂。幾十歲的人盡量自己尋找消遣節目，而十幾歲處處都被限制著，非讀書不可。讀了書又能如何？像聚集在客廳的女太太們，說自己大學畢業可能是吹噓，不過每個人都有點學歷，言談舉止卻庸俗得不像受過什麼教育。像韻白，結婚以後放棄所學，整天苦苦盤算油鹽柴米。如果說讀書為著將來，這樣看效果又在那裏？

　　稚白寂寞地托腮獨坐。視線落在院內的草地上，草地被雨水洗刷得透明似的，油綠得令人發愁。特別是愁她不知道做什麼才好，白白逃課，回來得真不湊巧！見不到爸爸，單調而刺耳的洗牌聲討厭極了！

　　又有人按鈴，可能是錦白。有一個星期天客廳被媽他們佔用看，錦白就把小僑生帶到房裏坐。千萬不要是錦白，更不要帶來陳日新。

　　一個男人。稚白站起來看了一眼又坐下來，王媽打了把傘，遮住那人的臉，她沒有看出他是誰，發現不是爸爸，她對任何人都不再有注意的興趣了。她猜想是來找媽的，或者來找盧媽媽她們的，女人的場合偶而有一個男人，大家的興緻會提高不少，笑聲話聲特別響亮，都像在打情罵俏。見了面稚白也只好把這些生張熟魏稱呼叔叔伯伯，暗中卻覺得他們參加在女人群裏很無聊。

　　「稚白！」

　　不知道媽為什麼忽然叫她？她不想答理。

　　「稚白，石小叔來啦！」

　　石小叔，稚白的心裏一亮，好像雨停了，太陽從濃雲裏鑽出來似的。她站起來就往外跑，還沒有跑出房門，便聽見一句「我過去看她好了。」

　　這樣一來，她反而站住不動了。那話聲應該屬於石小叔的，但聽起來有點見陌生，實際上分離太久，對於石小叔的聲音她已印象淡薄了。如果不是爸爸的書桌玻璃板下面壓的照片，石小叔的容貌在她的記憶裏也會淡薄了。那張照片是石小叔和爸爸在臺南報館週年的酒會上拍的，石小叔和爸爸同樣戴著眼鏡，只是爸爸的近視度數深。爸爸的臉瘦，爸爸的表情嚴肅，但石小叔卻含著兩分笑意。

　　「稚白。」腳步聲把含著笑意的石小叔帶過來，然後他站在門外，注視著她，笑意加深了，唇角向上擴展到一定的限度才很自然的把牙齒炫耀出來。

　　稚白被石小叔注視得不知所措了，雖然她也在注視他，但他非常平穩與自然，決不擔心別人的目光考驗。他的態度也非常穩定，好像他們才分別三天，雖然他對她說：

　　「稚白，你長大了。」

　　稚白在笑，當然她長大了，以前她從來沒有注意過石小叔的牙齒這麼好，好得可以作牙膏廣告。以前她也從來沒有注意過他的眼睛這麼有神，瞳孔特別黑，特別大，當他望你時，彷彿從表面已望見內心。她一向不喜歡戴眼鏡的人，石小叔的眼鏡不但不為他減色，反而顯示出他的風度與學問。

　　「乍眼一看，我幾乎把你當成了錦白。」

　　錦白？稚白笑得不開朗了，錦白哪裡有她漂亮？也許他太久不見錦白，已經沒有什麼印象。

　　「稚白！幫我陪石小叔呀！」媽聲音來得大，充滿愉快的內容，一定和牌的關係。

　　「石小叔，請坐吧！」

　　稚白這麼客氣一句，實際卻很擔心他真的進來坐下。房裡拉得好亂，她剛換下的制服和鞋子都隨手扔在那裡，錦白大概走得很晚，王媽還沒有給她疊床。兩個書桌上也堆得滿滿的。換一個人還勉強過得去，而石小叔穿得這麼整齊潔淨，和這間房完全不相稱。尤其他四處打量了一眼，更使她無地自容。

　　「不坐了，」他回頭望了望：「你願意招待我到飯廳坐嗎？」

　　「好！」稚白立刻跳出房門為石小叔泡茶去了。她覺得石小叔比陳日新不知道要識相多少。爸爸雖然還沒有回來，來了石小叔也很愉快。

　　經過一陣緊張，情緒逐漸鬆弛下來。坐在飯桌旁，距離縮短，不覺除去了陌生的感覺，把舊日相聚的景象和現在接連在一起，稚白恢復了原有的面目，不再拘泥，話也就多了起來。

　　「石小叔，你回來以後只來過一次。我以為你還會來的。」

　　「我現在不是來了嗎？」

　　「你來看爸爸。差不多快兩個星期了，你一直沒有露面。」稚白不滿地瞥了石心樵一眼：「如果不是爸爸回來，還看不見你呢！」

　　「我很忙，稚白，一個人離開生根的地方幾年，你想會有多少事情要做？現在差不多都就緒了，以後你會常看見我的。」

　　心樵的態度這樣誠懇，使稚白不得不信服。

　　「石小叔，你在東京寫的文章，我常看。」

　　「啊？是嗎？」

　　「是，」稚白躲避著心樵的目光，她怕他看穿她的心：「不過我看不太懂。」

　　「女孩子對這些硬性報導不會有興趣。」

　　「石小叔，你為什麼不寫小說呢？我們同學都喜歡看小說。」

　　心樵手撫著茶杯深沉地一笑：

　　「這完全是兩回事。」

　　「可是小說吸引人，我們常常看得忘記吃飯。」

　　「吸引你們的是故事，像你們這樣大的年紀看小說也不過看個熱鬧，還不會判斷好壞，更談不到往深處發掘。好的小說裡面包括很多人生哲理。」

　　什麼人生哲理，稚白根本不懂，但她絕不能表示自己不懂，那樣心樵會把她看輕。她一本正經地坐得直直的，兩隻手放在餐桌上，手指互相撫弄著，藉此引起心樵的注意，她已經不是三年前的小稚白了。她的十指纖纖，自覺滿意。訓導處禁止留長指甲、搽指甲油，但她偷偷的留，偷偷的搽，巧妙的躲過檢查。

　　心樵向她的手看了一眼，卻很淡然，實在忽略了她的美點，而且也忽略了她的成熟。聽他的語氣吧！

　　「我小時候也喜歡看小說。十幾歲就開始看三國演義、水滸這些書，十幾歲最熱中看翻譯作品。以後從文學進展到政治經濟著作，無論在中學、在大學，我和圖書館管理員最熟，我的借書證不夠用，他們優待我，可以讓我一次借幾本。」

　　「怪不得你那麼有學問。」稚白的目光從他的有神的眼睛轉移到他的闊朗的前額上。

　　「誰說我有學問？」

　　「我爸爸，媽也說過。」稚白忽然喊了聲：「石小叔，大姐結婚你知道嗎？」

　　「知道，你怎麼想起韻白結婚的事了？」

　　「我記得媽以前和爸爸說過，希望你和大姐好。」稚白說出口來又覺不妥，才嘿的傻笑了一下。然後她發現心樵靜靜在思索什麼，於是她又說：「大姐長得不錯，你為什麼不喜歡她？」

　　「我很喜歡她，」心樵含笑回答：「不過我從來沒有往另外方面想過。」

　　「啊！我懂了。」

　　「你懂什麼？」心樵一眼便由她的神祕表情看出她所指的問題，對他來說，那不是一個愉快的問題，但他並沒有必要閃躲過去。他沉默了一下，才說：「和你猜的沒有關係，我是你爸爸的小兄弟，你們都是我的晚輩，我喜歡你們每一個人，不過我沒有存其他的心。」

　　「你並不比大姐大幾歲。」稚白不服他那種老氣橫秋充長輩。

　　「有很多事不決定在年齡，決定在觀念，一個人的觀念很難改變。」

　　心樵的眼神嚴肅起來，笑容也從臉上隱去。稚白更覺得他和爸爸相像。所不同的是爸爸不如他這樣隨和，起碼對她不隨和，很少和她談什麼。以前她便喜歡和心樵談天，不過那時的談話都是漫無邊際的，現在雖也漫無邊際，但是卻有內容。年齡給予她的進步使她對他的充實有了認識。固然她缺乏和異性相處的經驗，但起碼和她的大姐夫以及二姐的男朋友比起來，他深刻而淵博得多。

　　由心樵的神態，稚白聯想到爸爸，可能爸爸早年便和石小叔一樣，爸爸也是屬於對事物有正確觀念的那種人，為什麼爸爸在日後會有改變？

　　稚白很想提出來和石小叔研究一番，只是她知道他會拒絕答覆的，三年前他便說過不批評也不過問爸爸的事。有學問的人多半很固執，爸爸一生聽從媽，一旦改變，即使錯誤也要堅持到底，絕不退讓，而退讓的竟是一向強橫的媽。

　　如果石小叔不堅持他的觀念，讓大姐嫁給他多好！大姐已來不及，二姐也可以。三個陳日新也抵不過一個石小叔。不過那是論人品與學識，石小叔沒有陳日新的橡膠園。

　　媽也不大贊成陳日新，嫌他太黑，太矮，但是錦白有她的理由：他有錢，他家在吉隆坡有祖產，在新加坡和檳榔嶼有別墅，和他結婚可以到處住，不會像韻白那樣受苦。媽因陳日新的富足把他的估價提高了，又反過來為錦白發愁：有錢的人心最活，他會娶你嗎？錦白倒是很有把握，笑著說我有我的辦法。

　　錦白的辦法她不知道，但她看定錦白把陳日新捉住不放了，除非再遇見一個財產多過他的。據她所知，石小叔不會有什麼錢，他已去世十年的父親並沒有為他留下遺產。他的母親住在他已結婚的妹妹家裏，妹夫經商，母親的生活費毋須他負擔。稚白望了一下他的珍珠袖扣。他在東京的收入比在臺北多，可能他已有些積蓄，考慮到成家。

　　「石小叔，你這次回來是要結婚的嗎？」

　　「截至目前我還沒有這種打算。」心樵一笑，露出他的牙齒：「報館把我調回來工作一個時期。」

　　「對了！媽說你升成編輯主任了，你應該請客。」

　　「沒有問題。什麼時候我帶你，帶秀白、麗白、聲白幾個人一起去看電影。」

　　稚白哼了一聲，她才不願意和他們在一起呢！固然過去石小叔常帶他們去看電影，現在和過去不同，過去她只注意電影，現在她分一部分注意力在電影院裏雙雙對對的男女。沒有看到石小叔以前，她從沒有這樣想過，但這時她忽然覺得把他當作那個為她買爆玉米和汽水的男人也不錯。

　　「石小叔。你住在你妹妹家嗎？」

　　「不，我住在報館宿舍，報館給我一間房子，關上門倒很安靜，也很方便，希望以後靜下來多看點書。」

　　「你已經看過那麼多書，怎麼還要看書？」

　　「書看不完，也看不厭，新出版的書太多沒有讀過，舊的好書更可以讀之再三。多讀書，氣度自華。真羨慕你們現在的年齡，沒有雜務分身，每天除了讀書，什麼都不管。」

　　聽到讀書，稚白已視為畏途，何況心樵又把讀書看作樂事，更使她感到不可思議。她不便否定他的話，只有輕輕嗤之以鼻：

　　「讀書有什麼好？」

　　「你討厭讀書嗎？」心樵頗覺意外：「為什麼？」

　　「太枯燥。」

　　「書裏包括有多少知識，新境界，你可以從求知中間得到很多的滿足和樂趣，怎麼會枯燥？」

　　稚白把肩一聳，無話可說了。她不相信書本有那麼可愛，主要她靜不下來。

　　「稚白，我記得你小時候功課很好，現在是不是還一樣？」

　　「馬馬虎虎。」她的態度有欠真誠。

　　「今天下午為什麼沒有上課？」心樵深沉地望著她，好像已經從她的臉上得到回答，於是微微地點了頭說：「現在的學校，教育的方式可能有問題，影響學生的興趣。任何事情都不能單方面負責任。」

　　稚白不願他把事情看得太嚴重。而且以她現在的年齡，不像無知的幼童那樣喜歡諉過於人，跌個跤還要哭著罵地不好，她認為自己已成熟得足夠承擔責任了。她摔壞了別人的車，不就負責賠償嗎？雖然問題還沒有解決，她抄下地址給車行，很怕逾期不能還錢而車店找上門來索討。

　　「怪不得學校，」因此她坦然地供認著說：「是我自己不想上課的。」

　　「回家又有什麼意思？剛才我到你房以前，你好像什麼也沒有做。」

　　由心樵的眼神及態度，她感到他是個十足可信賴的人。除了爸爸，她還沒有找到第二個可信賴的人，現在她有一種真覺：他比爸爸還值得信賴。爸爸不像他這樣細心，從來沒有注意過她的行動。

　　「我以為爸爸在家，所以早回來了。」

　　「你找你爸爸有事嗎？」心樵見她在猶豫，反而加強了注意力：「沒有關係，你可以告訴我，也許我可以幫你解決。」

　　稚白為難了，她把塗抹指甲油的雙手從桌上拿下來，搓動著緩和內心的不安，同時她臉上露出一抹不真誠的笑：

　　「沒有什麼。」

　　「小時候你有事就告訴我，也許你不記得了，我見你那年你才五六歲，你爸爸等於是我的老師，我希望把你們當作小妹妹，可是你爸爸一定要我做平輩，讓你們叫我石小叔。」心樵感慨著喘了一口氣：「一轉眼便是十年！我覺得你還像以前那樣幼小，可是你對我有距離了。」

　　「沒有距離。」稚白是受到感動才這樣說的，不過想了想，仍然笑著把頭一搖：「不告訴你，是因為不好意思。」

　　「我不相信你有對我不好意思的事會對你爸爸好意思，除非這幾年我們不在一起變得生疏了。」

　　心樵的話沒有說錯，以前她對他比對爸爸親切，也許他們真的因分離而生疏，雖然如此，僅僅片刻在一起，感情便很快又恢復。

　　「對我爸爸還不是不得已。」

　　心樵盯住她的表情，忽然說：

　　「我知道了，問爸爸要錢。」

　　稚白望著他，不便承認，但也不能否認，只有吶吶地說：

　　「怪事！難道你的眼睛能看得見人家的心？」

　　「我不能看見你的心，可是看得見我的心，」他笑著，再度不自覺的炫耀他的牙齒：「因為我以前也常問爸爸要錢，背著媽媽，不讓媽媽知道。」

　　「我也是的，媽好囉嗦！」稚白作一個不滿的表情，感到心樵和她很接近：「石小叔，你媽媽也很囉嗦嗎？」

　　「雖然囉嗦，也是好意的關心，她已經給我一份錢了，大人總怕小孩拿錢亂用。那時候我喜歡買書，恨不得把書店搬回家來。我倒不知道女孩子要錢做什麼用？」

　　「我，」稚白支吾著，終於招出：「我摔壞了人家的摩托車。」

　　「騎車要小心！我原來不應該在你已經不得意的時候再教訓你，不過你要知道臺北的交通很亂，摔壞了車還不要緊，把人摔壞就嚴重了。」

　　那被淡忘的暗紅色的浪潮又向她沖擊而來。她低下了頭，免得心樵察覺她的臉突然罩上一層暗影。

　　「打算問爸爸要多少錢？」

　　「兩百。」她回答得很機械。而那兩滴暗紅的重要性勝過兩百湊數不足的負債。

　　「這個，你先拿去用。」

　　稚白望見面前的鈔票時，眼睛一亮，那兩張正是她渴求的大鈔，又把那兩滴令她窒悶的暗紅掩住了。但是她還顧慮著那兩隻正在注視她的深沉眼睛，她也有她的自尊心。

　　「我不要，我不能要。」

　　「為什麼不能要？別忘記用石小叔的錢也就等於用爸爸的錢。你爸爸對我那麼好，我欠他很多，代他作一點事算不得什麼。」

　　「不，」她的心有點搖動，但她仍然說：「媽知道會罵我。」

　　「我們不給她知道，如果她知道你問爸爸要錢，不也一樣會罵你？」心樵把鈔票摺起來，放在她手裏：「這次我從東京回來，朋友托帶的東西太多，行李過重，沒有給你們買什麼，也等於我欠了你的，正可以以此作一個彌補。收下吧！免得被媽媽發現我們共有的秘密。」

　　果然稚白不再堅持了，媽在打牌，不會走過來。但是她欣賞他說的「我們共有的秘密。」那句話一直溫暖到她的心底。

　　　　　　５

　　現在，稚白便懷著秘密，放了學沒有回家，往另一個方向駛去。

　　騎車的速度表示出她的心意堅決，有兩次闖黃燈幾乎和別的車輛相撞，但都被她及時閃躲開。倘若不是去找石小叔心切，她也不會連連闖關，騎腳踏車的技巧雖然足以使她應付各種困難，只是想起上次車禍她還膽寒，偶而遇見街上發生車禍，她也會無端地嚇出冷汗。人常常為了一時之快，事後需要忍受若干倍深重於快樂的痛苦，如果能早一步估量到痛苦的實質，享受那一時之快以前也會仔細考慮。

　　無論如何事情已完全過去，每天經過街口那家車店時，她也坦然了不少。只是由於自己的疏忽造成的損害，有時能夠修補，有的卻不能；像她和梁華元的友誼，還有其他的東西。

　　她不願意往這方面想，可是非想不可，紅燈亮了。在耀目的黃昏裏，紅燈顯不出它的光芒，那紅看起來很暗，在她眼裏又變成可怕的浪潮。膝蓋上的皮傷早已好了，而心頭的陰影總揮除不掉。如果能找誰談談也好，可是人即使對再親密的人也有些難言之隱，像石小叔可以告他需要用錢，唯有這件事不能談。

　　爸爸自然更不行，爸爸的冷肅會使空氣凝結，只要看他的表情，該講出口的話也會被嚇得嚥下去一半，何況又不給她時間。幸而她接受了石小叔的二百元，否則那筆債可能仍然拖著無法歸還，爸爸回來住四天五夜又走了，媽一直在埋怨，罵爸爸說丟不開工作實際是丟不開石心茹。她一點也不同情媽，媽把爸爸把持得緊緊的，根本沒有辦法和他單獨相對。

　　爸爸在家時，石小叔來過兩次，第二次是特別請他來吃晚飯的，家裏的人都在座，飯後石小叔坐了一陣就告辭說要到報館去發稿了。爸爸知道他所負的責任，也就沒有留他。她倒想留他，只是沒有開口的機會，爸媽在便沒有她的地位。她原以為石小叔會天天來的，尤其爸爸回臺南以前，因此一放學她便急急趕回家。一再失望，她決定到他的宿舍去看他。

　　過了幾條大街，稚白取道小巷，小巷幽靜，不會遇見紅燈。離目的地越近，她心裏越興奮，不覺拋開了由紅燈聯想起的暗影。

　　報館的宿舍就在辦公室後面。以前爸爸在這裏主持編務時，稚白來過，不過時隔幾年，報紙的銷路已由三萬份增加到八萬份，樓房不夠使用，也跟著報份擴充。天還沒有黑，日光燈已打開，新聞圖片欄前站立幾個讀者，「世界日報」經名家題的字，鑲在樓前，看起來很有氣派。

　　稚白推著車子，向宿舍門前走時，腳步很慢，同時暗暗心跳。讀初二時，她被選出來代表班級演講，以前她從沒有過演講經驗，雖然她曾苦苦地準備，等到要上臺時，仍然非常緊張。

　　現在她就有著相同的感覺，她到這裏來出於百分之百自願，等到真的來了，又有點想退卻。

　　自然她不會退卻，只憑這麼遠的路，騎車這麼勞累也不應該不獲而歸。她要先把車停好，然後進去找人問問石小叔住在那間房。萬一他不在呢？

　　興奮與緊張不覺在一念之間消除了一半。她為什麼早沒有想到這種問題？不過她並不懊悔，如果他不在，她便給他留個字條。她覺得這樣做很大人氣。以前她看見過客人給爸爸留條，什麼「來訪未遇，悵甚」等等，她的字是同學公認的瀟灑，一張字條可以使石小叔對她另有不同的估價。

　　「稚白。」

　　剛把車子推到停車的地方，她聽見有人叫她，隨聲望去，心樵正站在門廊的臺階前注視她。驚喜中，她的心一慌，動作一亂，車把歪過去，整個車子失去了平衡，想搶救已晚，「哐噹」倒在地上。

　　她的臉發著燒，越是想在心樵面前表示自己是成人，越要出醜。雖然心樵既沒有像幸災樂禍的路人取笑她，也沒有像媽那樣囉嗦著責備她，她仍然為自己的失態而懊悔，甚至一時手忙腳亂，動作笨拙，還是靠心樵走過來幫她把車扶起來的。

　　「剛走出來就看見你，先在想這是誰家的小女孩？再一注意原來是你。」心樵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麼會找到這裏來了？」

　　稚白向後閃躲著，她不喜歡他把她當小女孩，她也不喜歡他的動作，那種動作是他過去常有的，雖然透著親切，但她不願意他仍然以三年前的態度對待她。因為她已長大。

　　「有什麼事嗎？稚白，誰讓你來的？」

　　「沒有人，也沒有什麼事，」她因羞惱而冷笑著問一聲：「只為了來看你不行嗎？」

　　心樵因她的話鋒而一怔，接著笑著說：

　　「當然行，而且非常歡迎。」

　　「就站在這裡歡迎我？」

　　「要不要進去坐？」心樵反而受窘了。現在的小女孩真厲害。在東京他便認識幾個難對付的女孩子，但是她們都比她大。十六歲，對他的年齡及心情來說，還幼稚得很。

　　她沒有回答便取下書包，這麼遠跑來，可不是三言二語能把她打發走的。

　　「你來得真巧，我正要出去。」

　　「對你可能是不巧，沒有躲過去。」

　　「什麼話？」心樵幾乎被激怒了，他就是這樣凡事認真的人，但接著一想對於一個小女孩不必認真，小女孩說話不會有分寸：「我打算到妹妹家去。你事前也沒有告訴我要來，怎麼談得到躲你？」

　　稚白很不以為然他那種一本正經解釋的表情，說著玩的，他也不懂。她們同學之間便常開玩笑，有的玩笑如果他聽見會嚇死人！這人缺乏幽默感，怪不得還沒有結婚。

　　走進房門，稚白的不滿消除了，而好感加重。她再也想不到一個單身男人的房間會這樣整潔，舒服。

　　「請坐吧！喝點什麼？」

　　稚白沒有坐，睜大眼睛在觀察，也在欣賞。

　　「石小叔，你這裏什麼都有，」她慢慢打轉：「我現在才知道你回來以後為什麼忙了，忙佈置你的房間。」

　　「談不上佈置，都是些生活上應有的條件。」心樵邊說邊打開小小的冰箱為她取出一瓶汽水，自己則倒了一小杯量的威士忌，加上冰水。

　　稚白注視著他的動作，覺得他的動作很像爸爸，穩重中帶著一份文雅，只是他比爸爸瀟灑。

　　「你喜歡喝酒？」

　　「有時候喝一點。在國外，很多場合把酒當成水。」心樵向她舉舉杯：「其實我喝酒還是你爸爸教給我的。我第一次到你家吃飯，你爸爸便倒了杯高梁給我，讓我學著喝。以後在臺南，我們也常喝點酒。」

　　「石小叔，你現在還恨你姐姐嗎？」稚白突然說。

　　「什麼？」心樵像受審一般，由於沒有一點心理準備而瞠目不知所答。這是自己的疏忽，如果他不提到台南那一年的生活，她也不會想起那樣的問題。

　　「以前我記得你對媽說過你恨你姐姐。」

　　心樵在她講話時已經背過身走開，走到電唱機前面，而且大聲說：「聽張唱片吧！你喜歡什麼音樂？」

　　她知道他故意在迴避，他不願談石心茹。在徵求到她的意見以前，音樂已響了，她沒辦法再重複她的問題，因為他在問她：

　　「妳喜不喜歡ＤＥＢＵＳＳＹ（杜步西）？」

　　她淡淡點了點頭，裝作在喝汽水，沒有時間回答他。實際上她不知道他那三個音階指的是人名還是曲名？但她又矜持著不願表示不懂。她怕他認為不懂便是幼稚，幼稚便是沒有成長。

　　擔心他繼續發問，她急忙指著牆上的油畫：

　　「這是誰畫的？」

　　「一個日本青年畫家送給我的，這兩年他初露頭角。他的作品清新，有個性。」

　　她歪著頭審視著，除了覺得亂糟糟的一團，實在看不出清新和有個性在什麼地方，但她也「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同樣內行。

　　更擔心和她談畫，她又急忙指著兩書架的書說：

　　「石小叔，你這麼多書如果一本本看，要什麼時候才能看得完？」

　　「也很容易，」心樵笑了笑：「像人生幾十年，算起來有幾萬天，好像長得可怕，但是一轉眼便過去了。」

　　「才怪！我覺得時間總過不去，一天天好慢。」

　　「那是因為你太年輕的關係。等到你覺得快的時候，大好階段已經差不多了。」心樵忽然發覺和她談人生很不得體，像這樣的小女孩如何能和他的心境相同呢？於是他把空杯放下，望著她問些平實的問題：「最近家裏怎麼樣？」

　　提到家裏，稚白心裏一陣厭煩，她敏感地看了他一眼，該不是要催她回家？

　　「問家裡作什麼？你又不肯去玩。」

　　「別又以為我在躲你們，我實在是忙，不但你家，連我妹妹家我也沒有去，我母親今天還打電話給我，說小貝貝滿週歲。」

　　「週歲有什麼稀奇？我們從來不過生日。」

　　「我也常常忘記我的生日，每年都是我母親提起來的。」

　　「你母親真好！我媽才不管這一套，她說過生日麻煩，最好忘掉。」

　　「那是因為我們人少，你們姐妹多。而且你媽媽也很苦，你應該體諒她一點。」

　　讓她體諒媽，可是誰體諒她？媽有什麼苦？除了爸爸另外還有一個石心茹，媽有錢可花，有樂可娛，而她什麼都沒有，好不容易來看看石小叔，他竟想把她趕走。

　　「你去你的吧！」她苦笑著：「本來我以為你會請我吃飯，或者我請你回家吃晚飯。」

　　「今天不行，非常抱歉，改天好了。回去對媽媽說我改天去看她。」

　　「我不會告訴她我來看過你。」

　　「為什麼？」他好奇地注視著她：「你來看我又不是秘密。」

　　是秘密，在她是，他卻不認為如此。她有點失望這不是他們共有的秘密。

　　「我走了。」她怏怏地拿起書包。

　　「一起走，如果你不騎車，我可以送你回去。」

　　「下次不騎車。」她迅速地笑望他一眼：「你歡迎我再來嗎？」

　　走廊上，他的同事過往時在和他打招呼，並不順便向她打量一眼，雖然他一派坦然，但她有點害羞，又有點得意。他們看到會怎麼想？把她當作他的晚輩還是女朋友？她比他只矮半個頭，而他在男人中間算相當高了。她覺得她和他走在一起很配襯，可惜她拿著書包，下次來她連制服也不穿。可惜她沒有好衣服，媽很少給她做什麼，韻白穿賸的，錦白穿；錦白穿賸的，她穿。自然秀白還不如她，要撿她的破爛。韻白結婚以後，錦白的身份提高了，有幾套新衣服，有兩套是陳日新暑假經過香港給她帶的。錦白不會借給她，但必要時她可以偷穿。

三

　　　　　　６

　　離開陸家，心樵還沒有走到巷口，便聽見身後有奔跑聲。心樵沒有回頭，只是改靠邊走，他不是那種慣於大驚小怪的人，他的穩重程度已超過他的年齡，不論什麼人為什麼事在奔跑，他都沒有心情去研究。

　　奔跑聲在他身後忽然停住，而且吃吃竊笑，他才不能不研究了。突然靈機一動，在他轉身查看以前他便喊了聲：「一定是稚白。」

　　稚白向後閃躲了兩步，彎著腰把笑聲放大了。並且說：

　　「你背後又沒有眼睛，怎麼知道是我？」

　　「只有你才這麼調皮。跑出來作什麼？是不是去買零食吃？」心樵指著巷口的一間破木屋說：「你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那個小店的顧客，糖豆、小餅不斷。」

　　「髒死了！現在誰還吃那些東西？」她作了一個不屑的表情，然後改為莊重：「我出來送你。」

　　「送我倒不必，是媽媽派你作代表嗎？」心樵見她搖頭，於是接著又問：「那麼你自己溜出來的？」

　　「沒有，我告訴媽我到同學家借筆記。」稚白背著手，仰著臉深呼吸：「家裏好悶，出來散散心。」

　　心樵一笑，由她的態度，她的語氣，都不能再和巷口的小店連在一起。小店擺滿瓶瓶罐罐，櫃台外面正站著一個小女孩。那小女孩很像以前的稚白，油油亮亮的短髮，烏烏黑黑的眼珠。稚白的頭髮雖仍油亮，但隨著新流行的髮型梳得蓬蓬鬆鬆，她的眼珠雖仍烏黑，但裏面好像隱藏著許多事物，非他所能瞭解。人對於時光的迅速在孩童的身上認識得最清楚。在東京，以及去年經巴黎到德國採訪新聞，他體驗多少種香水的氣息，今晚他發現稚白竟散射出一種清新的微香，像蘋果花一樣。事實上這僅是他從她那露出女人特徵的外型上引起的幻想，她的服裝一點也不出色，但那條窄裙和舊毛衣卻裹住一個渾圓的身體。她的小腿很均勻，是騎車鍛鍊的，那雙空前絕後的便鞋很容易看出她的腳趾和腳跟還沒有受過高跟鞋的壓榨，仍然保持著孩童的稚嫩。當他將視線向上移時，竟和她的視線接觸在一起。原來她也在看他，他以一聲輕咳來掩飾自己的微窘，因為他不該這樣細心去打量一個稱他小叔的女孩子。他並沒有留意到今晚的談話中，她始終沒有說出一聲「小叔」。

　　「你回去吧！」他莊重地說。

　　「為什麼？」她卻毫無去意：「假若你不願意我送你，我就退後幾步，各走各的。我散步你不能干涉吧！」

　　「沒有人要干涉你，」他自然不會允許她這樣做，仍然和她併肩而行：「稚白，我發現你凡事都帶著敵意，用對立的方式著眼。也許現在的女孩子都這樣。」

　　「啊！」她把鼻子一皺：「這是你猜想的，還是你的親身經驗？」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破壞了你臉上的線條，變得不美了。」

　　她覺得他的語氣像在教訓孩童，但她仍然為那個美字而高興。他雖然沒有設法尋找一個話題。

　　「一個人美和漂亮，你說有什麼分別？」

　　「漂亮不及美有分量，」心樵思索著說：「漂亮比較廣泛，美比較深刻，漂亮多半由外來的因素形成的，美多半決定在實質。漂亮看上去很突出，美經得住分析和考驗。」

　　「那麼美比漂亮還好了？」稚白有點沾沾自喜。

　　「美是好的，不過外型美不及內在美重要。外型靠先天秉賦，內在美靠後天修養，二者能兼得固然更好，否則內在美更重要。因為外型美有年限，內在美永遠不會老。」心樵這樣說著，他不知道稚白能夠接受多少，他說的話固然是說給稚白聽的，但一半也為了滿足自己，他一向重視美兼內在的問題，直到現在他還沒有結婚，這也是原因之一。

　　一般朋友都認為心樵是個很冷靜的人，只有少數人才瞭解冷靜僅是表面的狀態，他的感情底層的色彩卻非常濃郁。他很能克制自己，然而克制需要一番痛苦，因此他的嚴肅後面隱藏著許許多多矛盾。四年前，他所以由臺北到臺南，一方面無法違拂陸濤然邀約的盛情，另一方面要撫平宋海真為他製造的心靈創痕。

　　在臺南居住的那段時間使他難以忘懷，他很欣賞那個幽靜的城市，主持採訪的工作雖然吃重，但人事和諧，同時他有一個很好的生活環境。他寄居在堂姐家裏，堂姐的丈夫到美國攻讀學位，然後接受舊金山一家建築公司的聘約。如果不是她的身體太弱，不能適應美國的緊張生活，心茹也該到美國去的。夫妻遠離原不是好的現象，何況心茹的性格又和學工程的楊敦北兩樣，彼此好像誰也可以少去誰。心茹帶著女兒，並且在一家中學教幾個鐘頭的課，頗能自得其樂。在心樵的眼裏，像心茹這樣文靜的女人，不論心情與生活，都夠得上平衡的，不料日後發生一件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那件事雖不致使他對整個人生失望，起碼也失望了一部分，他的堂姐和他的良師兼益友竟然有了隱情。

　　最初他並沒有發覺到的原因不是他粗心，而是他的思想太單純，也太純淨。他的身為教授的父親一直教導他不茍取的精神，認識了陸濤然以後，由他的言談和行動為證，他感到他也是不茍取的正人君子。至於心茹自幼寄養在他家裏，她應該接受了母親的賢淑品德，然而這兩個絕無問題的人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卻出了問題，實在使他萬分痛惜。痛惜之餘，他只有責備自己引狼入室，不應該讓陸濤然也住在心茹家裏。

　　把斯文的陸濤然比作狼，似乎是有點過分。時間能沖淡心裏的怨恨，經驗能夠幫助自己體諒別人，今天的看法已和三年前不同了，他已經瞭解陸濤然也有他的苦衷。

　　觀念雖已改變，但每逢思想觸及這上面，他仍然會不勝感慨。讀書過多培養出他性格上的細緻與深刻，加上社會的種種現象以及感情接受的刺激使他有時頗為悒鬱。

　　現在，他的心裏便有突發的悒鬱，即將走到街口了，稚白還在他身邊毫無退去之意。在他那番話以後，她又問了些問題，他嗯嗯啊啊的沒有怎麼在意，他的思想已被往事牽引著不能集中於交談上，同時他覺得稚白的話很無味，愛美固然是人的天性，但她的心目中只有美，未免太幼稚。

　　在路口，心樵止住腳步。

　　「你同學住在那裏？」

　　「什麼同學？」稚白莫名其妙。

　　「你不是還要去借筆記嗎？」

　　「誰要去了？」她含怨地白了一眼，那明明是藉口，而他竟會不知道，他不是佯裝，便是太遲鈍了。

　　「不去也好，已經不早了。」他望了一下錶，舉手招住一輛駛來的計程車。

　　她有點失望，本來她打算和他多走一段路的，至少她要送他到停車站，然後陪他等車，那樣可以拖延一會告別的時刻。不料他竟自作主張把計程車招住。惆悵中，她又不能不欣賞他舉手的姿態，穩重又瀟脫，勝過有一個雨天在校門口招車的那個男同學。

　　當心樵打開車門時，她沉默得出奇，滿心想挽留他，但說不出口來。

　　她以為他會對她說一聲再見，想不到他竟說：

　　「稚白，上車。」

　　她一時驚喜無措，以為他打算把她帶到報館去，她看看自己的衣服，可惜錦白在家，否則她會偷穿一套，在人前可以體面一點。

　　心樵見她神色猶豫，才又解釋著：

　　「上車我先把你送回家。」

　　「我還以為你約我去報館呢！」她以開玩笑的態度掩住、心裏的失望情緒。

　　「怎麼可能？你知道我要回去上班。」

　　上班也可以把她安置在他房裏。在他房裏聽音樂、看書，遠勝於回到她和錦白共有的凌亂小屋。

　　「我願意自己走回去。」在車上，她賭氣。

　　「你願意，我不願意，女孩子晚上單身在街上走，我有點不放心。」

　　他的話雖然只限於一個長輩的關懷，在她聽著卻很深情，她忽然對自己笑了，看來她的心機並沒有白用。

　　　　　　７

　　媽出去了。稚白發現陳日新坐在客廳裏，不用問，他正在等待錦白化粧。也許見她回來才走到客廳裏坐下來的，否則不會這樣侷促，好像手腳都沒個定處。他一向如此，總是帶著一種怕說錯話的態度，缺乏男人應有的頂天立地的氣派。爸爸就有，雖然爸爸靜的時間多，在靜中氣派仍然可觀。心樵更是這樣，無論靜或者動，都能顯得風度獨特。論相貌，實在看不出陳日新富有，倒很像個貧窮的苦力。

　　「放學了？」

　　陳日新看到稚白站了起來，禮貌周全。不過仍然沒有博得她的好感，認為他無話找話，她用眼角掃了掃他，並且敷衍著呲呲牙。

　　錦白坐在床沿穿襪子，腿翹得好高，裏面的粉紅小褲都看見了。錦白的五官不夠標準，但身材動人。稚白覺得錦白有意炫耀三圍，換衣服時從不避諱。韻白則不然了，雖是姐妹，仍然躲躲藏藏，如果她像錦白一樣，大約也巴不得別人欣賞，現在她結了婚，和許啟平住在一間房裏，是否還躲躲藏藏的？有了身孕，韻白更瘦了，上次稚白去看她，她正在洗衣，坐在矮凳上，露出細小大腿。把那種情景和目前的現狀作一個比較，稚白不禁奇怪著姐妹之間同中有異，錦白的腿這樣豐滿，對她都有一種吸引力，何況對男的？

　　想到陳日新剛才還可能在這間房裏，她的心一陣不自在。

　　錦白在她走進來的時候，便向她投了一瞥。錦白的眼睛雖然不大，但很有光彩，挑剔起事物來命中要害。注意到稚白的神色以後，已經使她不快了，加上不小心，尖尖的指甲刮傷了一條襪絲，更增重一份不快。生氣時，鼻孔更圓，嘴唇更向上翻了。

　　「滿臉死相幹什麼？」錦白的語調百分之百是繼承媽的：「乳腥未退有什麼窮神氣？陳哥哥和你說話你也不理。」

　　聽見錦白說陳哥哥三個字，稚白便覺肉麻。以前錦白也命令過她叫方哥哥，楊哥哥，李哥哥。多了！從她讀高中起到現在，怕沒有五六個？每個當時都香香甜甜的，當她蓄意換新的時候，把舊的拋掉，頭也不回。稚白覺得錦白和媽各處相同，只有一點相反，媽言語惡毒，心胸慈悲；而錦白心胸惡毒，言語慈悲，她竊聽過錦白和男友的談話，那付本領真能把黑的變白。

　　有時稚白也和錦白吵架，不過多數稚白都容讓她，誰讓她是妹妹呢？姐姐自有一份權威，保留這份權威她並不吃虧，因為她是三個人的姐姐，兩個人的妹妹，過兩年錦白嫁掉，不就變成她的世界了？

　　「怎麼沒有理？」她討著好：「我和他打了招呼，而且又對他笑了。」

　　錦白疑惑地望著她的笑容，這樣的笑容，她並不歡迎，只為了稚白笑起來很可愛，她不願意稚白奪去了她的光彩。過去她一直沒把比她小五歲的稚白放在眼裏，就在這一年中間，稚白長得高過了她，雖然離成熟還遠，也頗殺她的威風。

　　她發現她竟然嫉妒起稚白來了。於是她加快動作，早一步和陳日新離開。

　　稚白注視著錦白，卻不知她心裏所想的，只覺得她忙得很有趣。王媽喊她吃飯，她答應一聲，卻不感興趣，她正悄悄窺探錦白拿出香水搽，又收藏起來。

　　「二姐，你們到哪裏去？」

　　「你管什麼？」

　　「是不是去看電影？」稚白一點也不生氣，笑嘻嘻地跟在錦白身後。

　　話被陳日新聽見了，順便作個人情：

　　「一起去好不好？」

　　錦白不便責怪陳日新，卻狠狠瞪稚白一眼，直到稚白搖搖頭，才放下心來。稚白裝著一付畏怯的表情，實際上她有她的計劃。

　　「我才不去當電燈泡呢！」她笑著說：「如果誠心請的話，給我票錢我自己去看好了。」

　　「厚臉皮！」錦白罵著，心裏輕鬆不少，一面催陳日新：「快走了！」

　　稚白望著錦白的紅背影，想起那套黃毛衣。

　　「二姐，你什麼時候回來？」

　　錦白沒有答應，倒是陳日新表示好心：

　　「不一定，也許很晚。不要等我們吃晚飯。」

　　我們，稚白撇撇嘴。陳日新回頭說再見，她急忙改副笑臉回答「再見，二姐再見。」錦白勉強用鼻子哼一聲。

　　對於錦白的態度，她並不介意。司空見慣的關係，而且她正在動錦白的腦筋，自然應該忍受眼前的委屈。

　　胡亂填飽肚子，便回到房裏。秀白放學回來時，她本來要打幾句官腔的，也為了不願浪費時間而忽略去。

　　錦白真是個小器鬼！到處找不到那套黃毛衣，一定被收進箱子了，而箱子鎖著。那件粉紅毛衣也不錯，雖然領子和袖口有一點發灰。

　　使用錦白的脂粉不說，最後又取出那瓶香水。她沒有用香水的經驗，卻看見錦白用過，而且她看見一本雜誌談過，鬢角、耳後、脖頸、腋下，一一搽到，她得意著自己已經算是行家了。

　　香水瓶原來就小，玻璃又厚，她發現這一搽竟去掉不少，原來還有半瓶，現在只有三分之一了。錦白對屬於自己的東西很心細，一眼便能看出破綻來。

　　香水在她身上發散著效用，想還原瓶中已不可能。突然她想起一個彌補的辦法。為什麼不灌點水進去呢？香水的濃度靠嗅覺很難辨別出來，錦白發覺香水沒有減少，也就不會起疑了，倘若她聞見香氣，她可以說那是她自己身上的。

　　稚白興沖沖地拿著玻璃杯往小瓶裏灌水，水灌進去以後，她不再得意了，臉上滿是驚奇，她再也沒想到香水遇見了水不但不能產生融洽的友誼，反而忿然變了顏色。她舉著香水瓶，心裏一陣恐懼，不知是什麼化學作用，竟像玩魔術似的，原來透明黃色香水忽然變成不透明的乳白色。

　　她把香水瓶搖了幾下。甚至閉起眼睛祈禱，希望真像玩魔術一樣又復了原，然而毫不發生作用，那可恨的乳白色和她平時愛喝的牛奶差不多。

　　怎麼辦呢？她呆呆地站立著，身上冒一股冷汗。錦白不是好惹的，發覺以後會饒她才怪。有一次她挨錦白的打，不服地回過手，只是她那時的體力抵不過錦白，現在她可能抵得過，但自知理屈，如何能還擊？

　　媽又不用香水，否則她可以從媽那裏竊取來償還錦白。媽糟蹋了很多錢，卻不知用香水增加女人的魅力。

　　稚白看了看錶，然後憂慮地把香水瓶藏回原處，雖然滿心憂鬱，但她已沒有時間再為這件事煩惱了。也許心樵能夠為她解決問題，像上次幫助她償還修車債一樣。她可以故意用陰雲滿佈的方法引起心樵的注意，當他問她為什麼發愁時，她便把原委說出。不過照直坦言會使她的信譽受到影響，如果她指出未得別人允許取用東西叫偷竊，她的臉面將往何處放？索性這樣對他說吧！我的香水用完了，我想再買一瓶，一小瓶就夠了。以心樵的慷慨，一定會立刻答應送給她。他們一起去上街，看電影，晚飯以後她帶著香水由他護伴回家。錦白回家以後辦妥此事，剩下的香水她自己享用，豈不是塞翁失馬？

　　一切想像得很美滿，路上她的心情開朗不少。為了便於行動，她沒有騎車。最得意得是在公共車上竟然有個男人讓座。也許她搽的香水產生了魅力，同時歸功於她的裝扮，別人一定把她當作大學生那樣尊敬。

　　對於心樵的住處，她非常熟悉，雖然她只來過一次，但這一次已被她反覆回憶，好像已經來過多少次似的。這座宿舍也是近兩年興建的，走廊兩邊的房門相同，大多數的房門上都嵌有名片。心樵的名片是方形的，「石心樵」三個字在中間橫著排列，看起來很有風格和特色。只有像他這樣有風格及特色的人才會這樣做。

　　敲門時她的臉上帶著激動的笑容，接著激動改為疑惑了，因為沒有人答應。她知道編報的工作要拖到很晚，睡眠的時間不會早過三點，因此總要過午才能起來，不過現在是午後兩點半。她皺著眉用力敲之再三，臉上的疑惑已變成肯定的失望了，即使他還在睡，也會驚醒，從沒有任何聲息證明他根本不在房裏。

　　敲門聲驚動了隔壁的人，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以為敲自己的門，一個中年人探頭望了她一眼然後說：

　　「石先生不在。」

　　如同被判刑似的，她一時呆怔在那裏。但她又不願失敗到底，只要有一點線索也是好的。雖然她不認識那人，但她必須向他求援，經過一番努力，她才從乾澀的喉嚨擠出了艱難的字句：

　　「請問他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知道，他沒有說。」

　　「他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也不清楚。」那人無能為力地笑笑，一面用笑臉打量她：「你是他什麼人？」

　　「朋友。」她不高興那人的眼光，她已經很夠成熟了，而那人好像還把她當作小把戲一樣。

　　「有什麼事沒有？我可以轉告他。」

　　本來也不想理會他，她已經怨恨萬分了，看到誰都會覺得有氣，何況那人打趣的成分多過熱心。不過再一想她也犯不著對他板著面孔，因為他仍然值得她利用。

　　「請問她能不能借給我一張紙和筆？」

　　「好的，你可以進來寫。」

　　她才不會進去呢！只從門外看一眼，便發現和心樵的房裏有天淵之別。

　　她拿著紙筆，按在心樵的門上寫的，故意用手腕擋住那人的注意力。「來訪未遇，悵甚」真得用上了，下面接著是「明日當再造訪」，這句話也是引用爸爸朋友的留條，最後「請等候。」倒是出自她的心意了。

　　※※※

　　由報館的宿舍走出來，稚白一陣茫然無主，就在這一出之間，世界已由一種顏色變成另一種顏色，天氣這樣好，艷陽當空，她卻覺得已到陰暗淒涼的黃昏了。

　　她漫無目的地沿著道邊行走著，剛才心裏堆得那麼滿，好像有無數事情要等待她做，而突然間因心樵外出變得空空的，所有的想像都不能實現。現在回家，不甘心，不回家又無處可去。最痛苦的是她的化粧，她的衣服，乃至她偷來的香水，這一切為心樵的作為都已失掉意義。

　　想到香水，她更是一陣惶然不安，她原來寄望於心樵，找不到他，只有自行解決。

　　有一個目的也好，手捏著小皮包，她深深地喘了口氣，雖然她小皮包裏面的三十元不足買一瓶香水，仍然可以到西門町打聽一下行情。

　　轉過兩條街，便是中華路。先在中華路逛逛，據說小店鋪的東西比較便宜。

　　繁鬧的環境反而更能顯出字句的寂寞。中華路原就車水馬龍，人行道上特別擁擠，一間門面便是一家店鋪，走幾步便更換一個不同的面目，唱片行吵死人！土產店琳琅滿目，賣燈的，賣蚊帳的，服裝，鞋店，五花八門，應有盡有，而稚白的用意是化粧品中的小瓶香水。

　　她不懂香水的牌名，也不懂優劣，只以裝潢及價錢決定取捨。她問了一小瓶顏色和錦白那瓶相似的，五十元雖然不是她能應付得起的價錢，但相去不遠，還不致使她膽寒。她預備再問幾家，也許可以找到一個合意的。

　　找不到心樵的哀怨已被道上的繁鬧沖淡，解決香水問題看來也不算太難，心裏不由得輕鬆一半，也有一份情緒觀賞店鋪的其他東西了。

　　一家樂器店吸引住她的注意力，玻璃櫥窗懸掛著兩把吉他，喇叭，及其他的樂器。店裏有試吉他的聲音，生意好像不錯，裏面好幾個顧客，愛好音樂的年輕人都是學生，使小小的鋪面顯得很擁擠。在這幾個人中間，她竟發現了一個曾經在校門外招車的熟悉面孔。

　　最初他沒有看見她，他正抱著一把吉他在調音，電吉他的聲音很美，響亮而嬝繞，頗有韻味，他的眉毛愉快地向上揚，和眼睛有距離了。他的眼神不再煩躁，微微眯起，好像在欣賞他的手指撥弄出的音調似的，另外兩個學生站在一旁，顯然是他的同夥。

　　稚白的晃動身影使他把視線轉移在店外，當他注意到她時，手指突然停止動作。接著是琴弦發出一聲特別響亮的諧音，她已向前走去。

　　她把下頦揚起，態度有點驕傲。她猜想他很可能趕出來注視她的背影，因此她沒有回頭，只是她很留心自己的走路姿勢，故意在扭動腰肢。這是她向義大利的肉彈型女明星學習來的，讓人看了會入迷。

　　從一開始，她便後悔了。她應該停留在店門口不動。給他一個招呼的機會，彼此搭訕著，然後結伴而行，使這個原來計劃得非常美好的週末不會這樣寂寞。

　　　　　　８

　　心樵把那張紙條拿了起來，重新看了一遍。咖啡冒著熱氣，唱機放著哈瓦內斯舞曲（ＨＡＶＡＮＡＩＳＥ）。在這寂靜的初冬深夜，聽聖桑（ＳＡＩＮＴ─ＳＡＥＮＳ）在一次旅行中的冬夜燃柴取暖時引起靈感的作品，感受特別深。每晚放下編輯的工作回到房裏，心樵總是放一張唱片，煮一杯咖啡，坐在書桌前，使身心恢復輕鬆。

　　善於沉思的人最喜愛在孤獨中任思想奔放。在入寢前的時刻，心樵常常用來追念一些事物，並且檢討這一天之間的得失。稚白的留言，早在他回來時便從地上撿起來，對於稚白的故作老氣口吻他有點好笑。如果不是今晚處理的新聞太多，一件離奇的謀殺案佔了二分之一的第三版，他會打電話到陸家，讓稚白從遠處空跑一趟畢竟有點遺憾。不過對一個小女孩也不必拘禮，事先她又沒有和他說好，不能怪他失約。想著他又坦然了。

　　當他重新看紙條時，他很想從那句「明日當再造訪」裏面尋找出一些意義。那個小女孩一再來找他究竟為了什麼？把時光倒退在十年以前，他不曾像她這樣清閒，逢到星期假日，正可以作為閱讀時間。他的母親常為著他對書入迷而催促他找同學去消遣，起碼作一些戶外活動。他喜歡散步，也喜歡打網球，小時候父親常帶他打網球，以後父親的肝臟不健康，停止了激烈運動。他仍然常打網球，在學校和同學打，偶而也參加比賽，可惜少去像父親那樣的好對手。高二那年，父親去世的悲戚使他睹物思人，每到球場心情便十分沉重。以後為了致力升學，他收起球拍作為紀念品。

　　啟蒙階段，他對書法下過一番功夫。其實以他的年齡來說，學校已不再重視習字這一課。他認真習字是父親督導的，先臨顏真卿，後來魏碑也寫的極好。雖然以後用鋼筆的機會多，但由他的字跡仍能看出他的功力，到今天各學校更少用毛筆，稚白的字跡張牙舞爪的，卻帶著一份俏皮，陸胡蘭琴雖然是個平凡的女人，但稚白承繼了陸濤然的聰明。

　　從小學到大學，使心樵蒙恩受寵的師長很多，但沒有一個像陸濤然那樣令他折服的。拿著稚白的留條，心樵不由得感慨人與人之間有時實在微妙離奇。如果不是陸濤然的關係，這小女孩也不會和他建立友誼。再溯及當年他和陸濤然結識，也非常偶然。那時陸濤然除去編報以外，兼編一個新聞性的刊物，心樵吞下的書籍太多，像蠶食罷桑葉需要吐絲一樣，他也需要用文字表現自己的理念，他學寫一篇分析性的論文，寄到那家刊物去，時隔十年，他還能很清晰的記得文章的題目和內容。那原是一種毫無把握的試探，不料很快便刊登出來，不但給多他莫大的精神鼓勵，而且給予他一筆他看來如發橫財的稿酬。他把那筆稿酬全部交給母親，作為家庭的生活費用。

　　他的第一篇文章刊出是在他考取大學那年的暑假裏。父親在世的時候，家裏便相當儉僕，父親去世後，更是艱難度日。母親靠著少數積蓄，讓他和心蓉接受教育，真夠辛苦的。幸而心茹已經結婚，對家裏偶而有經濟幫助，也不無小補。心樵有志於寫文章，雖然出於興趣，也確想作為副業，減輕家庭重負。

　　第二篇投稿刊出時，他已進入大學作新生了，到一個新的讀書環境，他更加勤奮，也更加有自信，在寄稿單的掛號裏，夾著一頁信箋，簡短的字句出於俊逸不凡的筆跡：「有事請教，暇盼至報社一敘。」被稱為「心樵先生」已經夠他惶惶的了，陸濤然三個字的署名更使他受寵若驚。在這之前，他便常讀陸濤然的作品，他著過成本成本的書，並且在報上撰寫評論，是知名的學者，也是國際問題分析的專家，竟會請教於他，實在令他出汗。這封信被他看了很多遍，這件事被他考慮了好幾天，不去，太失禮，去的話又怕打消了陸濤然的幻想。他曾經和母親商量過，母親說：「去吧！心樵，好機會，和有學問的人認識總有益處。他既然肯寫信給你，你們很有綠份，讓那個陸先生收你作學生，教教你怎麼讀書，怎麼做人。」

　　在小提琴跳躍的旋律裏，心樵端起咖啡，視線凝望著前面，回憶卻把他拉得很遠，他記起初次去拜訪陸濤然的情形了，陸濤然固然對他的年紀過輕感到意外，而他第一眼也決定了對陸濤然的敬慕之情。外表冷肅的陸濤然卻有熱情奔放的一面，他竟和一個比他年輕十餘歲而毫無社會經驗的毛頭小黟一談便是兩點鐘。分別前他鼓勵他多多努力，日後他才慨然的對他說：「心樵，你是我編刊物二十年來唯一發現的奇才，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個人這麼年輕，這麼有深度的。」當時他笑著接受了這句稱讚，然後笑著問了句：「你呢？」因為他知道他出道很早，但他卻搖搖頭，對自己並不滿意，他說：「我的智慧不及你，我是靠苦讀的。」實際上他還不是苦讀出來的成績？只是他從不把讀認為苦罷了。直到現在他還深深感受到讀書的樂趣。

　　就寢前讀書，也是心樵生活習慣的一種，書本有平衡情緒的功能，特別是思想在白日受到各種事物的紛爭，更可以用讀書來澄清。書架靠心樵的床頭擺，就是為了取書方便，精神上的食糧豐富，可以克制一些生理上無可奈何的衝動，因此在入寢時讀一點書的習慣多年前便已養成。當他心情平和的時候，他常閱讀文學書籍，否則他便讀幾頁哲學理論，現在，他取了本培根的散文集在手裏，這本書已跟隨他好幾年，被他帶到東京，又帶回來，他連連續續的讀過好幾遍，他曾經用筆把他的心得在字裏行間劃出各種記號，有時還批上自己的見解。以前宋海真翻看他的書時，便笑過他，她不但不欣賞他這種用功的讀書方法，反而認為他太迂拙。

　　戀愛是愚蠢的產物，心樵已深深體會到培根的觀念，在戀愛中的人，便不可能聰明，這更是明智之言。他曾經被多少師長誇獎過智慧過人，卻也有愚不可及的階段，他為宋海真做了一年夢，那一年可真長！真苦！真濃！

　　床邊的小鐘已指著四點，心樵放下書，藉著換一個姿態長吁了一口氣，再不關燈入睡，轉眼就要天亮了。當他為宋海真痛苦的時候，他常常長夜難眼，一秒一秒讓小鐘的嘀嗒把萬籟寂靜的四周帶來各種市聲，先是送報紙的螺旋槳飛機從空中經過，然後路上的車輛逐漸增多。他的身體疲憊，他的神智卻在清醒中受著折磨。

　　在臺南的末期，他也曾失眠了幾夜。初到東京不能適應那種緊張忙碌的生活以及歐洲旅行期間，都對睡眠產生過不良影響。這次回到臺北，很多物變人非給他的感慨太深，起初他也睡得不安適，最近已好轉了。今夜由稚白的留字多多少少使他聯想了一些逝去的歲月，心情雖然有一點波動，不過並不嚴重。

　　臨睡著以前，他還想到稚白要來。不知道她幾點鐘來？希望是下午，太早會擾亂得他睡眠不足。

　　一睡一醒彷彿轉眼間的事情，心樵迷迷糊糊聽見敲門聲，勉強睜開眼睛，小鐘已由四點移到十點差五分。

　　心樵是那種八小時睡眠的信仰者，不到時間便被吵醒，他都很不耐煩。最初他沒有答應，希望門外的人能夠知趣地退開，只是間歇幾秒鐘，敲門聲又傳來。他不得不問是誰，回答的是女聲，而且很嬌嫩，他忽然記起那張留字了。

　　他怔了一下，才勉強坐起來，下頦放在屈起的膝蓋上將臉埋在雙手裏。這個小女孩真不懂事！以他父親過去的起居時間，她應該瞭解他的生活習慣，她為什麼不利用星期天上午溫習功課或者做學校作業？即使她喜歡遊樂，也該邀約和她同齡的小女孩，何必偏要到他這裏來？

　　他半閉著眼睛，摸摸索索把衣服穿好，雖然一百個不滿，但多年來對陸家那份感情也只好令他存著原諒的心。可取的是她很有耐性，默默等待著，沒有發出一點聲息，如果不是他打開門時看見她靜立在外面，他會以為她嫌時間過久而早已走開。

　　「早。」

　　她望著他咬著嘴唇在笑。她的瞳孔好亮，眼白清澈得泛著微藍，使他聯想到博物院裏名貴的宋代瓷器。只憑這笑容、這眼睛，他也不忍責備她什麼。

　　他只有氣無力地回答了她一聲：「早」。

　　她大步走進來，沒有一點歉意，反而說：

　　「早晨的時光這麼可愛，用在睡眠上，實在太可惜了！」

　　「我知道早晨可愛，」心樵拉開窗簾，向外面的晴朗世界望了一眼，然後去整理著床鋪：「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幾點鐘睡的？」

　　「星期天應該出去玩的，少睡一會有什麼關係？」

　　「星期天是你們當學生的，別忘了我這工作沒有星期天。」

　　「算了！學生只有一個星期天，你們天天都是星期天。」

　　「那你真估計錯誤了，」心樵笑著搖搖頭：「等你長大以後，你才會發覺你現在最清閒。」

　　稚白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鏡子就在她面前，她深深顧盼了幾眼，對於鏡中那渾圓得像果實一般的身體，她確實非常滿意，一部分應該歸功於錦白的粉紅毛衣，她出來的時候錦白還沒有起來，偷穿她的毛衣很不容易。而他竟絲毫沒有看她，草草收好床，又去漱洗了。

　　他拿著漱洗的用具走出去的，曾經向她道了聲歉，並且為她放了張唱片。本來安詳地坐著，等到他把她關在房裏以後，她才來回走動著觀賞上次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忽她有一個奇妙的想法：這間設置很齊全的房子，由他獨自佔有未免可惜，為什麼不用來作為一對新婚夫婦的居所呢？如果她能夠和他結婚的話，她便可以扔掉舊有的家，那個沒有溫暖只有嘈雜的家。

　　她聽不懂古典音樂，但有點音樂增加她溫暖的感覺，她發現書架上有幾本書被他拉亂了，她走過去小心地排列好。平時在家王媽常怨她不愛整齊，現在她卻有興趣為他動手做點事，好像這間房屬於她似的。她真希望放下書包繫上圍裙作一個快樂的小主婦。這種希望並非達不到。也許爸媽會反對她現在作新娘年齡太小，但她相信她有勇氣戰勝困擾，只要他同意和她結婚就好了。

　　結婚需要以愛作為基石，目前她還不能確定他是否愛她？而且愛她多少？只要下決心，以後會有進展。天下沒有規定只可以男追女，不可以女追男。時代不同了，新女性應該比男孩子還開明。初三那年，班上一個女同學看上男老師，便設法和他接近，而且幾個要好的女同學從中協助進行。畢業以後和那個同學失去聯絡，不知道結果如何，當時她認為很無聊，現在想想，要愛就要大膽，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心樵進來的時候，望見稚白正拿著那張紙條在仔細觀看。

　　「欣賞自己寫的字？」

　　「沒有，」稚白順手把它拋進字紙簍裏，並且挺胸吸了口氣：「昨天看不到你好失望！」

　　「所以趕早來了。」心樵往臉上塗了點油，又攏了攏頭髮，看起來容光煥發，精神也好了不少，情緒跟著提高了，尤其他發現她為他整理書桌，立刻道著謝說：「你是客人，怎麼敢勞動大駕？」

　　「這算什麼？我在家什麼都做。我最喜歡收拾房間。」稚白吹噓著，忽然想到他看見過她的房多麼凌亂，又是急忙自圓其說：「都怪二姐，我剛收好，她又弄髒，如果二姐能像你這樣就好了！兩個有條有理的人住在一起，才會乾乾淨淨。」

　　稚白這番話帶著試探性，說罷她瞄了他一眼，注意他的反應，但他好像無動於衷。他只在計劃如何招待這位難以打發走的客人了。

　　「你今天沒有事吧？」稚白對他的沉思有點擔心。

　　「有，本來我想去看朋友的，不過你既然來了，我應該陪陪你，你說你願意做什麼？」

　　「我沒有意見。」稚白心花怒放：「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心樵仍然沒有注意她的含意，像這樣一個小女孩，他根本不放在心裏，其次他在考慮：「難得請一次客，你贊不贊成我們索性到家裏去把大家都接出來吃中飯？」

　　「不！」

　　「哈！」心樵指著她改變的臉色說：「你一定又沒告訴媽媽說來找我吧？」

　　稚白沒有否認，讓他這樣猜也好。

　　「凡是瞞住別人，就表示心裏不光明正大，我們所作所為，應該沒有不可告人之處。」

　　「好啦！」稚白笑著打斷他的話：「星期天還上課聽訓，不就變成惡補了嗎？」

　　　　　　９

　　一進門，麗白便通風報信：

　　「三姐，二姐今天在罵你，等她回來還要和你算賬呢！」

　　「算什麼賬？」稚白作出一副不可侵犯的臉色，雖然她有兩分心虛，也絕不會在妹妹面前示弱。

　　「她說你偷她的香水，穿她的衣服。」

　　「胡說八道，誰偷她的香水了？」香水可以賴掉，衣服卻賴不掉。為了維持尊嚴，她不屑地拍拍身上說：「這破衣服，瞧得起她才穿呢！」

　　「反正你要注意啊！二姐大發脾氣，一定不饒你。」

　　「少放屁，給我滾開！」

　　麗白原想討好，卻抹了一鼻子灰，偏偏聲白又在旁邊幸災樂禍唱著：「管閒事，落不是。」麗白趁機遷怒於人，連喊「打死你」，去追趕聲白了。

　　稚白口頭強硬，回到房裏，卻急忙換裝，把錦白的衣服放回原處，好像從未動用過一樣。其實她也知道這是掩耳盜鈴的態度，即使錦白今天沒有發現她穿走，以後也會發現她穿過，因為淺顏色的東西真不耐髒，而且吃午飯時不小心把油漬滴在身上，如果當時擦乾淨也會好一點，但她又掩飾著，不願被心樵看見。她要處處表示她已經長大了，而把衣服弄髒是小孩子的習慣。

　　心樵說晚飯有約，便把她提早送回家，她曾經建議去坐坐咖啡館，「純吃茶」真夠吸引的，她很早便和同學研究過這三個字，大家都很感到興趣，就因為它標榜「純」，他們才想起「純」以外的事，大約類同「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典故。他們只是想想而已，有多少人由想而真正去實行呢！可惜心樵否定了她的建議，當時她很俏皮地對他採用了激將法：「原來你不敢去純吃茶。」

　　「有什麼不敢的？」他注視著她的臉色，才又笑著說：「現在的女孩聰明過度，引起不少的邪念，你們一定把純吃茶誤解成別的意思了。其實這是根據日文來的，除了字面純吃茶不賣飯的意思，並沒有壞的用意。」

　　「你去過嗎？」

　　「這次回來還沒有時間去。以前去過。」

　　「和誰？」

　　「很多人，男朋友，女朋友，還有其他的人。」心樵望著稚白：「這有什麼奇怪？」

　　「我從來沒有去過。」稚白悵然若失地嘟著嘴。

　　「沒去過的地方很多，將來你都會經歷的。」

　　「現在我就想去，為什麼你又不肯陪我？」

　　「我覺得那種地方對你這樣大的女孩子不合適。」

　　「你不是說過不壞嗎？怎麼又說不合適了？」

　　去純吃茶沒有成功，但稚白卻為著能夠擊敗心樵而得意，雖然他接著解釋那種地方的燈光及情調如何對少男少女有不良的影響，這樣一來更使她有發揮的餘地︰

　　「哎呀！你們大人總是說這個不可以，那不可以，其實你們大人還不是從少男少女的階段走過來的。」

　　「我們當時也有大人警惕我們，讓我們步步小心，免得一失足成千古恨。」

　　「這句成語好俗氣！」稚白笑著說︰「失了足再爬起來就是，怎麼會成千古恨？現代的人和古代的人不同了，現代的人多堅強你知不知道？」

　　「不論怎麼堅強，失足的痛苦總會有的，而且留下的創痕很難消平，有時心上一個暗影，可能影響一生。不過對你談這種問題太早了，你根本不懂。」

　　她笑著，笑得有點牽強，他以為她不懂，實際上她已有一點瞭解了，因為她已經體驗到失去的創傷難以消平。雖然她還不知道是否會影響到一生？

　　每逢想到騎車造成的不幸，她總覺氣悶，因此她竭力擺脫心上的暗影，把思想引上快樂的方向。

　　晚飯桌上，她從來沒有像這樣斯文過，原因是她用嘴咀嚼飯菜，一面用心咀嚼經歷，雖然有些地方心樵違拂了她的心意，但這一天總算過得很有價值。

　　晚上無聊，聲白好心地喊她看電視，她也覺得那是小孩的玩意。想到錦白回來會找她算賬更覺無趣。消遙了一天，也疲乏了，還是早點睡得好。

　　無線電開著，半小時的熱門音樂。廣告，流行歌曲，廣告，歌仔戲，聲音好吵，她卻一點也不知道。

　　錦白回來的時候，她在酣睡中，面對著牆、四肢縮在一起，而且手肘彎曲著抱著頭，好像躲避挨打似的。換上媽也許只罵幾句就消了火，錦白一向缺少惻隱與同情，皮包一扔，手掌朝著稚白的背上啪啪打去。

　　在無夢的酣睡中受到了嚇，稚白突然欠起身來，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滿臉惶惑，等到她望見錦白時，立刻煩躁地喊出來：「哎呀！人家睡得好好的，幹什麼嘛？」話說了一半，她重新躺下，雙手把頭抱得更緊，因為她已想起事出有因了。

　　她的反抗態度引起錦白更大的惱怒，她不但不肯把她放過，反而打得更用力，同時狠狠的咒罵著：「死不要臉的賊！偷穿我的衣服，偷用我的香水。」

　　如果是平時，稚白會堅強得多，現在酣睡初醒，思想像孩童一樣單純，感情也像孩童一樣脆弱，受到委曲，「哇」的哭了出來。邊哭邊喊：「你才不要臉！憑什麼誣賴我？」

　　「把我的香水換成臭水，你以為我那麼好騙的？做錯事不承認，還敢罵人？」錦白用手拉扯她的頭髮。

　　「媽呀！痛死人啦！」稚白的哀噓主要是惜髮如命，認為這是她美的一種。她的頭髮黑亮又濃，不像錦白的頭髮稀少又黃，在理髮店梳的大蓬頭，站在反光的地方看起來像半透明的紗網。

　　「鬼叫也沒有用！媽還沒有回來，看我不好好修理你一頓才怪！」

　　稚白本來是懷著幾分愧怍只守未攻，無奈錦白的氣焰旺盛，不還手不行。事情發生在過去還無所謂，而今天由於和心樵出遊，心理上她已變成大人，繼續忍受太傷害她的自尊。情緒一變，出手的力量也特別兇猛，錦白穿著高跟鞋，稚白用力一推，重心沒有抓好，踉蹌後退幾步，如果不是及時扶住書桌，幾乎跌在地上。書桌受到嚴重的震動，墨水瓶打翻。稚白向來不把黑水瓶蓋蓋好，蓋子鬆開了，錦白躲避不及，藍色的液體像大水災一樣殃及她的衣服，不但她在尖聲喊叫，連稚白也為這種景象而發起呆來。最初她因那套黃毛衣而惋惜，接著她又有幾分快意。她拉起被角抹了一把眼淚和鼻涕，冷笑了一下，然後說：「活該！誰讓你欺負我的？」

　　「好哇！」錦白正在痛心萬分，這樣一來更加深了她的忿恨，她一面甩高跟鞋，一面咬牙切齒地撲過來：「今天我就要你死！」

　　稚白光著腳跳下床，應戰中不覺有點膽寒，錦白來勢洶洶，好像不顧一切要和她拼命，尤其她懼怕那句話，她記得以前媽和爸爸打架時便說過這種話，那一次雖然爸爸為著自衛，也打了媽，但她覺得吃虧的仍然是爸爸，因為爸爸被媽抓了好多處傷痕，幾天都不敢出門。錦白的指甲尖尖的，她怕她也會有同樣的命運。當錦白來時，她又用力推了她一下，推得錦白火氣更大，她越發不敢戀戰，急急逃出房門，穿過客廳，跑到院子裏。

　　「我看你往哪裏逃！」

　　錦白雖然窮追不捨，但不及稚白人高腿長，幾次都險些抓住。院子裏好黑，兇狠的錦白也變成一個黑影。稚白踏著柔軟的草地跑得氣喘吁吁，一時神志恍惚，好像在經歷一場恐怖的惡夢。又好像讀鬼怪故事，感到自己正被無常鬼追蹤著逃命，想像中鬼怪除了淒厲的尖叫以外，是不會出聲的。而錦白卻氣急敗壞地用各種惡毒的字眼怒罵不已，那些字眼都是媽常用的。有些比媽常用的還要過分。

　　一陣馬達聲把計程車帶到門前，兩個女人的話聲在這夜靜時分顯得格外響亮。稚白向外奔跑，她知道開門時會被錦白抓住，但救兵來臨，她已不再懼怕了。

　　被錦白抓住以前，她已哭喊出「媽」來。

　　陸胡蘭琴先驚訝，後惱怒，接著舉手就打，聲音比誰都大：

　　「死丫頭呀！半夜三更還在打打鬧鬧，也不怕四鄰聽見丟人！」

　　四鄰的一鄰邱太太就在陸太太旁邊，本來預備回家去的。哭喊的場面使她跟隨著陸太太作一個觀賞及勸解的角色。

　　錦白放手退後了，稚白雖然挨了一掌，但遠比挨錦白的打口服心服，何況媽下手不重。由於媽臉上冒的油推測一定凱旋歸來。只要媽贏了錢，不好辦的事情也會變得好辦。

　　錦白把舊賬推開，只顧為身上的墨水心煩：

　　「你看她給我弄的！」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拿到洗衣店洗洗。」

　　「這會洗得掉呀？開玩笑！」

　　「洗不掉我賠你一套。」

　　錦白受惠使稚白大不服氣，她早已停止哭喊，現在只喊而不再哭了：

　　「憑什麼賠她？她自己不小心弄灑的，要賠她，也要賠我。」

　　「好了，你媽媽今天大贏，每個人賞一套衣服。乖乖去睡吧！這樣會感冒。」

　　稚白不滿意邱媽媽那種孩子似的口吻，雖然她知道她是番好意。

　　她並不擔心感冒，但她第一個向房裏跑去，因為邱媽媽正在注視她的舊睡衣。

　　麗白和聲白睡了，沒有看熱鬧。她發現秀白站在房廊上，默默向外面觀望，透過近視眼鏡的嚴肅目光和爸爸很相像。

　　其實秀白並沒有擋路，但她揮動手臂掃了她一下，同時惱羞成怒地責叱著她：

　　「你看什麼？滾進去！」

　　等到秀白慢慢走回房裏時，卻望見稚白自己先一步抱著棉被走進來。

　　「三姐，你怎麼到這裏來睡了？」秀白一面收起功課，一面愕然而問。

　　稚白把秀白的棉被拋開，然後倒在床上，裹被蠕動著，沒有徵求秀白的同意便生硬地下了一道命令：

　　「我和你換房。」

四

　　　　　　１０

　　「石小叔，我搬家了。」

　　「搬家？」心樵接到電話，一怔，拿著紅筆在改標題的手停頓在那裏：「搬到什麼地方？」

　　稚白知道他誤會了她的意思，才噗哧笑著說：

　　「我從原來的房搬到靠飯廳那間。」

　　「那不是秀白和麗白住的嗎？」

　　「是，」稚白一陣親切感，心樵的瞭如指掌彷彿是這家庭的一員：「我和秀白對調。」

　　「原來的房很好，比那間大，而且窗子對著院子，為什麼要調過去？」

　　對於心樵的關切，稚白感激得聲音微微顫抖：

　　「我討厭跟二姐住在一起。」

　　「啊？什麼道理？」

　　「她，」稚白遲疑了一下，如果直說，真相便會被心樵發覺，而且她不願他知道打架的事，免得他批評她幼稚。她勉強湊了一個理由：「她有男朋友。」

　　心樵笑了。

　　「有男朋友不是很正常嗎？將來你也會有。」

　　我現在就有。稚白咬咬嘴唇，否則她心裏的話會衝口而出。

　　「真的，」心樵聽不見她的反應，把語氣加重：「男女正正當當交朋友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你現在還小，可能看不習慣，以後你的觀念會隨著年齡慢慢改變。」

　　她不服氣的哼了一聲，陸太太這時正從客廳經過，看見她的古怪表情問了聲：「你和誰打電話？」她胡亂回答：「同學。」

　　「什麼？」心憔以為她是說給他聽的，但他卻沒有聽懂。

　　「媽說請你來玩。」她望了一眼媽向廚房走去的背影，信口編造著：「媽罵你爸不回來就見不到你的人影。」

　　「天知道！你沒有告訴她我很忙？」

　　「她說你忙什麼鬼？還不是交女朋友！」稚白笑著伸伸舌頭。

　　陸太太吩咐了王媽幾句話，又轉回來。「一個電話打多久？快十點，還不睡？」

　　稚白急忙地用手堵上送話筒，否則心樵準會聽見媽在大吼。緊張中錯過了心樵好幾句話，她只聽見他的聲音，卻沒有聽清楚他在說什麼，但她又不便再問。幸而他的又一句話撫平了她滿心對媽的怨恨：

　　「好，告訴媽媽我明後天去看她。」

　　她欣然答應著。但她才不會那麼傻呢！瞞住媽最好。而且最好都不在家，只賸下她和他。感情要單獨相處才有進展，沒有聽說在很多人吵吵鬧鬧下有助於戀愛的。

　　※※※

　　陸胡蘭琴一點也不知道是他的第三個女兒用電話把石心樵召來的，雖然她對他歡迎如儀，但心裏多少覺得他來不逢時，根據濤然過去的生活習慣，她推斷心樵也起來不久，兩點鐘，她預備睡個午覺的，卻為他而取消。閒談中她用手遮掩住一個哈欠，以心樵的細心立刻說：

　　「大嫂要午睡，那我就不打擾。」

　　「不要緊，你難得來，鬼丫頭們都不在，正好和你聊聊天。其實我平常不睡午覺，這兩天聲白感冒，昨天晚上有點發燒，我夜裏起來給他吃藥，沒有怎麼睡好。」陸胡蘭琴這次打哈欠時，沒有用手遮掩：「人上了年紀，熬不住了。」

　　心樵默默地注視陸胡蘭琴，目光帶著一點憐憫，陸胡蘭琴打哈欠時，他很清楚的望見她嘴裏有幾顆鑲金以及缺少的牙齒。打罷哈欠淚汪汪的眨著眼皮下垂的眼睛，確實有幾分老態。他記得十年前看見她已不再年輕，卻還保留著一種風韻，笑起來露著細白的前齒，還有幾分可愛。第一次認識她，他便斷定她是一個胸無城府的坦率女人，雖然她的一些問話直爽得令他微微發窘，但他知道她不是出於惡意。陸胡蘭琴和陸濤然在性格方面截然不同，她的多言更顯出他的沉默如金，她的好動更顯出他的靜穆可敬。論外貌，兩人倒很調和，都是瘦長的體型，濤然書卷氣很濃，而陸胡蘭琴倘若少說話，並且在說話時少一點表情，還可以算是美人。因此最初他實在不能瞭解他的堂姐石心茹憑什麼和她競爭？

　　嚴重的刺激對一個人的影響至鉅，在心樵過去的印象裏，陸胡蘭琴不過多言多語罷了，聲音不像現在這樣大，用字也不像現在這樣傖俗。自從濤然東窗事發，她每天吵吵鬧鬧，養成了習慣再難以復原。用字粗鄙和她的心境有關，一旦不如意便鬼呀死的全來；另一種原因，在他看來是她這些年太少看書，書香是一種很自然的氣息，在她身上卻一點也尋找不出來，這方面她不如心茹多了，雖然心茹相貌平凡。同時他認為交友也是重大的因素，她已變得和那幾個時常為伍的太太十分相像。

　　去東京以前的那段時間，他確實願意和她接近，感覺上他已失去一個姐姐，因此真的把她當作長姊看待。心茹的作為雖然不應該由他負責，但他以道義的立場必須對她作一份彌補。他一向把她當作強者，一個強者跌倒時顯得特別悲慘和軟弱。時隔三年再看到陸胡蘭琴時，她又恢復了強者的姿態，而且強得有些粗俚，使他有點不能忍耐。同時他不欣賞她的生活方式，至於她忽略孩子，虐待丈夫，他都看在眼裏，然後暗暗不表同意。個性中的深厚使他避免干預別人的私事，何況陸胡蘭琴又比他年長許多歲，更不便過問她的行為。

　　「聲白燒退沒有？」心樵表示了一句關心。

　　「退是退了，可是我讓他請一天假，他不聽，除了他身體差外，唸書倒叫我放心。」

　　「他很上進。」心樵誇獎著。由陸胡蘭琴提到寵兒那時那付得意的神色，他很容易憶起當年聲白出生以前的種種。

　　生長在嚴肅的家庭裏，心樵的生活非常單純，心蓉只比他小兩歲，他已經不復記憶母親如何懷孕妹妹。偶而他望見大腹便便的女人，便有一種不可侵犯的神聖感，直到陸胡蘭琴有身孕那段時期的表現，才給他許多過去沒有的複雜感覺。

　　以陸胡蘭琴凡事掛在口頭上的習慣，他很容易便瞭解她懷孕是出於無奈的，固然她也希求添丁，但她又有一種會再生女兒的恐懼。朋友們見面時總要說句祝她生個兒子，因此給她更多的精神負擔，好像要證明自己無辜一樣，逢人她便抱怨兩點：第一她不願意懷孕，第二生男育女不是她的責任。心樵一直沒有接受過任何性教育，但天性及書本雙方的因素也使他對於男女關係多少有一點瞭解，這點瞭解也是屬於神祕及神聖的。倘若當眾談論，便是猥褻不敬。在學校，他有不少朋友，物以類聚，他所交的朋友都和他是一個類型的，他們一起或聊天，或研究功課，或聽音樂，或消遣，但永遠在一個原則下：「非禮勿言」。自然也有些頑劣的同學，三五相聚，興致勃勃的大談異性，他總是躲得遠遠的，因為他不能忍受他們那種狂野的態度與粗俗的字句。以他自己的觀念度量別人，他實在不懂陸胡蘭琴怎能把最神祕與神聖的事情信口張揚。他的母親一生沒有說過一句令人臉紅的話，而陸胡蘭琴這個身為五個女兒的母親，竟有好幾次令他臉紅。而且她不但不檢討自己，反倒嘲笑他臉皮太嫩，使他更加羞窘。

　　聲白的身體差是事實，心樵在書上讀到過老年生育的孩子不及年輕時生育的孩子健康。也許和太受寵愛有關，聲白經常有病，把陸胡蘭琴折磨得不輕，難怪她總埋怨帶這一個孩子比帶好幾個都辛苦了。為了這份辛苦，在其他方面自然會有疏忽，疏忽了幾個女兒還沒有嚴重的後果，疏忽了丈夫，後果卻無法彌補。

　　當心樵證實了陸濤然和心茹的感情已不可動搖的時候，他的痛苦可能不亞於陸胡蘭琴。只是他比她冷靜，她始終狂呼大喊，怨天尤人，卻不檢討自己；他卻客觀的再三苦苦作過分析產生一種新的感覺，覺得陸濤然和這樣一個女人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也很不容易。

　　緊接著心樵那句誇獎，陸胡蘭琴更得意地舉出聲白很多值得誇獎的事。那些事心樵聽起來都很平常，因為他在聲白那種年齡也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他的父母鼓勵他這樣做，卻從不在親友面前作任何宣揚。

　　雖然他的看法不同，但他照例很禮貌一再誇獎。直到他覺得以聲白作為話題的時間太久了，才想到其他幾人。

　　「姐姐們的功課怎麼樣？」

　　「麗白聰明，秀白死用功，錦白和稚白都沒有心腸唸書。錦白再混兩年還有個大學畢業資格，稚白最難辦，一天到晚心魂不定，只知道貪玩。」

　　心樵最注意她批評稚白這段。

　　「我記得她以前很好，怎麼會變了？」

　　「誰知道？」陸胡蘭琴沒有心情研究這種問題，只嘆了口氣淡然地說：「隨她去吧！女孩子長大嫁出去就省心了。」

　　心樵不便說什麼，但是心裏卻在想這時便談結婚太早了，以正常的情形，稚白離大學畢業還有六年，倘若她繼續對她疏於管教，將來有她感到麻煩的時候。

　　陸胡蘭琴卻不這樣想，濤然給予她的刺激使她改變了人生觀念。朋友的影響有時勝於任何力量，她所結交的太太們中間，大多數怨恨男人，談起天來總會痛罵一番，大家在一起玩樂如果說尋找精神出路，不如說是存心報復。一來受道德的束縛，二來缺乏機遇，年齡早已超過戀愛時期，因此陸胡蘭琴在感情上沒有向其他的路線發展。過去她還有賢德的一面，但這幾年她卻過一天算一天，很多應該操心的事，她也會睜眼閉眼的能偷懶就偷懶。她不管家務，對於孩子們的教養問題，她也置之不理。

　　以陸胡蘭琴的年齡，多少保存一些上代人那種重男輕女的思想，何況又連生五個女兒，更減低了價值。稚白夾在中間，自然不會受到重視，雖然她的容貌在姐妹裏最娟好，但她的行為卻是最不得體的一個，她冒失、莽衝、貪得無厭、不滿現狀，都是使陸胡蘭琴憎惡她的地方。如果她像韻白那樣沉靜，像秀白那樣用功，也許還有得寵愛的可能。陸胡蘭琴有時也想對她和善地加以開導，只是吼罵已成為習慣，要改變很難，偏偏她說一句稚白要反一句，一開始便失去了忍耐力，應該是番好話的時候也變成壞的。她認定稚白頑劣，稚白也認定她偏心妹妹和弟弟，母女之間造成一段無法消除的距離。

　　最使她感到不可原諒的還不是這些事，而是稚白諂媚於敵人，言談中對濤然存著一份敬意。當她咒罵濤然時，她卻護衛著他，實在值得她痛恨！有一次她責打了她，她竟哭著要去找爸爸，當時她罵著從中調解的王媽說：「不許拉她，讓她跑到臺南去，看她爸爸和那個狐狸精理她不理？」王媽卻擔心孩子獨自出遠門萬一出了事。「出事就出事！死了最清靜，反正丫頭多，巴不得死一個兩個。」氣頭的話說過也就忘了，她認為小孩子更善忘，卻再也沒想到這種話對於稚白心上罩了如何不可移動的暗影。父母不睦已經使稚白感到基礎不穩定了，這樣一來她更感到在這個家庭生活是暫時性的，萬不得已才委曲下去，只要有機會她便要設法脫離。

　　※※※

　　整日忙碌於自憐與自娛，陸胡蘭琴無暇注意稚白心裏所想的。她一點也不知道稚白聽見心樵來過又走了的失望情緒。

　　「媽，你怎麼不留住他？」

　　「留他作什麼？」陸胡蘭琴不滿意稚白的態度，從學校騎車回來，臉紅撲撲的雖有兩分可愛，但雙頰吹氣似的鼓起來，而且瞪著眼睛，好像用意不善。

　　受到媽這樣反問，稚白不覺氣餒了，倘若媽問她為什麼假傳聖旨打電話把心樵召來又該如何回答？

　　「人家那麼遠來一趟不容易，應該留他吃過晚飯再走。」

　　「這事也要你費心呀？」陸胡蘭琴的語氣雖很難聽，她心裏卻在想她曾經挽留過心樵，只是他去意堅決罷了。

　　「我不過隨便說一句，我覺得他對我們都很好。」稚白揚了揚眉毛，裝出一派坦然無私。

　　陸胡蘭琴並沒有猜疑稚白有私，因為她仍然把她當作一個小孩子。以她本身為例，她的感情開化得便很遲，十幾歲時還懵懵懂懂，不知一事，直到進了大學，她才認識陸濤然。

　　學生時代的陸胡蘭琴沒有什麼才智，卻有幾分美貌，在幾個對她好感的同學裏，她選中了陸濤然。濤然在當年便已表現出他的深刻。畢業以後，他便在一家報館作採訪記者，雖然他生性沉默，但他的文筆卻很受上司的器重，她的母親對這件婚事非常贊成，因為多言的女兒配上沉默的女婿，才會相安無事。可惜母親的判斷不能保證一生，倘若不是老人已作古，她必會在母親面前痛聲哭訴。

　　稚白的話並沒有錯誤，心樵對這家人確實夠有感情的。只是陸胡蘭琴看到心樵時總會想起奪去她丈夫的那個女人來。情緒不佳時，她最喜歡唱反調，現在她蓄意把稚白的話推翻：

　　「壞就壞在他對我們太好了！要不然呀你爸爸也不會認識他姐姐……」

　　稚白轉身走開，她實在不能忍受媽那套老生常談。這幾年裏媽一直喋喋叨叨不知已說過多少遍。陸胡蘭琴望著稚白的背影，感到很無趣，她趁機抓住一個可以吸引住她的話題：

　　「你以為我不留石小叔嗎？他有應酬。」

　　稚白果然放慢了腳步，好像不經意似的淡淡問了句：

　　「什麼應酬？」

　　「那誰知道？他呀，他把你爸爸那股陰沉勁全學去了，什麼事悶著頭做。我看他非走不可，一定和女朋友有約。」

　　稚白本來打算到飯廳去沖牛奶的，突然她的胃被媽這番話堵塞得滿滿的。她調過臉去，免得媽發覺突然呈現於她臉上的疑慮。

　　※※※

　　胃繼續被堵塞著，把沖牛奶的事忘了一乾二淨，而且連晚飯也難以下嚥。

　　一種想立刻看見心樵的衝動使稚白周身不寧，可是這時在哪裏能找到他的人？

　　撥個電話問問他回來沒有吧！宿舍的電話好難打，最初佔線，以後邱媽媽和媽佔住客廳，媽就坐在電話旁邊，不論說什麼她都聽得見。

　　麗白在背書，聲音使她滿心煩躁，她恐嚇著她不許出聲，自己卻把無線電開大。麗白拿著課本到飯桌去用功了，敢怒不敢言地嘟著嘴，她看了心裏有一份虐待別人的快意。

　　藉故到客廳轉過兩次，她暗暗在怨恨邱媽媽的屁股真沉！坐下來就不想離開。

　　熬到九點鐘，她開口問媽要五元買練習本，媽說這麼晚了，明天再買，她堅決說不行。

　　練習本是在巷口的小店花兩元買的，主要的目標是離小店不遠的那個電話亭。

　　石小叔，你肯不肯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有沒有女朋友？

　　接電話的是一個陌生人。他還沒有來上班。你是哪裏？喂！

　　她悵然把電話掛斷。

　　兩個女人常在一起，有什麼可談的？邱媽媽仍然沒有去意。

　　雖然她怨恨活像貓頭鷹的邱媽媽，但邱媽媽卻很關心她：

　　「外面很冷吧？」

　　媽一點也沒有注意她的面頰發白，劈臉就責罵著：

　　「在房裏無線電開得吵死人！出去了也不知道關上，給你說過一百遍也沒有用！」

　　又是麗白告的狀，她咬著牙，打算打麗白幾下。只是走進房來，她看見麗白已經睡了。

　　麗白的身體裹在棉被裏顯得瘦小，畢業班功課繁重，白天累壞人，可能倒床就睡著。固然她的心情很壞，但她對麗白並沒有嚴重的惱恨，她知道麗白並不歡迎和她同住，但表面上又保持一份敬畏之情，因此她不能像錦白對待她那樣對麗白下毒手。

　　練習本被她拋在書桌上，應該做英文習題的，但她一個字也不願意寫，明天借她的同桌李明如的本子抄抄算了。

　　煩悶，無聊，早一點睡也好。

　　和女朋友有約！一定和女朋友有約！有約！有約！……

　　她猛然翻過身去，用手把耳朵掩住，媽的話聲好像還在空氣裏迴盪。

　　失望、畏懼、委屈，種種感覺重疊在一起，壓迫得她幾乎透不過氣。

　　手無意中接觸到胸脯，不在像以往那樣一陣燥熱，反而引起一陣酸楚，她曾經很多次把自己的手當作心樵的手，而他竟辜負了她的心意，和女朋友有約！

　　她的心在痛苦的壓擠下緊緊在抽縮，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知道自己在哭泣。

　　她一點也不抑止住哭泣，熱淚投出來好像可以洗清煩惱似的，等於一種解脫。

　　突然她使自己靜止住，因為她聽見麗白的細弱呼喚聲：

　　「三姐。」

　　她沒有理她、心裏卻在生氣，氣自己，也氣麗白，原來麗白還沒有睡著。

　　「三姐，你在哭呀？」麗白不肯罷休。

　　不回答便表示默認了，她不願意麗白明天把這件事拿到媽那裏作話柄，只好吐出兩個字：

　　「沒有。」

　　「我聽見你唏唏呼呼的。」

　　「我感冒！」她生著氣，拉起被單的一角，狠狠擦了一把鼻涕。

　　　　　　１１

　　教室外面陰雨，教室裡面一大把枯燥的課程，愁緒未解，稚白更覺鬱悶難忍。

　　如果有地方可去，她真想逃學。雖然人在學校，卻心不在焉，除了借李明如的英文練習照抄一遍，其他什麼也沒有做。她翻翻班上訂閱的報紙，電影院倒是個避難所，即使看最壞的片子，也比看老師站在講台上有趣。可惜沒有錢買票。想到錢她便一陣發恨，尤其整天聽媽談錢更感到俗氣萬分，只是她也明白金錢的重要性，她既討厭它，又覺得它不可或缺，就像人明知會死亡，仍得活下去，這都是些無可奈何的事情。

　　下午第一節課便是地理，老師由課本轉到時局問題上去，而且還特別叮嚀這班學生看報紙要多加注意國際新聞。本來稚白就在思念心樵，經過老師這樣提醒，她的思念更加深重。當時便產生一股衝動，恨不得收起書包趕到心樵的宿舍去。她斷定他起床不久，下雨天不會外出，她可以在他房裡聽音樂，談天，而且問明白他究竟有沒有女朋友？她坐在位子上幾度不安地移動身體，並非礙著老師無法離去，下課以後她仍然沒有走。因為她記起來心樵第一次看見她便給他留下一個逃課的印象。倘若你要想取悅一個人，你就不能讓他把壞印象加深。現在去找心樵，他必定又問她為什麼不上課？以他的聰明，她是瞞不住他的。

　　教室裡一共有卅九個同學，下課的十分鐘，大家談談笑笑，有的在唱歌，好像都比她單純，都比她快樂。平時她也有幾個可以聊天的朋友，只是她沒有參加他們的陣容。有人發覺她落落寡歡，問了一聲：「陸稚白怎麼回事？滿臉心事。」她沒有回答，李明如卻在旁邊替她解釋：「她在鬧情緒。」

　　李明如和她同桌，如果不是以貌取人的心理在作梗，她早已和她很接近。聽誰說過從人的姓名可以分析性格，如果把這句話用在李明如身上，保證是錯誤的。李明如在稚白的印象裡既不明朗也不如意，眼睛很小，不笑時也只是一條縫。牙床突出，嘴唇閉攏時總給人一種吃力的感覺。健康情形不佳，臉白白的。品學兼優，班上的同學沒有人不知道她初中畢業時生了場病，否則聯考也不會落榜了。

　　媽罵過她物以類聚，像李明如這樣的學生，她確實覺得格格不入。只有向她借練習和筆記本時，才認為她有點價值。現在李明如的發言使她在驚訝中又懷著一份好感，原來她竟這樣細緻，懂得觀察別人的心理。

　　「妳怎麼知道我在鬧情緒？」

　　「舉個例妳別生氣，我家養了隻白狐狸狗，平常最喜歡叫。如果聽不見牠叫，一定是生病了。我看妳很健康，身體沒有生病，可能是心病。」

　　「知道你母親是個醫生，所以你才懂得研究病情。」稚白揶揄了一句。

　　「和母親毫無關係，她是個婦產科醫生。我喜歡研究心理的病情。我覺得很多身體的病是從心理來的，譬如我，如果不是聯考的精神負擔太重，廢寢忘食，也不會弄壞了身體。」

　　和李明如談話，雖然缺乏活潑輕鬆的樂趣，卻也另有氣氛，在嚴肅中體會到人生端正的一面。倘若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一張畫布，李明如這張只塗出藍色和白色，規規則則，整整齊齊。不像稚白的畫布，是信手拿起筆亂甩的，只是筆還沒有沾上彩色，亂甩不出道理。

　　「我母親希望我學醫，不過我要學心理。」

　　對於李明如的認真態度她不能不佩服，計劃幾年以後的事如同就在明天似的準備赴以全力。她忽然發現李明如的生活步驟這樣平穩堅定的原因是能夠以讀書為重心，來尋求一個有意義的遠景。

　　難道她沒有遠景嗎？當然有，雖然她沒有精密的思想過，但是她也希望自己的將來是好的，是美的，是快樂的，是富有的。她恨她現在沒有錢用；她現在住的房子太小；她恨她現在缺少愛情。經濟獨立不是一時可以做到的？購買一幢房子自己住，目前也沒有這種能力；只有尋找愛情比較容易，無須再作等待。

　　和一個人接近以後，好印象可能轉壞，相反的，壞印象也可能變好。李明如的談吐比相貌可取很多，甚至談多了話，連她的相貌看起來也悅目一些了。

　　放學時，兩人在雨中一起走出校門。本來稚白、李明如不同路線，只因她的目的地是心樵那裏，李明如問了她一聲，她含糊地說要到中華路去買點東西。

　　剛走到停車站，便聽到有人在喊：「李明如。」是男的聲音。想不到像李明如這樣端正，也會認識男生。稚白回頭觀看時，好奇頓時變成了驚奇，他仍然穿著那件牙白色的風衣，他的頭髮仍然被雨淋得溼溼的，但他的神色卻很開朗，不像在上次的雨中，也不像在樂器店裏，他的眉毛揚起，目光跳躍，由帶笑的嘴角她注意到他左頰上有一個若隱若現的大酒渦。

　　李明如見了他，既不好奇也不驚奇，慣於嚴肅的表情平靜如一。

　　「我早就看見你們了，一直跟在後面沒有響。」他得意的笑著，不但把酒渦笑深，把下頦也笑得更尖了。

　　李明如維持著臉上的嚴肅，沒有回笑，沒有理會他的話。稚白迅速地打量著兩人的反應，同時在猜測他們怎麼認識的，不論是什麼樣的關係，李明如和他都不調和。

　　「你不回家嗎？」李明如的話聲如同姐姐在訓弟弟：「為什麼不喊車？」

　　「一個車走好不好？」話是對李明如說的，但他的眼睛卻在瞄稚白，不過稚白沒有注意到，因為她這時滿心都是石心樵。

　　「不用費心，我們又不同路。」李明如仍然一派嚴肅。

　　「我跟你回去，去看姑姑。」

　　「不要去了，舅母知道會不高興。」

　　「是姑姑不高興。」

　　這段對話把稚白吸引了，她注視著兩張毫不相像的面孔，用手肘碰了一下，輕輕問了聲：

　　「他是你什麼人？」

　　「表弟。」

　　李明如的答話雖然很輕，卻也被他聽見。

　　「什麼表弟？我和你同年生的。」

　　李明如沒有理會他，只是一本正經地對稚白解釋：

　　「洪森和我是同月生的，晚我十天，當表弟總是不服氣。」

　　「他長得高，看起來比你大。」

　　「稚白說的才是公道話。」

　　「咦，」稚白望著洪森的笑容：「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一個人的名字是秘密嗎？」

　　「不要理他，」明如推了推稚白：「他是女生字典。」

　　「侮辱人！」洪森的酒渦不再跳躍了：「造謠生事，我要你賠償名譽損失。」

　　「我才沒有造謠，都是事實擺在那裏。」

　　「什麼事實？」稚白好奇中又覺得很有趣。

　　「我懶得說。」

　　「李明如是個老古板，和她媽媽一樣。」

　　「那麼你和你媽媽一樣。」

　　「你少提我媽媽。」

　　稚白見洪森不像在開玩笑，而像認真了，眼睛被眉毛壓住，同時眼神帶著煩躁。她有的是手足間爭吵的經驗，雖是表姊弟，年齡這樣接近，更難避免。擔心兩人鬧僵，她立刻笑著從中調解：

　　「我常聽我家佣人說，『陰天打孩子，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看你是雨天等車，閒著沒有事才吵架的。」

　　「我沒有和他吵，是他趕過來找我吵的。」李明如拉長了那張原來就不可愛的臉：「他就是這種性格，他只可以說別人，別人不能說他。」

　　「好了，」洪森忽然又閃出笑容：「別在陌生朋友面前暴露我的缺點。我們一見如故，對不對？陸稚白。」

　　稚白不知怎樣回答洪森的話才好，還是明如說：

　　「趕快叫車回去吧！流浪漢。」

　　「我要和你們一起坐公共汽車。」

　　「坐公共汽車，路線錯了。」

　　「她呢？」洪森向稚白努了努嘴：「她也不應該搭這路車。」

　　「他去中華路買東西。」

　　「我也去中華路，真的，我去看我的音箱修理好了沒？下星期我們要演奏，請你們參加好吧？」

　　稚白陌生，不便回答，明如卻毫不留情地說：

　　「不好，下星期要月考，你準備好功課沒有？」

　　洪森裝作沒聽見，趁機以笑臉招呼別的男同學了。

　　上了車，明如故意擠在人叢裏，免得和洪森為伍。稚白也不願他尾隨在後，因為她要買東西是藉口，實際上是去會男朋友。

　　偶而她望一眼，發覺他正在和男同學談笑，迎著矮個子同學，微微彎著腰。從側面看，他的酒渦更大更深了。

　　「幾個流浪漢湊在一起真熱鬧。」明如揶揄了一句。

　　「你為什麼叫他流浪漢？」

　　「這是他們樂隊的名字，樂隊才成立半年，名字已經改了幾個，先叫夢中情人，ＤＲＥＡＭ　ＬＯＶＥＲＳ，太俗氣，又改成寂寞的少年ＬＯＮＥＬＹ　ＢＯＹＳ，和另一個樂隊重複了，改來改去，最後改成流浪漢ＴＨＥ　ＷＡＮＤＥＲＥＲＳ，我這個表弟沒有長性，將來還會改的。」

　　「流浪漢，這名字不壞。」

　　「我不喜歡，我覺得太漂浮無定，而且有點玩世不恭。我表弟很任性，可是沒有主張，他請我給他的樂隊起名字，如果他和你熟了，他一定會徵求你的意見。」

　　「我不懂這些。不過如果他問我的話，我可以給他介紹高手。」

　　「誰？」

　　稚白把嘴一笑，沒有說出心樵，只回答一句：「你不認識。」

　　「我看你少管他的事。」

　　「為什麼？」

　　「這人很麻煩。」明如搖搖頭，既不滿意他，又不願意批評他。

　　「你剛才說他是女生字典，真的嗎？」

　　李明如用她的細小眼睛向那邊掃了一下，恰巧和洪森的視線接觸在一起，於是壓低聲音說：

　　「他在注意我們，他一定疑心我們在談他。」

　　「有什麼談不得的？」

　　「以後再告訴你。」

　　※※※

　　其實稚白對於洪森並沒有研究的興趣，倘若有一點興趣，也是李明如的話引起來的。一下車，便把那些問題整個拋掉。現在她站在韻白的小廚房裏，非常沮喪和無聊，才兩個星期不見，韻白腹部更鼓了，雨天光線不夠，早早就把日光燈開著，照得韻白的臉更瘦小，更蒼白了。孕婦像是病婦，怪不得媽媽教訓過韻白，不應該懷孕過早，韻白當時還苦著臉說一句：有什麼法子呢？媽說：要是我，我就拿掉，錦白在旁邊嘖嘖的說媽違法，並且說媽年輕的時候動手術如果有今天方便的話，韻白還沒有出生就見閻王去了，媽說：那輪不到韻白，是韻白上面的那個活了半歲的哥哥。媽又說：如果知道爸爸有今天，連半個孩子也不要給他生，你們一個個全沒有命。錦白噘著嘴唇還擊媽一句：你不生也有人替他生，這話正擊中媽的創傷，媽罵著死丫頭擊手打去，錦白笑著逃開了。

　　窄狹的小廚房配合著慘淡的主婦，稚白在懊悔中加倍懊悔，找不到石心樵，她才臨時決定來看韻白的，見了韻白以後他覺得此行很多餘。她原希望在韻白這裏散散心，這種氣氛使她的情緒更沉重。

　　年齡懸殊和個性差別使稚白對於她的大姐在婚前便有一段距離，只是她比較尊重她，尊重她的沉靜，尊敬她的勤學。及至她結了婚，稚白還對她懷著一份羨慕，只是以後每見她一次，羨慕便減少一分，相反的感到她越來越平庸，可憐。看到她的處境，稚白也認為媽說的話是對的，過早懷孕，不但不值得喜悅，反而變成煩惱和負擔了。尤其令她不以為然的是韻白先發制人，一開口便訴苦沒有錢，又要為嬰兒添製用具，那種語氣真像拒人千里，對她可能連二十元也不會周濟。本來她很瞧不起錦白的小僑生，只因為眼前的環境給她一種壓迫，她重新考慮到也許錦白的選擇並沒有錯。

　　望著韻白做事這樣辛苦，稚白才覺得媽的話很有道理。

　　「大姐，把孩子拿掉算了。」

　　韻白正在摘豆芽，一楞，然後笑了。

　　「真的，我有個同學的母親是婦產科醫生，我介紹你去。」

　　「你這麼小，哪裏懂這些事？」韻白嬌嗔地瞥了她一眼。

　　「笑話，我怎麼會不懂？媽以前拿掉三個，我統統知道，假若媽都生下來，我們也不止姊妹六個。」

　　韻白不再笑了，嘆了口氣說：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要的話，一開始可以不要，超過三個月就危險了。」

　　「你早應該想辦法的。」稚白鬱鬱地注視著韻白隆得很高的畸形身體。

　　「算了！哪裏聽見結了婚頭胎孩子拿掉的？除非不合法的懷孕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

　　這種種問題又牽引來稚白心頭的暗影，她不禁悻悻說：

　　「當女人真倒霉！」

　　「用不著埋怨，」韻白心平氣和：「不論是女人還是男人，活著都有一份痛苦，一份快樂。」

　　「那才怪！男人就沒有生孩子的痛苦，我還記得媽生聲白的時候，在醫院裏叫，我看爸爸像沒事人一樣，只悶頭吸烟罷了。」

　　「你怎麼知道爸爸不也在痛？心裏在痛？」

　　「如果他心裏在痛，就不會又和另外的女人好。」

　　「所有的痛都是一時的，媽生聲白的時候固然痛苦，過後也就忘了，為什麼爸爸會記一輩子？」

　　「你幫爸爸說話，你偏心爸爸，因為大家都說你像爸爸。」

　　「我想你來不是和我吵架的吧？」韻白微笑著：「何況你平常並不幫媽。」

　　「這就是媽失敗的地方，她以為她有我們六個，大可以聯合作戰了，誰知道我們都私通敵國。」

　　「社會最糟的一點是以一個人的一件事判斷所有的事。其實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爸爸那樣，屬於他的私生活，不能否定了他另外很多優點和美德。」

　　「你很崇拜爸爸。」

　　「當然，爸爸的智慧、學識、見解、言談，都是在千人萬人中間難得遇見的一個人。」

　　「我遇見一個。」

　　「我知道你指的是誰，石心樵。」

　　稚白在失悔不該冒口而出了，而且決心不說出來是誰的，經韻白一指明，反而驚奇起來：

　　「你怎麼猜到了？」

　　「石心樵很像爸爸，也很喜歡學爸爸。我早就有這種感覺了，你大概才有。」

　　稚白望著韻白的瘦削面頰上那抹笑意，忽然問一句：

　　「大姐，你以前是不是喜歡過石小叔？」

　　韻白沉吟了一下：

　　「還談不上喜歡，不過我對他的印象很好，如果他對我也很好，情形就不同了。」

　　「也許他對你也很好呢？」

　　「可是他沒有表示。」韻白微微一嘆：「感情像種子一樣，埋在土裏如果不發芽，便會化成泥土，如果發芽，才能長大成樹。」

　　「可是種子發不發芽要靠灌溉，你為什麼不對他表示愛他呢？」

　　「愛，以迷信來說是天意，以科學來說是機會。只靠人力的安排，即使產生一點作用，也不會有結果的。」

　　「不過總可以一試。」稚白怔怔地想到自己的處境。

　　「試以前要估計力量，否則會失敗。」

　　「大姐，我覺得你太沒有自信心。你以為石小叔比你強到那裏去？」

　　韻白並不介意她的激將法，只是溫和地把頭一搖：

　　「那都不重要，我和他之間沒有天意，也沒有機會。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是我們的長輩，而且以後他又有了女朋友，全無可能好起來。」

　　稚白為這番話而深思，也許韻白強調的天意和機會有幾分道理。石心樵這次回來，對於她豈非天意？不過機會是不是她的，還不能確定。尤其她聽見他有女朋友，不論是多少年前的事，仍然使她一陣心緊，何況她正遭受這種困擾，情緒更加不安了：

　　「誰是她的女朋友？我一點也不知道。」

　　「一個姓宋的，叫宋海真，是他的低班同學。」

　　「現在呢？」

　　「他們早吹了，宋海真前幾年便到美國和別人結了婚。」

　　稚白暗暗透了口氣，卻不能完全輕鬆，前患已平，但不知有沒有後憂？

　　「大姐，這些事是石小叔告訴你的嗎？」

　　「不，這人深沉得很，和爸爸一個脾氣，自己的事閉口不談。」

　　「那你怎麼會知道的？」

　　「如果你注意一個人，你會打聽他對不對？」韻白說到這裏，略帶羞意地笑：「事情已經過去，談談也無妨，只是別讓啟平聽見了。」

　　「大姐夫聽見有什麼關係？」

　　「男人都很忌妒。他原來以為他是我第一個男朋友，這樣一來他會疑心。」

　　「可是你並沒有和石小叔好。」

　　「他不會相信。有些事一旦使別人疑心，很難洗刷乾淨。」

　　稚白怔怔的又將思想引向石心樵的問題上去：

　　「那個姓宋的和石小叔不知道怎麼吹的？」

　　「聽說宋海真很活潑，很活躍，對她好的人不少。石心樵雖然愛她，可是表現得並不積極，把所有的精采文章都埋在心底，以後她被一個外向型的男人追到手裏。」

　　「那女人一定很淺薄！」稚白不由得替心樵委曲，雖然她並不希望他和宋海真成功，否則便不會有今天這種情形。

　　韻白看了稚白一眼：

　　「你和宋海真無仇無怨，這麼狠狠罵她作什麼？」

　　「我覺得她丟棄像石小叔這樣的人，去和別人結婚，實在不知好歹！」

　　韻白打量著稚白的神色，用笑語試著說：

　　「聽你的口氣，你很喜歡石小叔嘛？」

　　稚白很想坦然承認的，只是當她的目光接觸到韻白的目光時，便是一陣不自在，像是掩飾過失似的，她矢口否認著：

　　「大姐別開玩笑，這怎麼可能？」

　　「也沒有什麼不可能，十幾歲的女孩子最愛作夢。不過那些夢都不著邊際，如果你想成為事實，註定要失望的。」

　　稚白唯唯應著，實際上韻白的話根本沒有往她心裏去。因為她心裏裝滿了石心樵，已無處可容其他的問題。

　　韻白雖然夠聰明，思想也夠細密，可是只限於研究表面，卻不能看穿稚白的心，她一點也不知道她的心境複雜，更不知道她現在所想的。

　　她說：大姐，招不招待吃晚飯？韻白說：好，不過要給家裏掛個電話。她說：等大姐夫下班回來請他到街口去打電話，否則媽以為她在外面貪玩，故意找藉口不回家。

　　韻白認為很有道理，卻不知道她晚間還有再去找石心樵的計劃。

五

　　　　　　１２

　　「皇天不負苦心人」這句話出自王媽口中實在俗氣透頂，而現在稚白感到用於自身最恰當不過了。離開韻白的家，她重新到報館來，沿路她都在想韻白所說的愛情靠天意和機會，天意需要等待，但機會需要由自己尋找。她已下了決心，即使看不到心樵，她也耐心地等他回來，以他的責任感而論，他無論到哪裏去都不會耽誤了工作，今晚她非見他一面不可。

　　雨還在下，夜靜風寒，才八點多鐘，路上已行人寂寥，報館大樓的燈光特別明亮，兩旁的新聞及圖片欄前缺乏讀者，顯得很冷清。稚白走過去一一觀看，卻心不在焉，只要有人經過，她便悄悄窺探一眼，希望其中一個是心樵。直到她發現別人在注意她，她才不安地退開了。

　　細雨帶著薄霧，宿舍的燈光一片迷濛。稚白站在雨中遠遠的觀望著樓上那排窗，由左邊數過去第三個窗隱隱透出了燈光。突然她的臉上現出一抹的笑意，她半張著嘴幾乎想歡呼出來，書桌就靠著窗擺，那盞檯燈映著窗簾顯出一團透明的藍。一點不錯，由藍窗簾為證，那正是心樵的房間。

　　一陣不能抑止的激動使她拔腿便往前跑，跑上樓梯，她才喘息著把腳步放慢了。奔跑是孩子的行為，舉動文雅才能表現她已成熟。何況心樵又不是一隻蝴蝶，他既已回來，遲一步也不怕他會飛掉。

　　她不知道心樵正在房裏作什麼，當他為她把門打開時，他臉上的表情相當驚愕。他的美好的牙齒向她一閃又立刻吝嗇地隱藏起來。

　　「想不到是我吧？」她為自己解嘲。

　　「真想不到。」他從頭到腳迅速地望了她一下，然後集中在她臉上，他的目光緊緊逼人，好像要看透她的心。

　　他的身體擋住門，無意讓她進去，但她從他身邊找一個空隙自動鑽進去。

　　他默默地注視她自動脫掉雨衣，整理著頭髮，好像一時沒有去意，他只好走過來。門被他虛掩著，沒有關上。但他走過去把唱機關上了。

　　兩人都站立著，房裏一時靜得悶人，聽見隔壁的無線電，也聽見窗簷的雨滴聲。

　　「從哪裏來的？」

　　「家裏。」

　　「這麼晚還出來？」

　　「別人說晚可以，不過以你來說時間還旱得很呢！」

　　「我不同，我是過夜生活的人。」心樵以鄭重的表情對付這位不速之客：「你是學生你明天還要早起。」

　　「剛來就下逐客令？」稚白以狡黠的笑容打量著心樵：「你看見我好像很緊張，門不敢關，又不給我聽音樂。」

　　心樵有點發窘了，但他絕不肯因這小女孩大膽的目光及言語而讓步，於是他的態度更加莊嚴：「沒有，我該上班了。」

　　「太早吧？昨晚上我九點以後打電話給你，你還沒有去。」

　　「昨天晚上，」心樵思索了一下：「我有應酬，回來得晚一點。」

　　「把會女朋友說成有應酬？」

　　「什麼？」

　　「沒有什麼。」

　　心樵注視著面前的小女孩，她的突然而至已夠古怪的了，現在她的神態及語氣更在古怪中透著古怪。加上燈光作怪，使她看起來比平時動人一些，她的身體可以劃分出許多弧形線條，這種線條很柔和，很女性，他暗暗驚訝著她已接近成熟了。

　　她穿得相當單薄，但雙頰微紅，短髮散亂，側著輕輕搖動的身體，充滿了挑釁。心樵含笑對自己輕輕點了一下頭，不要低估這個女孩，可能她比他想像的複雜。

　　新的認識產生了戒備心理，但他並不畏懼她，他有一種臨危不亂的安詳，一半得於自身的修養，一半由陸濤然那裏學習來的。這些年來他處理歡愉的事和不幸的事都同樣平穩。

　　　「稚白，昨天我到你家去了。」他的口吻帶著尊長的和平。

　　「我知道，你故意躲著我才下午去的。」

　　「我為什麼要躲著你？」

　　稚白以為他會讓步，卻不料他很有興趣地研究著她說話時所流露的不屑表情，目光深沉而銳利。她有點心慌了，但自尊心支持著她不能退縮，只有勉強沉著應戰：

　　「你怕我。」

　　「我怕你什麼？」

　　他是這樣和藹，卻又這樣冷靜，帶著浩然之氣，鎮壓住她那份狂狷，她驀然地意識到他是他的父執，並且她從他身上看見爸爸的影子，她畏怯地低頭一笑，這時她已想起拿那二百元作藉口了。

　　「怕我再問你借錢。」

　　「你從來沒有問我借過錢。」

　　「有。」她提起償修車債的事。

　　「那是我送你的。」他友善地說：「你需要用錢嗎？」

　　「你不可能用這種方法把我打發走。」

　　「不是打發，我的時間到了，我不能陪你。」

　　「我不要你陪，」她作了個手勢：「你請便，如果你放心我不會偷你的東西，讓我留在房裏。」

　　「我不在，你一個人做什麼？」他竭力耐下心。

　　「我看書。」她由他的書架引起的靈感，綜合起放學時在車上聽李明如和她表弟的談話，變成一個很好的理由：「快月考了，家裏太吵，靜不下來，才想到你這裏來。」

　　當她說話時，他目光集中在她臉上，很專心地在聽，然後慢慢說：「天這麼黑，又下著雨，為了找讀書地方跑這麼遠，真難得。」

　　他的態度很鄭重，稚白看不出他出自諷刺還是出自真誠。話既出口，只有堅持著：

　　「你不是要我用功嗎？等我真的想用功，你又不鼓勵了。」

　　「我鼓勵，不過我要分時間，分環境。」

　　「時間才九點鐘，環境我又不會大聲喊。」稚白拿著書本，原地轉身注視四周一圈：「我喜歡這間房子，我願意留下來一會，然後我自己走。」

　　「我所指的時間環境包括別人怎麼想的問題。」

　　「你不是常說我是小女孩嗎？又是你的晚輩，」她故意說：「別人還會怎麼想？」

　　心樵雙手插在褲袋裏，經過片刻沉默，無奈地點動著腳尖說：

　　「你非留下來不可，我也沒有辦法。這是門鎖，走的時候請你把門鎖上。不是我趕你，你應該知道你最好早點回去。」

　　「ＯＫ。」

　　在稚白頑皮的笑容中，心樵向各處望了一眼，然後大步走了出去。

　　※※※

　　一個鐘頭之內，心樵就沒有安下心過，固然他在工作不停，像平常一樣看稿，分稿，改標題，但他的思想總懸著一個問題：稚白在他房裏。

　　一到辦公室心樵便後悔了，讓稚白留下來實在錯誤。憑能力他不相信他不是她的對手，儘管他感到她很難應付，正因為這種道理，他更不該妥協的，否則對她的任性有害無補。

　　今晚的情形毫無疑問會使她獨自竊喜，相持到最後，仍然是她勝利。以他的環境和性格，自幼便沒有受過委屈。當年如果不是太倔強，宋海真也不會掉頭而去。固然有好幾個人環繞在宋海真身邊，但宋海真對他仍然多幾分好感，而他對她暗付出全心全意，表面卻不動聲色，保持著一份傲氣，經常為了一點小事和她爭執，僵持不下，別人抓住機會乘虛而入。女人很容易迷失於讚美與諂媚的陣容裏，宋海真嫁的那個男人最甜言蜜語。輾轉得來的消息說她婚後並不如意。

　　事情發生的前後這些年中間，他的生活表面始終平靜，連和他最接近的兩個人：母親和妹妹都不知道他如何煩惱與不幸過。他曾經把她帶到家裏，他的母親和妹妹可以看出他喜歡她，但由他的言談和態度推測不過是泛泛之交，一點也沒有想到她對他的重要。以後很有一段時間彼此不再往來，他的母親問起他時，他仍然未動聲色，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她快和別人結婚了。」母親希望從他的表情發現一些他的心情，但他掩飾得很好，好像談論的不是自己的事那樣平靜。而且最能考驗他的鎮定程度是宋海真的婚禮，她給他寄了喜帖，如同接受挑戰，他挺著胸出席，甚至他自動到休息室向新娘握手恭喜。直到今天每當想起這一幕，他背脊便是一陣澈骨的冰冷，他記得當時宋海真的手便那樣冰冷，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嘴角顫抖著對他微微一笑，他仍舊鎮定如初，但他的心卻被她那哀怨地一笑撕裂了，倘若她的笑容帶著驕傲和得意，他的感受可能又不同。喜宴歸來，他蒙著頭哭了一夜。人生就是這樣慘酷，很多無關輕重的事可以重複，但致命的部分永遠是單行道，走過以後便不能掉頭重來了。多少個痛苦的夜裏，他原諒了宋海真的過失而只在檢討自己，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很願意用一般人處理戀愛的態度來處理。和宋海真之間的感情已是無法重演的歷史陳跡了，新的戀愛機會不是沒有，而是他心如止水，總提不起興趣來。經過這幾年的磨練，本來他還在疑惑他的個性是否已有改變？不料今晚在無意中由對稚白的讓步，讓他發現他已學會了對女人的寬容精神。

　　這樣想著，他又覺得未免太重視稚白了，一個稚氣未脫的女孩，怎麼能把她當成女人？想歸想，事實歸事實，任憑稚白如何，他總不能等閒視之。平常他再也不會想到她身上，即使她有時打電話來，對他也絲毫不發生影響。現在卻不同了，她留在他房裏未走這件事變成相當的重量壓在他心上。

　　大堆的圖片擺在眼前，戰爭場面，各國首長會談。也有屬於娛樂性的，明星動態，表演時裝以及歌舞女郎。由這些美人各部分的弧形線條，心樵又想到稚白來，稚白的弧形線條雖不是這樣觸目驚心，但若隱若現也頗動人。圖片中美人都是靜態的，只有稚白輕搖著身體，好像存心吸引他似的。

　　突然他把這些圖片一推，順勢站起來，離開廣大的辦公室。

　　細雨初歇，路面溼滑，他望望夜空，據氣象報告明天不會轉晴。上樓梯的時候，他還在希望門上有鎖，不過這種情形比明天轉晴更沒有可能。聽見他敲門，也許她故意裝著用功，即使真的用功也不行，他一定好言說服她，為她僱輛車，必要時他只好押送她回家，他寧可耗一點時間，總勝過她留在房裏使他心情難安。

　　敲了幾下門，沒有人回答，他一半輕鬆，一半疑惑，是不是她已經走了？走時忘記為他上鎖？他並不擔心失竊，而擔心的是在她堅持留下來以後，不會這樣快便放棄勝利的成果。

　　推開門，還沒有來得及用視覺，只憑嗅覺便知道事情不妙。撲鼻一股酒氣，接著他望見稚白躺在他床上。

　　望見這幅景象，雖然他平穩如恆，但他心裏卻十分慌亂。首先他走過去審視酒瓶，得到的結論消除他部分緊張，甚至他在氣惱中又有一點好笑，旁邊的玻璃杯和水瓶證明她像猢猻模仿人類一樣，也在酒中斟了些冰水，否則後果更加嚴重。

　　他把酒瓶蓋緊，又把唱片已放完而仍然開著的唱機關掉，然後把她拉亂的書整理好，他發現她的課本一本也沒有動，倒是在他書架上取出幾本書，自然是隨便翻翻，並沒有閱讀。奇怪的是她把厚而且重的辭源也搬出來了，而且在申部六十五頁翻開，他注意了一眼，上面有「處」，「虛」等字，但不知她是信手翻開的，還是查其中的某一個解釋？他沒有時間研究這種問題，他需要打電話叫一輛車子，更需要叫醒她。

　　他默然地望著她的睡態，她的臉緋紅，嘴微微張著，她的手無力的垂落下來，一隻腿縮起來，另一隻張開，這種睡態看起來的確可愛。只是以他這時的心情不允許他有任何遐想，像他的這種性格，在緊張中越發冷靜。雖然他不否認她的可愛，但他會把她的可愛化為單純，他仍舊把她當作一個小女孩，除了她的臉以外，他禁止自己去注視她的其他部分。

　　「稚白。」

　　這樣一來，他的思想也化為純淨，他不但喊她，而且還用手去拍她的肩膀，彷彿又回到十年前一樣。他不再氣惱，反倒憐憫起她來了，他還沒有忘記昨天胡蘭琴那番談話。這孩子顯然因為被家庭忽略才不甘寂寞地設法追尋什麼。

　　「稚白，醒醒。」

　　稚白含糊的答應著，就在蠕動著身體慢慢睜開眼睛時，確實還是個小女孩，等到她完全醒來，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她的懶洋洋姿態比她的實際年齡還要過火。

　　她嗯的一聲，嬌慵地扭動著身體，他沒有敢看她的臉以下的部分，但她的臉用手膀擋住了一半，嘴角露出笑意，很能吸引人。但他卻寧靜如一。想想看東京是什麼地方？他都能潔身自愛度過三年。有幾次希望他同流合汙的朋友故意把美女送到他的房裏，他都不為所動，何況對一個眼看著長大的姪女？即使她自投羅網，他也不會存一點邪心。

　　「稚白，你喝醉了嗎？」

　　「笑話！」她的頭擺動得像搖鼓，忽然她閉上眼睛呻吟：「我的頭好暈！我不知道怎麼睡著的。」

　　不論誰處在他的地位都會責備她，但是他竟說不出一句責備的話。這是由父母那裏得來的教育：假若一個人已經犯了過失，安慰比責備更容易使他痛改前非。因此他很委婉地說：

　　「你醒醒，我去叫車。」

　　「幾點鐘了？」她瞇著眼睛看看錶：「這麼早！我以為已經十二點了呢！我不回去！」

　　心樵沒有再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她便不敢再反對了，由他的目光她想起爸爸；她倒不怎麼怕囉囉嗦嗦的媽媽，反而害怕沉默的爸爸，萬一爸爸知道她喝了酒而且睡在男人的床上，他將用怎樣的目光看她？

　　石小叔在樓下打電話，幾分鐘之內車便來了，這次想不走已辦不到。稚白躺著發怔，坐起來仍然發怔，從進來到現在真像在做夢。

　　她為什麼喝起酒來呢？最初她並沒有想到喝酒，而且她也沒想到留下來，只因為他堅持立刻要上班，才使她感到這樣來去匆匆不划算。在他去後只準備獨自享受片刻安寧的，她放了張唱片，在音樂聲中看點書不也很有樂趣？不料環境雖靜，但她缺乏靜的心情，她的思想始終起伏不定，短短的時間裏已想過一百個問題，甚至她翻開辭源查看她在摔車後發生的疑慮。

　　她原以為即使他不在，坐在他房裏也是一種滿足，事實上這樣更容易使她感到空虛。平時她和他無可奈何的遠遠隔離著，但今晚，近在咫尺，拉開窗簾便看見辦公室的輝煌燈光，而她竟不能聽他的談話，看他的容顏，情何以堪？

　　※※※

　　除了怨他置她於不顧，她更怨自己膽量不足，該問的問題沒得到解答，該透露的情意還埋在心底。

　　就在她懊惱地在房裏徘徊時，目光才被酒瓶吸引去，如果不是媽媽常罵酒能亂性，她也不會加以注意。媽已遷怒到酒上不知有多少次了，總認為爸爸的過失是酒造成的，爸爸應該是個正人君子，在臺南一定每晚喝酒，喝了酒無處發洩，才被石心茹勾搭去的。壞就壞在石心茹也會喝兩杯，而且石心茹會作詩填詞。提到這件事媽就牙根癢癢，因為媽對詩詞既無興趣又無研究。

　　對於稚白來說，詩詞已落伍，除了國文課本上幾首不得已而讀以外，她絕不肯自動花費時間去翻閱書架上唐詩三百首、白香詞譜、李後主詞選那些書。如果像媽所罵的石心茹依賴酒與詩得到了爸爸的話，她要捨詩詞而依賴加倍的酒來爭取石心樵。她模仿著心樵把冰水摻進酒裏，未敢辨滋味便灌下去。

　　辣口，燒心，接著是四肢酸軟，頭發暈。她實在不知道喝酒的樂趣在哪裏？只覺得必須躺下來休息。

　　這一休息便昏昏沉沉睡去，直到被他喊醒，眼看車一來便要離開，不但未能亂性，反而白白吃了一陣苦，這樣走，怎麼能甘心？

　　「走吧，稚白。」

　　稚白望著走進來的心樵，原來這人也會行色匆忙，由此可證明他巴不得立刻把她送走。她並不是那麼好打發的，而且她還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

　　「頭還暈嗎？」心樵向她靠近兩步，專心注視她：「你在想什麼？」

　　她低著頭，不讓她看到她的表情，同時她的聲音也很輕微：

　　「回答我一個問題，願不願意？」

　　「當然願意，什麼問題？」

　　「你，究竟有沒有女朋友？」

　　他怔了一下，然後笑著說：

　　「沒有。」

　　「以前呢？」

　　他沒有回答，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車在下面等著，以後再談吧！」

　　「什麼時候再談？」

　　在她的追問下，他沒有辦法具體回答，只含糊地說：

　　「總會有時間。」

　　「你不知道看見你一次多難！」她充滿了幽怨。

　　「好了，車等得一定不耐煩了。」

　　「不行，」她撫摸著頭，設法拖延：「我走不動。」

　　心樵以為是真的，伸手去攙扶她，由於過去打網球得關係，他的臂力很大，一雙手將她扶下樓梯也輕而易舉。只是他未提防她站起來便將整個身體向他倒去，他原以為她沒有一點支持的力量，等到他想推開她時而她仍然不願移動的將頭埋在他胸前，他才突然發現她蓄意如此了。

　　「稚白，站好。」他警惕著她，心裡出奇的冷靜，他沒有來得及思考她是否反常，只覺得她在惡作劇。從小她便很頑皮，當他到她家去時，她常冷不防從他背後爬上去騎在他脖子上，嘻笑著非常得意。濤然看了會慢條斯理說一聲：「稚白下來。」陸胡蘭琴卻笑罵著：「小丫頭怎麼這樣瘋法？」那種笑罵等於在鼓勵她。現在他喊她站好，態度就很像濤然。事情發生的很突然，雖然她緊靠著他，他心裡也沒有一點雜念。

　　她的態度告訴他，她並非在惡作劇，如果她繼續對他說她頭暈倒也好辦，偏偏她吶吶吐出的是驚人之語。她把聲音揉在他的胸前，零碎，而且如同夢囈，只是他仍舊很清晰的聽出來她在說：

　　「小叔，我愛你。」

　　※※※

　　彷彿遭受到猛來的襲擊，心樵一面推著稚白，一面後退時，還保持著一份不穩。錯愕中，他知道他現在的反應非常重要，否則她不是被傷害了自尊，便是感情更進一步放任。他不能太嚴肅，但又不能毫不在意，他既要顧全稚白，又要顧全自己，不論他心裏如何僵窘，但他必須溫和地望著她，並且溫和地用手輕輕指著她說：

　　「稚白，注意，這是你酒後失言。」

　　稚白迴避著他的目光，笑著轉過身去，扭動著腰肢說：「為什麼不說我酒後吐真言？」

　　「你聽！聽見車在按喇叭沒有？」

　　「我才不管呢！車是你叫來的。」

　　「別忘了，是為你叫來的，走，我送你回去。」

　　看情形已沒有挽救的餘地，稚白雖然心猶未甘，但由他陪著，也是一種收穫。

　　上了車，稚白的情緒便低落下來，夜的寒冷使她的酒意驟然消除而清醒不少，同時心樵和她保持著距離，不但沉默無語，並且好像她不存在似的把臉對著車窗。

　　本來她也要負氣以背對他的，但在這靜靜的夜裏行車速度很快，如果不把握時間，轉眼便要到家了。愛，是機會造成的，把這種單獨在車上的機會放棄太可惜，趁著轉彎她不覺將身體向他傾斜過去。

　　「你不理我。」

　　「沒有。」

　　「你不看我。」

　　「沒有。」

　　「你不愛我。」

　　他輕笑了一聲，不再說沒有了。

　　「是，你不愛我，一點也不愛。」他的輕笑鼓勵著她委曲地抗議。

　　他沉思，然後靜靜地反問她：「你知道什麼是愛嗎？」

　　「當然知道。」

　　「說出來我聽聽看。」

　　「……」她被考住了，卻仍在逞強：「我可以感覺到，可是說不出來。」

　　「很多事情不經過判斷只憑感覺的結果常常是錯誤的。你坐火車的時候遇見過錯車沒有，另一節火車走動時你感覺到自己在走，等到那一節火車走開，你才發現自己還停留未動。」

　　「那麼你說什麼是愛呢？」

　　「我認為愛是你在欣賞，同時又被欣賞時產生的一種吸引力。」

　　「我好欣賞你，我一直在欣賞你。」

　　可是我呢？他不便向她坦然表白，只有含笑拍拍她的手，並且深沉地對她說：

　　「現在你談欣賞與被欣賞都太早，即使發生這種情形，也不可能持久，很快你就會發現那是感覺上的錯誤。如果你不肯冷靜，你錯誤的時候付出的太多，以後你會很痛苦。」

　　「我已經很痛苦了。」

　　他聽了笑起來，然後注視著她的沮喪神色說：「你把你這種無名的煩惱說成痛苦太誇張了，這完全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等你到像我這樣的年紀才會懂得欲語還休。」車駛到門前，其實不必等到像他那樣的年紀，現在她已經進入欲語還休的境界了。

　　　　　　１３

　　貼著「限時專送」的紅條子使那封信很醒目，否則一清早急著往學校趕，稚白無暇注意門上的信箱，即使這箱裏有信，也不會是她的。暑假中間還和同學通過幾封信，那時剛畢業，各奔前程，彼此還有一份依戀的感情。開學以後，大家集中精神於新環境裏，漸漸失去了聯繫。

　　發現信封上寫的是「陸稚白同學啟」，她很覺意外，除了奇怪誰會這樣緊急以外，筆跡也是陌生的，粗大而拙劣，字體像小學生。撕開信封，她首先注意簽名，在潦草上還不難辨認出「洪森」兩個字，她忽然想起來他就是前天同車的那個男生。

　　她回頭看了一眼，該上學的都去上學了，其餘的人還在睡大覺，不可能有人注意她，她才展開信箋，緊緊地略讀下去。

　　「稚白同學：寫這封信給你，覺得很冒昧，不過前幾天放學搭車已經由我表姐介紹我們認識了。雖然我們只談了幾句話，也許你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他，稚白對自己笑了一下，不僅前天，早在他們沒有談話之前，她便對他留下了印象。只是她對另一個人的印象太深，那人的形影掩蓋住他的形影。

　　「我們認識以後，我猜想李明如已經和你談論過我了，她的話一定會給你一個壞印象。我不在乎是壞印象還是好印象，都勝過淡淡的沒有印象。」

　　如果說李明如和她談論洪森，那才是冤枉好人。並不是李明如守口如瓶，是她沒有發問。這兩天她把思念的焦點完全集中到心樵身上，哪裏有時間顧及其他的人？

　　「你已經奇怪我怎麼知道你的名字了，收到信你更奇怪我怎麼知道你的地址，其實這很簡單，一個人如果注意一個人，一定會打聽他的一切。」

　　這話有幾分道理，她沒有考慮到他為什麼注意她？而她因為注意心樵，才打聽他是否有女朋友。

　　「聽說你很喜歡音樂，你知道我們組織一個叫『流浪漢』的樂隊，你有興趣來當主唱嗎？」

　　主唱兩個字使稚白嚇了一跳，雖然她為著自己不是主唱材料而受之有愧，但這畢竟是一個飄飄然的頭銜。

　　「這就是我寫信給你的原因。……」下面是他的地址及電話號碼，她胡亂看了一眼，時間已很迫切，再不趕往學校，又要遲到了。

　　這是第一次她把石心樵從思想裏拋開而更換成洪森，洪森的長髮，酒渦，都是很顯目的標記。不過最重要的並不是洪森本人，而是邀她作主唱的問題。他從哪裏知道她喜歡音樂呢？

　　「李明如，你告訴你表弟我喜歡音樂了？」

　　「好像，」李明如想了想才慎重地回答：「那天你下了車以後，他過來和我談到他們樂隊的主唱不唱了，問你喜不喜歡音樂，我說大概喜歡，因為我常聽你唱幾句歌。」

　　「那是我聽無線電學的，沒有一首唱得全，怎麼能作主唱？」

　　「洪森約你作主唱了嗎？」

　　「怎麼？」稚白注視著李明如那種帶著古怪的神態。

　　「你要當心。」

　　「當心什麼？」

　　「洪森最喜歡和漂亮女孩子戀愛。」

　　「如果是真正的戀愛，也沒有什麼不對。」

　　「不，在求學時代戀愛本來不對。」

　　「以你說什麼時候戀愛才對。」

　　「等一切都成熟的時候。」

　　「如果是早熟呢？」

　　「早熟並不正常，人的成熟包括生理、心理、感情、學識方面，我母親常說，如果這幾方面不能平均發展，很可能使一個人不正常。我那個表弟就早熟，所以不正常。」

　　「怎麼不正常？」

　　「他從初中起就交女朋友，到現在已經換了幾個了。」

　　「用情不專，你這個作表姐的應該勸勸他。」

　　「可是我母親不願意我和他來往。」

　　「你們不是親戚嗎？你說你母親是他姑姑，是親姑姑嗎？」

　　「是，他爸爸是我母親的弟弟。我母親只有這一個弟弟，不過他已經死了。」

　　稚白「啊」了一聲，原來洪森沒有父親，而她也只有半個父親，因此對他表示一份同情。

　　「這樣你母親更應該照顧他才對，怎麼不願意你和他來往？」

　　「因為我母親反對他母親。」

　　「為什麼？她改嫁了？」

　　「改嫁了倒也好，我母親巴不得她再結婚，舅舅去世後也給她介紹過一個醫生，她不肯，偏偏要跟人同居。」李明如忽然提出一個問題：「羅又勉這個人你聽說過沒有？」

　　「沒有。」

　　「你一定不看報。」

　　「我看，不看國家大事，看電影廣告。」稚白一笑，然後又問：「那個姓羅的很有名望嗎？」

　　「當然有，他是ＸＸ局的局長，我舅母就和他同居。」

　　同居就是住在一起，由爸爸的事，稚白很瞭解這個名詞。

　　「為什麼不結婚呢？」

　　「羅又勉有太太，不能離婚。」

　　那就糟了！完全和爸爸一樣。爸爸、媽、石心茹，這三個人在大家眼睛裏，媽站得最直，法律和輿論都對媽有利。爸爸固然遭人批評，石心茹更是眾矢之的，休想抬起頭來。

　　「和人同居，很不名譽。」

　　「不名譽透了！所以我母親不理我舅母。」

　　稚白不覺點點頭，石心樵不是也不理石心茹嗎？連提也不願意提她，認為她是奇恥大辱。

　　「這件事和洪森又沒有關係，我覺得你母親不許你們來往很不公平。」

　　「我母親本來很喜歡他，以前常常鼓勵他，可是他自己不上進，初中就換了好幾個學校才好容易混畢業。」

　　「他參加太保幫了嗎？」

　　「那倒沒有，他就是不唸書，不守校規，和老師吵架，曠課，怎麼也不肯改。」

　　李明如滿臉嚴肅，好像案情重大，但是在稚白心裏都不是缺點。看老師不順眼，那是家常便飯，曠課這點她也曾和他在雨天不謀而合。

　　「我這個表弟有很多壞習慣，交女朋友，打彈子，跳舞，吸烟，亂用錢，我舅母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由著他。」

　　「他沒有兄弟姐妹？」

　　「有一個妹妹，才兩歲，是和羅又勉生的。他好恨這個妹妹。」

　　稚白怔怔地想：天下的事原來有很多相像。

　　「姓羅的太太在不在臺北？」

　　「聽說人很厲害，知道以後還到舅母家又打又鬧。羅又勉一生氣，在光武新村買了一層公寓，重新佈置一個家庭。」

　　媽過去也到臺南打鬧過，稚白雖然沒有同行，但可以想像到以媽那種脾氣絕不會放過石心茹的，不過一點用也沒有，反而使爸爸把原來對她的歉疚消除去，把更多的感情給受委屈的一方作為補償。很有一段時間，爸爸不肯回臺北來，媽著了慌，不得不央求朋友奔走言和，最後才立下每月回來一星期的新約，如果不經打鬧，還可以保留一半丈夫，這樣一來只賸下殘餘的幾分之一了。

　　「羅又勉從此就和他們住在一起了？」

　　「不，他是社會上有地位的人，要顧著臉面，不敢太明目張膽，偶爾過來一次。這樣我母親覺得更不名譽，她是為我舅舅著想，我倒是替舅母委屈，舅舅死的時候她還年輕，人長得又美，不少人追求她，她都不理，偏偏要自找麻煩，不知道是什麼道理？」

　　「我也不知道。」稚白吶吶的，她在想自身的問題，像爸爸那樣嚴肅清白的人，也會來一個突然的大轉變，多少朋友站在同情媽的立場，只舉出她即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生兒育女，便把爸爸的罪名定得死死的。不論旁觀者如何分析，而爸爸仍然執迷不悟，實在不知是什麼道理。

　　爸爸就要回來了，她想到爸爸回來的幾天中間，可以不費心機便看到心樵，確實值得安慰。

　　其次，對於月考她多少要付出點應付的精神。

　　至於洪森的事緩緩再說吧！她無暇寫信，也不會打電話給他。

　　※※※

　　「心樵，不用忙，我只是來看看你。」

　　石心樵雖然嘴裏答應，卻沒有停止動作。藉著斟酒，以背對著這位不速不客，多少可以緩和一點因這種意外激起的不安情緒。

　　陸濤然來看他，的確是很不容易，原因並不在陸濤然在臺北的時間少，也不在居於兄長的地位不該屈就，主要的是這家報館是他過去的工作之所。幾年中間的人事變遷很大，但裏面仍然有不少他的舊人，這雖不是上班時間，到這裏來一趟畢竟有遇見熟人的可能。心樵頗能設身處地的體念他的心情，固然他並不怕誰，只為了不願多被人注意，多被人批評，因此他竭力避免故地重臨。

　　今天不知道是什麼力量推動他突然而至的？心樵端著兩個玻璃杯轉過身來，把其中之一默默遞到濤然的手裡。趁著濤然接杯的時候，他悄然打量了他一眼，他發覺濤然那張瘦長的臉又清癯了一分，而且風霜的痕跡也加深了一分。心樵在憐憫中仍然沒有減少對他的尊敬。他的目光也炯炯如恆，他靜默的時間仍然居多，但他每次開口時也依然像往日一樣能掌握住人心。

　　心樵在注意他時，他在注意手中的酒，並且搖動著玻璃杯，然後很斯文地深深品嚐了一口。

　　「很久沒有在一起喝酒了。」

　　心樵低下頭默默搖動自己的杯子，由他的話，他想起居住在臺南那段歲月，只要沒有應酬，他們便在一起深斟暢談，心茹更親自下廚熱兩個好菜。在那種單純無憂的境界裡，漸漸調養好宋海真為他留在心上的創傷。日後他常常在想，如果他的堂姊沒有做出那種不能被他原諒的事，到現在他還跟隨著濤然在幽靜的臺南，也許他已經結了婚，由很關心他婚事的心茹作為介紹人。心茹確實介紹他認識了幾個女朋友，不過在感情的處理上，他過於含蓄，開始太難，進步又慢，臨離開臺南的時候還毫無成績可言。對濤然那方面他不能不驚奇了，朝夕相處，他一點也沒有看出來濤然是從何時改變的？對於他的堂姐，他也不能不佩服，她始終那樣溫和、文雅，連笑都沒有大聲過，而她的行為竟會那樣為人不齒。更使他佩服的是她的鎮定，當陸胡蘭琴聞風找到臺南時，她聲色未變，像鐵一樣堅定，並且毫不避諱事實，在陸胡蘭琴的哭天喊地下，她接受到各種難聽的辱罵，卻一字不還擊。在所有的過程中，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對陸胡蘭琴說的那句話，她說：「也許你認為你很愛你的丈夫，可是你不懂得去欣賞他。」當時陸胡蘭琴怒火未熄，可能根本沒有注意，而卻被他聽進去，並且牢記在心裡。日後他靜下來慢慢回想，把他能追憶到的事跡拿來一一分析，他才發現心茹看濤然的每一個動作，聽他每一句話，都帶著欣賞的態度，絕不像陸胡蘭琴那樣目中無人，大聲疾呼。決定離開臺南那晚，濤然和他默然相對了很久，談話不多，但都有它的沉重分量，他記得當時濤然向他表示：「社會不瞭解我，但是我自信罪不及誅，即使現在一死，也不覺得有什麼遺憾了。因為我有生之日，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過，我在尊重，也在被尊重；我在欣賞，也在被欣賞。」三年以後，他和濤然的女兒討論到愛的定義，引用欣賞與被欣賞，也就是從這裡來的。

　　「你記不記得我們一起種的葡萄？現在每年都結好多，除了自己吃，送人，心茹還做葡萄酒，」濤然望著心樵呆凝的眼睛：「大概你已經忘記了。」

　　「沒有忘。」心樵的聲音很低微，葡萄種在側院，窗子西曬的那間客房由心樵居住。在心樵的照料下，感覺如同在自己家裡，而且以主人的態度邀請濤然來吃飯，雖然心茹的容貌上不能被他拿出來作一番炫耀，但她的理家以及烹調技能，卻足可以令人稱讚，加上心茹獨佔一所庭院寬大的樓房，使濤然羨慕不已，第一次作客，和心茹還陌生，但趁著微醺之際，他對心樵說：「小老弟，你有這種環境，真是福氣。」心茹聽了曾表示關懷：「陸社長住在哪裏？」心樵當時代他回答心茹，報館本可以給他一幢房屋，因家人太多遷動不便，他分住了一間宿舍，起居乏人照料，當時心茹建議：「陸社長如果不嫌棄，搬到這裏來住好不好？」濤然既已推謝，也就罷了，不料心茹心意很誠，接著解釋：「很方便，談不上什麼打擾，陸社長搬來可以住在樓上那間書房，敦北到美國去以後，他的書房一直空著。和心樵住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而且減除一些獨自在外的寂寞。」堂姐既然如此歡迎他的良師益友兼上司，心樵自然表示歡迎，並且幫助濤然把行李搬進他的堂姐夫的書房裏。

　　樓上一共有四間，心茹的臥房連著自己的書房，對面是小璇的房間，樓梯口便是敦北的書房。心樵有時上樓到濤然房裏，也到心茹房裏，但從來沒有存過歪曲的想法，一個是君子，一個是淑女，卻不知在彼此尊重和彼此欣賞的情形下產生了不可移動的愛情。

　　心樵是春天隨濤然到臺南上任的，夏天到來，西曬很熱，心茹很體貼的為他裝了兩扇百葉簾，濤然卻有一個高雅的想法：「為什麼不在窗子外面搭一個葡萄架呢？」木架是心茹找工人來搭的，葡萄苗是由果園移植來的，那一陣子心樵每天去注意幼苗，只要發現生出新葉與新鬚，他便高興得對自己笑。以他善良的性格來看，生命就是希望。

　　不但心樵，心茹也把濤然的話奉為至理名言，只要是他認為對的，她便遵照辦理。她僱來花匠整理園庭、種花、植草，當心樵離開臺南時，一方方的高麗草坪，快蔓延滿了。

　　「這次回臺北沒有看見你，總好像有件事沒有做似的。我怕你不知道我回來。」

　　「我知道，」心樵發覺濤然的深沉目光正集中在他臉上，他不能告訴他真正的原因是躲避稚白，只有期期的找理由：「這幾天事情特別多，一點空閒也沒有。」

　　「心茹很關心你。」濤然的話雖然簡單，但含義深長。

　　也許是共同生活久了的關係，濤然提起心茹來非常自然，但心樵聽來仍舊有不自然的感覺，在習慣上他已認定和心茹連在一起的應該是楊敦北，雖他曾輾轉聽到楊敦北和另一個女人已經在舊金山同居，那個女人也是在婚姻上出問題的。目睹耳聞類似情形太多，他已不再驚愕而視為平常了。不過他也常常感慨人生太複雜，幾乎每個婚姻都包括著不足為外人道的內幕。每個人的心更有一層布簾遮掩著，倘若不小心被風把布簾吹起，其中的秘密便揭露在眾人眼裏。

　　當初濤然和心茹的秘密是誰揭露的呢？佣人，佣人傳給濤然的車夫，車夫傳到報館，然後傳遍整個新聞界。最令他著惱的是很多人竟把他的沌然無知當作故意隱瞞，連陸胡蘭琴一開始也對他不能諒解。

　　「上個月我從臺北回去，她問起你很多事。如果這次看不見你，對她沒有交待。」

　　「請替我問她好。」心樵說這話時有點牽強，倒不是他對心茹仍積怨於心上，而是對濤然難以容忍。濤然原來豪邁的氣派何處去了？現在談起心茹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態度不是他原來的性格裏所有的。也許他以為愛情使他得到很多，在外人眼裏他卻失去了很多。

　　「本來她很想來看看你，可是時間不合適，我在臺南她不願意離開，我回臺北，她又不便來。」

　　「將來總有機會的。」心樵淡然地說，並且發覺濤然望著窗外凝神，好像在思念什麼，很可能在思念心茹。這種想法使他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

　　「這麼快就走了？」心樵心裏說不出是輕鬆還是沉重，兩種感覺都有，尤其是當他注視著濤然那張清癯的面孔，不覺一陣同情：「這樣跑也很累。」

　　「是很累。現在不行了！」據心樵的瞭解，濤然一向瘦而健康，從沒見他病倒過，喊不行更是絕無僅有的事，因此心樵同情裏加了一份關懷：

　　「身體怎麼樣？」

　　「不好。」

　　「怎麼不好？」心樵為著得到徹底的答覆而有點驚愕。

　　「沒有什麼。」

　　心樵可以看得出來濤然這次答覆是經過考慮的，很明顯的彼此保持一段距離。關懷雖依舊，但心樵不願追問下去，過去那種推心置腹的境界不會再有了，他不知道濤然是否已經忘記？他卻很記得他曾和他談過一些男女問題，即使在今天誰在他面前議論他也會發窘，何況那時年紀還輕，更會心跳臉紅，但濤然那種灑脫足可以化猥褻為堂正。他絕少發問，但他確實是一個忠實聽眾，從濤然的談述中他吸取了很多性知識，同時他得到一個概念：性是人生一種正常的需要。將濤然和陸胡蘭琴的話綜合起來，他發現濤然比一般人的需要更頻繁。

　　突然他的心一陣僵冷，固然記得濤然向他談過的問題，難道他不記得陸胡蘭琴曾經怎樣無遮攔的批評濤然嗎？有一次她動了流產手術以後，當著很多人埋怨過：「熄燈以後，只要給他送過去一個女人，不管是誰都行。」當時他只有感受到用這種鄙俗的話去侮辱一個聖人的痛苦，卻從沒有想到設防抵禦，否則他的堂姐也不會失足於陷阱裏。

　　想想看濤然的道貌岸然，想想看心茹的文淑，這是一個怎樣混亂的世界！人究竟多難瞭解！他感受的痛苦屬於另一種了。

　　現在他不明白濤然的身體不好和此事有沒有連帶關係？他聽見過陸胡蘭琴蓄意報復的論調，他覺得很骯髒，不願仔細去想，因此從來沒有考慮這件問題。

　　「如果覺得有什麼不對，應該到醫院檢查檢查。」這是心樵唯一能夠說的話。

　　「慢慢再說吧！能拖一天算一天。」

　　心樵突然從濤然的臉上發現一絲前所未有的黯然和淒楚。

　　濤然也發現心樵的目光緊緊在注視他了，他立刻振作起來，把空玻璃杯放開，並且說：

　　「蘭琴告訴我，你很照顧稚白。」

　　心憔暗暗一驚，他知道濤然故意轉變話題，不過這個話是正是他所要躲避的。

　　「談不到。」他含糊地。

　　「現在的年輕人不像我們，讀書都是被動的，沒有督促就會荒疏，稚白能跟你學學最好不過。」

　　「我也教不了她什麼。」心樵低下頭，多少有點愧意，雖然責任不在他，但是稚白卻顯然每次都以用功的藉口來到他這裏。其實她向他討教的並不是學業問題。倘若她真的需要補習，英文、代數，無論那科都難不倒他，然而她所需要的是感情，他卻不知如何處理。

　　濤然並沒有注意心樵心裏想的事，因為他正在鬱鬱沉思。

　　「這幾年我不常在臺北，忽略了他們的教育。」濤然接著又幽幽地說：「有問題的家庭，常常出有問題的孩子。聽明的孩子都敏感，所以很麻煩。」

　　「他們不都很好嗎？」心樵在安慰中包念勸導：「如果有時間，盡可能分點心在他們身上，因為孩子在成長時期最希望得到大人的注意。」

　　當心憔說話時，濤然已經站起來在房裏踱來踱去，頭低著，手背在身後，脊背顯得有點駝。心憔忽然驚訝歲月真能把人折磨，拿眼前濤然的形態和他初見的印象比較，相差多麼遠！那時可能是他一生中最燦爛的階段，而現在卻像墜落的夕陽一樣，雖然餘輝耀目，只是已步上無可奈何的遲暮。

　　「稚白這孩子有點荒唐。」

　　「怎麼？」心憔屏息試探。他在想事情說不定和他有牽連。

　　「她昨天晚上忽然對我說要我把她帶到臺南。」

　　「你沒有問她原因？」心樵記起昨晚稚白又打電話給他，同時很不友善地質問他為什麼躲著她，不肯來看爸爸？

　　心樵見濤然沒有作聲，才想到他一向不和孩子談天的習性，連陸胡蘭琴和他談論什麼，他也難得插一句話。

　　以濤然的智慧，很多事他都在心裏分析。可能他已分析過稚白的問題，並且想過很多，剛才說的聽明的孩子都敏感無疑是指稚白而言。只是他一定沒有想過一個傾向於早熟的女孩子在缺乏精神出路的階段，感情急需尋找寄託。

　　「你答應了嗎？」

　　濤然搖搖頭。

　　「完全不可能。蘭琴不會答應。她把孩子看成她的財產，可是她又不肯照顧她的財產。」

六

　　　　　　１４

　　爸爸走了，稚白的心情及生活驟然間降為低潮。

　　雖然爸爸回來的時候稚白很少看到他，但暗中總有一種充實的感覺。爸爸在家那幾天，快樂得像長著翅膀，爸爸一走，如同腳踏車的鏈條出蹬輪上滑下來，踏了幾個空而車一步也走不動。稚白不知道別人怎麼想，只看爸爸離去的這個晚上，家裏的氣氛完全不對了，剩下滿屋子空虛。

　　房裏的燈黑著，稚白把書桌上的東西胡亂推開，空出那片地方恰巧可以把胳膊放上去，然後頭伏在胳膊上。小學階段便以這種姿態在教室靜息，那都在中午的時間，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為睡前的時間難以打發而心煩。這個世界各有各的消遣，媽去打牌了，錦白有陳日新，西門町的夜正熱鬧，連王媽在廚房洗碗還陳腔老調的哼著歌，只有她無事可做，最重要是什麼事也不想做。

　　也許吃過飯就彎著腰的關係，稚白感到很氣悶，好像有什麼壓迫著她的呼吸似的。如果能夠哭一場倒也舒暢，可惜找不到哭的理由，沒有人惹她，哪裏有淚流？

　　在稚白的印象裏，爸爸代表一個新的月份開始，爸爸剛走，等待他下次回家還有那麼多日子，所有的日子都同樣無味。這個家庭的份子好像一片散沙，彼此時常吵架，誰也不關心誰。

　　並非沒有人關心她，秀白從門口經過時，說了聲：「三姐你不開燈呀？」聲白也喊過她：「三姐看不看電視劇？」她聽了一概未加理會。因為妹妹弟弟一向沒有被她放在眼裏，而她所需要的是關心的人也關心她。於是從爸爸媽媽那裏獲得溫暖的願望她早已放棄，爸爸在臺南另外有個家，媽只顧得自娛和咒罵爸爸，好容易命運裏出現一個石小叔，最近又蓄意遠離她，不但看不到他的人，她打過去多少次電話而他從不打給她。

　　她原以為爸爸在臺北的幾天中間總可以和心樵見面，只是他連一次也沒有出現。失望的情緒使她對現實的一切都不滿，所以前晚趁媽不在，她突然告訴爸爸想到臺南。不過話說出口她便懊悔了，她擔心爸爸問她理由，爸爸是個重視理由的人，倘若他問她為什麼，她又該怎樣說？即使她編出一套很好的藉口，爸爸也不會同意。無論什麼事爸爸都不作主張，只說一聲「問媽媽去」。這次爸爸固然沒有問她理由，也沒有說問媽去，只是從他的沉默神色就可以看出來對她的請求不予考慮。

　　電話鈴在響，八成是找爸爸的，爸爸一回來電話特別多，可能還有人不知道他已經搭早車離去。爸爸應該明天走的，但說是要趕回去開會，媽為這事昨晚還罵爸爸，聲音好大，而爸爸始終一言不發。

　　「三姐，電話。」

　　聲白的聲音如同奇蹟，想不到有人打電話給她，雖然她伏在書桌上懶得動，但是以此時的情形一個電話說不定可以解除寂寞。

　　「誰打來的？」她走得很慢，久陷於黑暗，外面的燈光太刺眼。

　　「一個男的，我沒有問。」

　　由過去聲白把梁華元說是女的證明，他很有辨別能力，因為對於他所指男的這點稚白絲毫沒有疑惑。突然她激動地快步走過去，雖然她還不知道是什麼人，但是除了石心樵不可能再有另外的人給她打電話。聲白忙著看電視，連石小叔的聲音也沒有聽出來。

　　自稚白從一聲「喂」便聽出來不是心樵了。希望落空，她不由得把沮喪的情緒轉移到那個陌生的聲音上。

　　「你找誰？」

　　「我找你。」

　　「你是誰？」

　　「我是我。」

　　本來她氣鼓鼓的，正想罵哪個人這樣無聊，忽然發覺含笑的對答在陌生中帶著熟悉的成分，她記起那跳躍的目光和酒渦了。

　　「女生字典。」

　　「別開玩笑。」

　　「你為什麼先找我開玩笑？」

　　「你知道你的語氣好兇嗎？」

　　「不知道，如果兇也是無意的。」

　　「你剛接電話的時候聲音很甜蜜，後來一聽不對馬上變了，你最初以為我是誰？」

　　「我沒有以為。」她暗暗吃驚，但是她並不承認他的判斷很靈：「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我怎麼知道你叫什麼，我怎麼知道你的地址，我怎麼知道你的號碼，這有什麼稀奇？又不是秘密。」

　　「你的神通很大。」稚白想起她的同桌曾經告訴過她有關他的話。

　　「膽量也很大是吧？本來我不敢給你打電話，怕你不方便，有的家長管得很嚴，不過我實在等不及了。你收到我寄的信沒有？」

　　「收到了。」

　　「為什麼不答覆我？」

　　「我有沒有不答覆的自由？」她以橫傲的語氣抵制他的橫傲語氣。

　　「當然有，」他笑了：「不過在人情上，來而不往說不過去。」

　　比起石心樵對她，她對洪森這點來而不往算什麼？洪森只給她寫了一封信罷了，而她給石心樵全部的感情，他卻毫無反應。

　　「我好忙。」她把石心樵對她說過的話拿來回答洪森，一派冠冕堂皇。

　　「我知道你準備考試。不過月考已經考完了，明天星期六，應該不會忙吧？」

　　她吸了口氣，沒有立刻回答。心樵一直不理會她，洪森既寫信又打電話，為什麼冷淡他？

　　她明明記得信上寫的話，仍然故意問了聲：「怎麼？」

　　「參加我們樂隊練習。」

　　「我唱不好。」

　　「不要客氣，只要你告訴我有沒有興趣。」

　　她矜持著。興趣當然有，由媽總罵她把無線電開得太大為證。

　　「先來聽聽好不好？」他退一步說。

　　她的心搖動了。

　　「在什麼地方？」

　　「我家。」

　　※※※

　　門燈亮著，裏面的吉他聲很吵，在不規則地調音。電唱機也開著，低音喇叭很響，咚咚的好像在打樁。也有人在談話，都是變音的男聲，哈哈笑起來粗大驚人。稚白站在紅漆大門外面猶豫著，雖然不像第一次去找心樵那樣緊張，但心情多少有點不安，她感到昨晚在電話裏答應得太欠考慮了，這種環境，這些人，和她完全無關，一個女孩子到男同學家來豈不是太貿然？

　　她調頭望望回路，出來以前打扮了好一陣，又向媽說了謊，現在就回家，未免太冤枉。如果下午打電話去找心樵時沒有落空，也許她已改變了計劃，為了心樵對洪森失一次約不算什麼。聽到心樵不在，心裏又加重哀愁，她不能任她的週末這樣空虛，去聽「流浪漢」演奏，總勝過悶在家裏。

　　伸手按鈴的時候，有一份膽怯，又有一份好奇。根據李明如的敘述，對這個家庭畢竟有點好奇。洪森的母親處境正如同在臺南的石心茹，她沒有見過石心茹，倒想看一看洪森的母親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

　　女傭人抱著一個小女孩開的門，稚白雙手插在衣袋裏，微窘著不知如何說明來意。

　　「是誰來了？周嫂。」

　　傭人讓開一步，稚白望見了洪森，洪森也望見了稚白。

　　兩人對視，對笑。然後洪森說了聲：「請進。」同時大步迎過來。

　　稚白很有一副作客的文雅，除了嘴唇閉著在笑以外，一直沒有說話，走進來時腳尖著地，姿態輕巧。院子雖小，卻種滿了花木，聖誕紅在燈光下特別耀眼，相對之下，她的式樣已經過時的紅大衣顯得有點發暗。快過新年了。

　　「到房裏去呀！」洪森見她遲遲不前，才催促著：「都在等你。」

　　稚白向裏面望了一眼，窗簾拉著，望不見什麼。她接著仰起臉來，四層公寓近看顯得特別高。洪森住在底層，好像是有個小院，但上面有三家壓在頭頂，不及住獨院開朗。

　　「你在看什麼？」

　　稚白輕笑著，針對傳出戶外的雜音說：

　　「這麼吵，不怕影響鄰居？」

　　「活該！」洪森一隻手往腰處一插，作個不屑的表情：「管得了那麼多嗎？嫌吵搬家就是。」

　　稚白為之愕然，但又欣賞他的豪氣。這是從石心樵身上看不到的。石心樵事事方正，為人著想。但是只有像洪森這樣為自己活著才有樂趣。

　　在洪森引讓著稚白走進去的一剎那，所有的聲音都停了，除了唱片還在放著。客廳滿是烟氣，人加上樂器顯得亂糟糟的，埋沒了新式的家具。稚白來不及仔細觀看佈置，三個男生都在注視她，使她有點發窘。

　　「你們懂不懂禮貌？都不站起來。」

　　洪森笑著，那三個人也笑著，嘿嘿的低音，仍舊坐著，只移動了一下身體。

　　洪森一一介紹時，她好像注意在聽，只是心裏很亂，轉眼便忘乾淨。坐定以後經過再三的追憶，才好容易抓住他們的綽號，以體胖為標記的姓方，彈配音，小朱是鼓手，阿黑彈低音，洪森彈主音。多了一個女生，房裏的空氣不同了，緊張中卻又茫無頭緒，還是稚白催促大家練習，四個才商量著，由洪森領著配音，然後一陣響亮震人的鼓點，接著是三把吉他彈奏起來。

　　稚白不清楚曲名，但這首曲調很熟悉，常在無線電裏聽見。她不懂和聲，只覺得非常悅耳，而且使人振奮，身體不由得跟著輕輕擺動。這是她第一次置身於真正的演奏中，才感受到親臨其境和平時聽無線電完全不同，熱烈的節奏震撼著她的人，同時包圍著她的心，使她拋開煩惱，暫時忘記一切身外的事情。

　　除了鼓點之外，主音是一個樂隊的靈魂，洪森操縱著那把細長的吉他，手法熟練，當他加重力量時，臉上的酒渦也跟著隱隱若現。稚白默默注視著他的瀟灑姿態，很自然地想起在樂器店門外瞥見的那一個鏡頭了，那時她和他多麼遙遠，彼此毫不相干，今晚竟這樣接近，她所聽的不是碎碎的幾個音符，而是一曲又一曲接連演奏下去。人生的奇妙真是出乎想像的。

　　那一首優美的旋律名叫「黃鳥」（ＹＥＬＬＯ　ＷＢＩＲＤ），她最熟悉，也最喜愛，跟隨著主音，她不由得哼了兩句。在響亮的彈奏中她的聲音雖很薄弱，卻沒有被洪森放過，他揚起眉毛，笑意在他的酒渦上跳躍。

　　※※※

　　洪森劃了根火，把烟點著。才吸了一口，便發現稚白在盯著他看。

　　「看不慣我吸烟？」他自我解嘲地笑問一句。

　　「在路上吸烟不大好。」

　　「這麼晚沒有人注意到。」

　　「癮很重嗎？」

　　「不吸了！」他順手把烟往路旁彈得好遠：「因為和你在一起有點緊張才吸烟的。」

　　「你會緊張？」稚白好奇地瞥了他一眼。

　　「不相信？我這是第一次送你回去。」

　　「我說過不要送我。」

　　「那怎麼可以？」一輛空計程車經過，他望了望，然後目光轉到她臉上：「你走得動吧？我不是不捨得叫車，路很近，只怕一眨眼就要和你分別。」

　　稚白把嘴笑了一下，覺得他的話帶有傻氣。

　　「今天晚上玩得好不好？」

　　「很好，謝謝，不過有一點美中不足。」稚白說：「沒有看見你媽媽。」

　　「她出去了。」他的聲音迅速而且淡然。

　　「我以為她一直在裏面的房裏。」

　　「凡是我們練習的時候，她都不在。」

　　「免得打擾你們，真是一個好媽媽。」

　　稚白的讚美並沒有使他愉快，他反倒生氣似地說：

　　「一定是李明如告訴你什麼了。」

　　「沒有，」稚白故意說：「我到你家，自然要拜見你媽媽，否則太不禮貌。」

　　「我可不可以到你家拜見你媽媽？」

　　「不可以，她一定把你罵出去。」

　　「別緊張，我不會那麼不知趣。」

　　稚白被他笑得有點損傷自尊心，拿他的處境比自己的處境，她不禁悻悻地說：

　　「男女為什麼不平等？女的可以到男的家，男的去找女的就不行。」

　　「是嗎？」

　　「別裝傻了，你又不是沒有經驗，你的女朋友家裏不許她和你在一起，你們才斷絕往來的。」

　　「真厲害！原來你也收我的情報。就是李明如告訴你的，你還不承認。」

　　「不要問誰告訴我的，只說是不是事實吧？」

　　「已經過去的事，何必管它？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藉著一輛輛駛過的車燈，洪森的臉在稚白眼裏忽明忽暗，她走在他旁邊，他給她的多半是鼻子挺直的側面。他的雙手插在袋裏，夜晚寒冷，吐出一縷白氣，他的衣領豎立著，顯得頭微微向前探，那姿態相當瀟灑，只是有點像在躲避什麼。

　　「過去和現在沒有關係嗎？」

　　「沒有。」

　　稚白不能確定洪森的回答是否正確，因為她對心樵的感情還沒有成為過去，她只是因為失望才和洪森來往的。儘管李明如把他貶得很低，但她仍然感到他有些可取。

　　「那麼將來和現在總很有關係吧？」稚白望著遠方的夜空發出這樣的問話。老師常常強調人的將來，從小學到中學的作文課已出過多次將來的願望和計劃那些題目。心樵也曾和她討論過她的前途。

　　「也沒有，」洪森堅持著把頭一搖：「現在就是現在。」

　　「你認為將來不重要？」

　　「將來，」洪森冷然一笑：「那完全是騙人的話！將來無論多好，和現在也是兩回事。再說我們有沒有將來還不知道，說不定一場戰爭，一次大病，人就死翹翹了！可是我們的現在是實實在在的，現在的快樂就是真正的快樂，現在的痛苦就是真正的痛苦，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想明天？」

　　洪森的論調雖然很刺耳，但是對於稚白卻有一份新鮮。一直到今天，她從大人口中，她所聽到的幾乎都是些說教，不許這樣，不許那樣，把她限制得死死板板的。從同年齡的人口中，偶而聽到些不滿的言語，大家不過是發發牢騷罷了，不會有勇氣採取叛逆的行動。而今晚走在她身邊的洪森竟說得這樣徹底，句句吻合她的心情，原來她和他的感覺如此接近。

　　只是驟然間她想起另一個人。留在她記憶裏的石心樵和洪森引起了強烈的衝突，心樵的平穩談笑壓倒了洪森的浮躁，她默默把這兩個人作一個比較，心樵像一棵枝幹直入雲霄的老樹，而洪森像一片落葉在飄飄。

　　接著，她由浪漫的情懷轉為嚴肅了。

　　「你這種想法會被人罵。」

　　洪森不在意地聳了聳肩膀：

　　「罵就罵好了！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被人罵，一種是罵別人，我覺得一個被人家罵的人，總比罵人家的人活得有意義。」

　　這番繞口令的言語沒有給稚白一個完整的概念，因此她迷迷茫茫的僅從罵人與被罵的字面上想到媽和爸爸，爸爸難道比媽活得有意義嗎？

　　洪森見她一逕沉默著，才臨時尋找話題說：

　　「告訴我一點你的事好不好？」

　　「我的什麼事？」

　　「隨便什麼都好，譬如說你以前交過男朋友沒有？」

　　她猶豫著，難以回答。倘若回答沒有，則表現她的生命太單純，必會遭受像洪森這樣經歷的人竊笑她貧乏。倘若回答有，以那種態度對待她的石小叔能算是她的男朋友？

　　「他是誰？」洪森因她的反應而發出肯定的問題。

　　她迅速地瞥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逼人，而且帶著分不出是善意還是惡意的笑容。

　　「我不知道，根本沒有，何必談這種問題呢？」稚白的心有點不平衡，答話也就跟著亂了。前面望去，便是她住的街口，因此又增加一份不安，她忽然對他說：「你回去吧！」

　　他瞭解她的處境，沒有堅持再送她，只是放慢了腳步問她一聲：

　　「你明天空不空？」

　　「作什麼？」她索性站住了，但她這時的思緒卻向多條路線奔去，她想到石小叔的寧靜房裏，她想到髒亂的家，想到媽的叱責，想到妹妹弟弟的吵鬧，景象重疊著景象，聲音重疊著聲音，面孔重疊著面孔。

　　「要不要去看場電影？」

　　她遲疑沒有決定，這是一個逃避現實的去處，雖然不如理想，卻也可以作為一個退路，儘管她失望，懊喪，但她的心仍然懸繫在石小叔身上。

　　「有一部『假日狂歡』剛上演，裏面有好幾個有名的樂隊演唱，我們應該去看看，我看演奏，你看演唱。」

　　「我唱不好。」

　　「多練習就好了，他們都說你很有天才。」

　　她沒有分辨稱讚的虛實，飄飄然中她也來一個投桃報李：

　　「你有天才是真的，吉他彈得那麼好，在那裡學習的？」

　　「我沒有怎麼學，都是自己摸出來的。」

　　「啊！怪不得李明如說你聰明。」

　　在她驚訝的目光裏發現出那份好感以後，他趁機說：

　　「明天我再打電話給你。」

　　「還是我打給你吧！」她猶豫了一下。

　　　　　１５

　　「太太，石先生來啦！」

　　王媽的喇叭嗓門一喊，壓倒了飯廳的一片喧嘩。所有的目光都向一處集中，陸胡蘭琴更回過頭，嘴裏喊著：「心樵，吃過飯沒有？」聲音大得好像心樵還在門外，而實際上他已走到眼前了。

　　「今天這麼熱鬧。」心樵用帶笑得眼睛流動著向每個人打了個招呼。

　　「你們都不喊石小叔？」

　　經陸胡蘭琴這樣的提醒，三個小的先後作應聲蟲，特別是秀白還規規矩矩地站起來，錦白沒有叫，只是像心樵呲牙笑笑，表示已盡了禮貌。其中最沉默的是稚白，稚白乍聽王媽的話，立刻一驚，當大家注視心樵出現時，她呆呆地瞪著眼睛，就在心樵望她的那一霎間她仍然發著怔，經過很久她都沒有記起來手拿著筷子還挾著菜，直到菜掉在桌上，她才發覺失態，幸而大家的目標是心樵，心樵正笑著說話，是否注意到她神色有異，她便不得而知了。

　　「王媽媽燒的菜最好，有我的一份沒有？」

　　受到讚美的王媽連聲代答著有有，並且忙不迭的跑到廚房拿碗筷去了。

　　「心樵，今天你怎麼有空了？」

　　「好久沒有來看你們了。」

　　稚白不知道別人如何看法，但她認為這句話針對她而發，更湊巧的是王媽把碗筷擺在她和錦白的旁邊。錦白在心樵剛坐下便說了聲慢用走開了。以現在的局面，稚白非常安慰自己的獨佔，雖然心樵顧著在座的每一個人，但她覺得他是專門來看她的。

　　趁著媽吩咐王媽加個菜，稚白悄悄望了心樵一眼，偏偏心樵正在望她。

　　「稚白，你好嗎？」

　　心樵的話聲溫和而多禮，嘴角掛著很深的笑意，他這樣表示關心，她應該感激他的，只是埋在心底的委屈使她對他懷著敵意。她沒有忘記他最近如何在疏遠她，她也沒有忘記昨晚從洪森家裏回來給他打電話時，他的言詞含糊，既不歡迎她去，也沒有說一定要來，她才一負氣，早晨給洪森回了個電話。

　　「石小叔問你怎麼不說話？」陸胡蘭琴翻著白眼：「死丫頭不識抬舉！」

　　心樵心裏一陣歉然，他的好意竟為稚白帶來災害。不過再看稚白，她好像遲遲鈍鈍，神色並沒有改變。心樵不覺為她難過起來，在他的經歷裏，父母從來沒有對他大聲說過話，而稚白隨時都被責叱，尤其旁邊還有弟弟妹妹乃至客人，很容易損傷她的自尊心。

　　稚白雖未動聲色，但心裏著實不服氣，如果不是留戀心樵，她可能一推碗就走開的。過去並非沒有這種例子，媽見她走開罵得更兇，餓死活該！不過雙方的怒火維持不了多久，一轉眼媽便忘記對王媽下的禁令，而她又去廚房找剩下來的飯菜了。

　　「不知道你來，」陸胡蘭琴把王媽端來的那盤蕃茄炒蛋移在心樵面前：「怎麼不事先打個電話？我們好等你。」

　　「沒有必要，這裏像我自己家一樣，說來就來。」

　　「隨便吃一點，晚上再好好招待你。」

　　晚上？晚上是她和心樵單獨享受的時間。他們不會留在家裏吃飯。外面的世界大得很，任何地方都會勝過家裏。

　　「錦白呢？」心樵發覺自己的座位和稚白太靠近，於是不著痕跡地向旁邊移了移：「這麼快就吃完了？」

　　「二姐節食。」麗白搶著說。

　　「誰變糊塗啦？」錦白隔著一間房，聲音比著看誰大：「兩點鐘的電影，不趕快來得及嗎？」

　　接著罵起王媽只顧著在菜場和別人聊天，午飯開這麼晚了。

　　心樵發覺稚白猛被提醒似的再看錶，於是低問一句：

　　「你也要出去？」

　　稚白搖搖頭。輕視舉手可獲的而珍惜難以得到的東西是人的通性，自然稚白也不會例外。看到心樵以後，她已把和洪森在電影院門口見面之約拋開。

　　知女莫如母，陸胡蘭琴不以為然起來：

　　「你不出去？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且不論稚白如何，對於陸胡蘭琴的態度，心樵暗地裏頗不同意，除了責罵便是冷諷熱嘲。不過心樵很瞭解陸胡蘭琴的個性，好話由她口中說出也變成壞話了。

　　心樵自不便派陸胡蘭琴不是，只是設法緩和：

　　「也許是動極思靜，星期天留在家裏也很好。」

　　「你也不看看她是不是留在家裏那塊料？」陸胡蘭琴哼了一聲：「這麼小已經跟她爸爸學，恨不得把家當旅館了。在家時間少不說，而且從來沒有見她作過功課。聲白麗白功課不用我操心，秀白人笨吧，還知道抱著書死啃，只有她每天閒得像無事人。」

　　心樵故意忙著嚼飯菜沒有搭話，但他對陸胡蘭琴這種喜歡比較的作風仍然不能同意。書本教育，他讀到過有關這種方法不可取的引證；家庭教育，他的父母從來沒有拿過他們三人較量短長。

　　「二姐就不算啦？」稚白噘起嘴來表示不滿。

　　「她快結婚了，你才多大？你能和他比？」

　　心樵怕母女間的爭執影響了飯桌上空氣，順勢接過來說：

　　「錦白要結婚？和什麼人？」

　　「陳哥哥，叫陳日新，」聲白搶先拿筷子指點著說：「馬來西亞僑生。」

　　「能成功不能還不知道呢！」

　　「你不是說她快結婚了嗎？」稚白撇了嘴，聽媽的口氣已經把陳日新當作寶貝。

　　「要結當然很快，陳日新暑假就畢業了。」

　　「嘿！你們少議論我！」錦白大聲喊叫。

　　「石小叔關心你的事，說給他聽聽，你急什麼？」陸胡蘭琴在對喊：「什麼時候讓石小叔和陳日新見面談談，也可以給你一點意見。」

　　「我有我的看法，還要誰給我意見？」

　　「死丫頭一點情不領！」陸胡蘭琴罵著為自己找臺階下。

　　「石小叔，陳哥哥一會就來接二姐。」

　　「是嗎？」心樵問已經放下碗筷的麗白。

　　「是，我聽見他們通電話。」

　　稚白心裏有點不安，她擔心她打電話給洪森時麗白是否在偷聽？因此她對她吼了一聲：

　　「滾開！」

　　「你這算什麼姐姐，對妹妹滿臉死相！」

　　「人家通電話干她屁事！包打聽！」

　　「你好！你好！」

　　心樵本來可以再添半碗飯的，只因飯桌上實在喧嘩得厲害而作罷。從他坐下來就沒有靜過一分鐘，原來孔夫子那句「食不言」這樣有道理。由陸胡蘭琴訓斥稚白一點看來，他覺得教育貴在以身作則，子女往往是父母的影子，目睹耳聞下行為很自然的跟著如法炮製。心樵真希望陸胡蘭琴能夠在責備稚白對麗白口出惡言時，想想自己是否對稚白也常聲色俱厲？

　　※※※

　　最好和心樵出去。否則其他的人統統走開，只剩下心樵和她兩人留在家裏。前者稚白一直沒有機會向心樵表示，後者更沒有可能性，因為吃過午飯，聲白第一個跑到客廳看電視長片。秀白守在房裏作功課。媽也不肯出去，並非為著心樵，原來她已經約好在家打牌。錦白偕同陳日新出去不久，邱媽媽和盧媽媽先後來了。邱媽媽還算斯文，盧媽媽的聲音和唱黑頭的差不多，聲白要電視壓倒談話聲，談話聲又壓倒電視聲，相較之下各種聲音把客廳擠得將要爆炸。稚白的心也將要爆炸，心樵應該是為她而來的，但這時竟陪著三個太太們，最可恨的是邱媽媽問明他沒有結婚，還打算作介紹人，稚白從來沒有像現在覺得貓頭鷹這樣可恨。

　　坐不住，稚白由客廳回房，一會又從房裏走到客廳，靜悄悄的像遊魂。幾度向心樵拋眼色，而心樵偏偏是個目不邪視的人。心焦下只有繼續忍耐，好在雷媽媽一到，四人上了桌，心樵便自由了。實際上三缺一的心情也很心焦，她聽媽打電話到雷家，她聽見雷媽媽有客人不能馬上走開，然後她的心沉下來，因為她聽見媽約心樵代打幾圈牌。心樵雖推說「不會」，但媽卻說：「不會贏，不會輸嗎？」心樵再推辭，貓頭鷹卻斯文地說：「陪我們玩玩，等於你坐著陪我們聊天。」以心樵那種不忍傷害別人的性格，自然無法再拒絕了。稚白真想跑出去破壞她們自私的計劃。然而師出無名，她總不能大喊不要陪她們，陪我吧！洗牌聲中稚白捏著拳頭，呼吸急促地呆呆站立在房裏。

　　發覺惱怒的情緒於事無濟以後，她倒逐漸心平氣和。時間還早，趁此機會把自己打扮整齊，等待心樵脫身隨時可以和他出去。

　　當她走進錦白的房間時，秀白放下筆，半張著嘴，以驚奇的表情注視她的行動。

　　「三姐，你別翻二姐的東西，免得她回來罵人。」

　　「要你管！」稚白滿臉強橫。

　　秀白不敢響了，低下頭來，對於稚白拿走的一件外衣和一雙半高跟鞋，裝作沒有看見。

　　熬到三點鐘，雷太太才呼風喚雨般的來臨了，稚白一陣狂喜，急忙換鞋穿衣，下面的時間應該全屬於她的。

　　突然她緊張起來，那分明是心樵的告辭聲音，媽哇哇的喊著再見，為了彌補自己沒有離開牌桌的遺憾，胡亂提了幾個名字：「麗白！秀白！送送石小叔，稚白！」麗白答應著，眼睛卻沒有離開電視，秀白站起來，望見嘴裏連說不用送了的石小叔已走到院子裏，正在遲疑，卻發現稚白已追趕出去。秀白驚奇地用手托托眼鏡框，因為她望見稚白一面追趕一面在扣錦白的外衣。

　　※※※

　　心樵站立住，注視著呼吸不勻的稚白。他的神態和平如恆，絲毫沒有表露內心的情緒。現在他對稚白便有一種不滿，不滿的原因並非她臉上滿是焦急和怨氣，而是脂粉形成的。像她這樣年紀的女孩子，原有一份天然美麗，多餘的人工雕琢便會顯得很匠氣，他實在不懂好好的嘴唇為什麼塗上口紅？她的皮膚頑強的不肯與白粉融合，變得粉是粉，皮膚是皮膚，而最令他惋惜的是那層可愛的油光不見了。以她現在的局面，他不能勸說她什麼，但他卻由此而暗暗感慨著，人可能有一種在不自覺中把好事弄壞的本領。

　　「想偷跑，你以為你偷跑得了？」

　　原來掛在心樵嘴角上的那份笑意頓然隱去，只是他的態度仍然很平穩，話聲更是寧靜：

　　「稚白，一個文雅的女孩子不適合用粗字。」

　　「本來你就是偷跑的嘛。」稚白不服輸：「要不然你為什麼這樣慌慌忙忙的？」

　　「我是想到外面透透空氣，牌桌上的空氣我不習慣，弄得我頭昏。」

　　「自找的！」稚白毫不同情。

　　「本來我不願意打，可是騎虎難下。」

　　「原來你也做不願意做的事！」稚白冷笑。

　　心樵不願在門口分辯下去，打量著和她氣質不相稱的紅外衣和高跟鞋說：

　　「你要出去？」

　　「當然！」

　　「到哪裏？」

　　「問你。」

　　「我有我的事情。」心樵已看出來在這逼人的氣勢中絕無開玩笑的可能。

　　「那就不必來！」

　　心樵心裏一陣出奇的不快，同時在驚訝她的冷酷。生平他沒有用言語及行為傷害過別人，而有人卻把傷害別人當作快事。也許稚白的話出於無意，有意也好無意也好，這樣的性格，給他一種感覺：她的行為全屬一時情緒，不顧任何後果。

　　他仍舊一派平靜，倘若他和一個小女孩計較，他也是同樣的幼稚可笑了。

　　「我不知道我來看看你們錯誤又在那裏？」

　　錯誤就在「你」下面多了個「們」，她把他看成最重要的，他卻把她和其他的人一視同仁。

　　她的眼睛潮濕起來，雙手絞動著，滿臉都是委屈。

　　心樵並不傻，深知稚白的用意，她的表現使他心一軟，幾乎要迎合她的願望帶她出去。就在他猶豫的時刻理智佔了上風，他不但不能與她同行，甚至後悔根本不應該來的。來陸家也是一時心軟，想到稚白給他打過多次電話而不能總使她難堪，何況這樣避而不見畢竟不能解決問題。他已經思考過多少次，用什麼方法才能把這個小女孩對他的奇特心理化為正常。憑他的學識及才幹處理別的事容易，處理這件事卻困難無比，而且有關這類經驗缺乏，他的感情單純得幾乎等於一張白紙，宋海真以後，為異性動心的機會並非沒有，但從來沒有真正動情過。曾經有幾個異性自動向他表示好感，他們不見得比稚白動人，卻比她成熟得多，每次他都在不損傷對方的自尊心原則下應付過去。也有幾個他曾經懷念過的，只是還沒有開始，便被別人追到手裏。他不知道人性是否和時代有關，現今的女孩子熱情如火，個個比他有膽，感到合意，便毫不考慮的把感情大塊的扔過去，只要稍加遲疑，便急忙掉頭奔向新的目標，彷彿一刻也不能空虛。

　　現在稚白向他扔過來的大塊感情便令他極感沉重，就在她在他房裏喝酒的那晚，真相已經分明，不過他仍然把這種過分的表現歸納於酒後神智不清，他希望自己忘記，更希望她也忘記。可惜她日後不但不肯自我檢討，態度反而更加積極。

　　委屈中，倘若能接到一句安慰的話，稚白也不會失望得這樣徹底，而心樵一味的沉默，嘴角無可奈何的掛著一抹笑意，他那靜中有動的態度足以顯示出他已將她拒之千里。委屈化為怨恨，她冷眼打量著他的服裝，整潔，考究，戴著珍珠領針和袖扣，一定是去會女朋友。

　　怨恨突然被嫉妒的火苗燃著，她忍不住又喊又跺腳。「走吧！趕快走吧！誰希奇留你？誰希奇和你在一起？」

　　心樵在愕然且啞然中產生了一種錯覺，看神情，聽聲音，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稚白，卻是陸胡蘭琴。而他所處的是濤然的地位。他沒有做出濤然的事情，但他的個性卻如同濤然那樣強硬。有生以來，他第一次遭到別人的叱責，而這人竟是一個比他年輕十幾歲的晚輩小女孩，即使他很有涵養，也無法容忍這種傷害。

　　不論他心裏怎樣懷著反感，他的表面仍舊維持著原有的平靜，他深深地望著她，而且輕輕地說：

　　「稚白，今天讓你不高興，很抱歉。改天找一個你心平氣和的時間，再和你見面談談。」

　　「永遠不要和你見面！永遠不要和你談！」

　　※※※

　　就在稚白雙手掩住耳朵，並且閉起眼睛跺腳大喊時，她感到自己的身體已爆炸開來。她真恨不得自己爆炸了才好，那樣才能解除她心裏所堆積的全部苦惱，最好來幾個核子彈把全世界都毀滅了，沒有她，也沒有心樵。免得他獨自走開，把她留在門外。然而爆炸的感覺只有狂怒的剎那間存在，當時確實天旋地轉，日月慘淡，接著一陣可怕的冷清提醒她一切都沒有改變，她孤單的站立著，手已無力地垂下來，眼睛失神地望著地面。心樵已經走了，她的聲音像固體一般凝結在空氣裏不消散。

　　當她發現有孩童向她取笑以及有路人向她側目時，她才完全清醒過來，頻頻的深呼吸正表示她的悔恨，她究竟在發什麼神經？會這樣欠缺修養，會這樣沒有理性。懷著尋索補救的心情，她舉目向巷口張望，遙遙望見了心樵的背影，她的身體向前探著，移動了一下腳步，幾乎想飛奔過去。只是飛奔也來不及，因為心樵已舉手招住一輛計程車。那灑脫的姿態已變成無情，車開走了，而他始終沒有回過一次頭。

　　稚白呆立未動，失意的寒流侵襲著她的心，周身一陣的冰冷，迷迷茫茫，一時不知去向。最初她有一種衝動，很想追上去，招一輛車子尾隨在後，心樵越要擺脫她，她越要釘得牢牢的，看他有什麼辦法？不過時間不允許她實行她的計劃。即使時間允許，她也會重新考慮，雖然她為著求得感情寄託有時是不顧自尊，但她總不能把自尊完全拋去。

　　很久很久，她彷彿仍然望見心樵站在巷口向車招手。想著想著，那背影那姿態變成了另一個人，眉毛壓住眼睛，酒渦不見了，滿臉煩躁。

　　她看了看錶，直到現在才對洪森感到一點歉意。失約事小，白白犧牲則太可惜。王媽常罵的「報應」落在她頭上，她為了心樵置洪森於不顧，心樵也同樣的置之不顧她，這不是報應是什麼？

　　趕到西門町，這場電影可能剛散，人潮如湧，要想找到洪森實在很難。不過總要出去逛一趟，為著滿心悶氣，也為著這身打扮。

　　※※※

　　當稚白在公共汽車裏擠得全身發燥而打噴嚏時，陸胡蘭琴正在牌桌上喊「稚白」沒有人答應。

　　「這個死丫頭不知道又瘋到哪裏去了！也不說一聲！」陸胡蘭琴一面罵一面得意地重複著飯桌上的話：「我說她不出去太陽會從西邊出來吧？」

七

　　　　　　１６

　　踏進客廳以前，稚白便開始奇怪了，在門外沒有聽見應有的喧鬧。客廳裏寂寂無人，唱機播出的熱門音樂更顯得環境安靜。撲面一股熱氣。煤油爐把房裏烤得暖暖的，她回過頭去問洪森：

　　「是不是我來得太早？他們呢？」

　　他們自然指樂隊的另外三個人，洪森沒有立刻答覆她，只對她說：

　　「先坐下來再說。」

　　人少，客廳比稚白印象中的大了，有些擺設上次沒有注意到。厚海棉墊坐著真舒服，她家那張老爺沙發裏面的彈簧常吱吱響，如果這間客廳是她的，她會整天坐著哪裏也不想去，可是洪森卻像坐不住似的，她坐下，而他踩著柔軟的地氈來回轉，並且拿起放在煙灰碟上的半截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讓烟在裏面打了個圈，才仰起頭老練地吁了出來。

　　「你又吸烟。」

　　稚白對他這種姿勢雖然看不慣，但並沒有責備之意。他聽了微微一笑，同時立刻把烟熄滅了。

　　「等你等得很著急才吸的。如果你討厭我吸烟，我就戒掉。」

　　「戒得掉嗎？」稚白捺住心裏的驚喜，這種驚喜由她被別人看得很重要而起。特別是她一向把心樵看得很重要，心樵卻從沒有同樣的對待過她，使她感到十分委屈。

　　「不信試給你看。」洪森在她旁邊坐下來：「不過有一個條件。」

　　「什麼？」

　　「要你鼓勵我，每天和我見面。」

　　稚白笑著躲避，她有點畏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在彈吉他時那樣微微瞇起，看起來很神祕。

　　「那很容易，每天都可以在升降旗見面。」

　　「我不是開玩笑，」洪森的表情嚴肅了：「你明知道我要的是我們單獨在一起。」

　　她當然知道。她又何嘗不需要和心樵單獨在一起呢？人多算什麼？見面比不見還難過，就為積怨於心，才對心樵發了一頓脾氣，她已對自己發誓，他不來，她絕不去找他，也不給他打電話。到現在整整一個星期，原來決定不去做一件事必須受這麼多的痛苦，一想到心樵，她的心像被煎熬一樣，放學以後不知如何把時間打發過去才好，有兩晚她睡得奇早，大家都以為她病了。生活在人口眾多的家庭幾乎沒有孤獨的自由，每個人過來問一句，雖然是關心，她也認為很多餘。有一晚她忍不住撥出心樵辦公室的號碼，只是還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她又急忙放下，接通以後她對他說什麼？她不願向他道歉，因為她沒有錯。即使她錯了，她也不肯承認，她沒有認錯的習慣，多少年以來她在家裏就從來沒有聽見誰向誰說過一聲對不起。

　　和洪森失約，她事後在電話裏也沒有說對不起。她找了項遲到的理由，言下甚至埋怨他不等候到底。彷彿應該是他對她表示歉意。他再約她時，她懶得出去。如果不是樂隊練習，今晚她也不會到他家裏。她怨恨心樵，但拋不開他的影子，她總懷著產生奇蹟的幻想，他會突然來到她面前。

　　洪森的癡態在她眼裏有點好笑，說不定她在心樵眼裏也是很可笑的。這樣想著她便不忍笑他，也不忍拒絕他了。

　　「他們怎麼還不來？」稚白故意走唱機旁邊去挑唱片：「你說女生沒有時間觀念，看你們男生不也一樣。」

　　「他們今天晚上不來了。」

　　「真的？」稚白一驚，立刻轉過身來：「為什麼？」

　　「鼓手有事，改到明天晚上練習。」

　　「你早不告訴我。」稚白開始不安了，逐漸熟悉的環境又突然陌生起來。

　　「我也剛才知道。」

　　她注視著他的眼精，很想從他跳動的目光中尋找出他的話有幾分虛假，幾分真誠。

　　「你說過不要我打電話給你，所以我不敢打。而且我想你來了我們兩個人談談。」

　　她不想和他兩個人談，這樣太緊張，好像孤立無援。和洪森單獨在一起缺乏心樵給她的那種安全感。但心樵對他又過分冷漠，他的心好像石頭做的。

　　「你不高興了？」

　　「沒有。」稚白用一抹笑容緩和著臉上的嚴肅，他的話使她深受感動，心樵就從來沒有由她的表情判斷她高不高興。

　　「可是你一句話也不說。」

　　「我想走了。」

　　「為什麼，你討厭我？」

　　「不是，我怕你媽媽回來。」

　　「你上次說想看見她。」

　　「上次人多，這次我一個人就有點害怕。」

　　「不用怕。」洪森揚起眉毛讓滿眼笑意把煩躁趕跑：「她到日月潭去了。」

　　「啊！和誰去的？」

　　「你去過日月潭嗎？」

　　稚白搖搖頭。從洪森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推測，他的母親一定是和羅又勉去遊日月潭的。李明如說他是要人，要人常到臺中開會，聽說從臺中到日月潭很方便。

　　「你連日月潭都沒有去過？」

　　洪森的語氣傷害了她，她不服氣的說：

　　「日月潭不過是個小水池子，有什麼好？」

　　「好是沒有什麼好，不過很多學校畢業旅行都會去那裏，原來你們沒有去。」

　　「你們去了？」稚白言不由衷問了一句。提起畢業旅行，她心裏便是一陣委屈，畢業的幾班分三組人，野柳、臺中、臺南。媽偏以沒有人照顧的理由禁止她走遠，實際還不是為了省錢，結果她只好參加野柳一組，那天陰天風大，一點也不好玩。

　　「我們去玩了三天，高雄、鵝鸞鼻、墾丁公園，兜了一大圈。」

　　「一定很有意思！」稚白忍不住表示內心的羨慕。

　　「馬馬虎虎，」洪森淡然地說：「因為那些地方我小時候都去過。」

　　洪森雖然沒有說明，但她知道他必定是跟隨他的父母去旅行的。由這一點，她聯想到他的童年生活。

　　「告訴我一點你小時候的事吧！」她坐下來，好奇而又安詳地望著他。

　　「這題目真大，怎麼開始呢？」他用手托著下顎，忽然一笑：「我小時候又白又胖，我有很多照片，都照得像女孩。」

　　「是嗎？能不能把那些照片拿給我看看？」

　　「我的照相簿在我媽媽那裏，因為她嫌我常把照片取下來。不過我玻璃板下面還有兩張，到我房裏去看，敢不敢？」

　　受到「敢不敢」的觸怒，稚白拋開了心裏原有的遲疑。老實說她比男的膽子還大，起碼比心樵膽大，她怕什麼？

　　「好極了！正想參觀你的房間。」

　　※※※

　　「周嫂！周嫂！」

　　「來了，」周嫂披著衣服，由後面跑到客廳，向雙手插著腰，滿臉不耐的洪森說：「什麼事？這麼冷的天，剛睡下。」

　　「你既然知道冷，為什麼把煤爐子熄掉。」

　　「客廳沒有人，點著爐子多浪費。」

　　「又不浪費你的！」

　　周嫂已把爐子點著，而洪森還沒有好氣。他剛從外面回來，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他的眼睛像貓一樣閃著不安的光彩。他在客轉了個圈，然後坐下來，點了支烟，伸長了腿，頭靠在沙發背上。目中無人似的，對她一眼也不望。

　　「你把那女孩送回家啦？」

　　洪森藉著噴煙淡然嗯了一聲。

　　田嫂縮著身體，打了個呵欠，本來應該回她的小房間去睡的，但她沒有忘記太太走前多給她一百元外賞時說的那句：「好好照顧小妹，注意少爺。」小妹很乖，現在已經熟睡，惟有這位少爺，她總感到無能為力。

　　「那個女孩長得不錯，她姓什麼？」

　　「陸。」洪森閉看眼睛，他不想理會周嫂，卻又情不自禁地回答，和稚白分別後，她的影子一直沒有離開他，包括她的笑容、她的嬌嗔，他記起了答應為她戒煙的事，但他仍然深深不在意地吸了一口，反正她不在眼前。

　　「她來找你，一定瞞住家裏吧？」

　　「少管閒事！」洪森又開始煩躁。

　　周嫂無趣地退了兩步，滿心不服：

　　「別說我多嘴，我是好意勸你，要是不當心，讓女孩家裏知道了，又會禁止她和你來往。」

　　「好了！」洪森的思想接觸到好容易才被遺忘的往事，立刻將一陣出奇的不快爆發出來：「你走開行不行？」

　　年來幫工的經驗已使周嫂看慣他大發雷霆。如果不是優厚的薪水，她早就離開這個畸形家庭。

　　「我把話說到前頭，不聽，你到時候自己難過。」

　　洪森對周嫂的背影怒目而視，並且狠狠把煙蒂熄去。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這樣不聰明？總喜歡提別人不得意的事情。他很少追念過去，也很少留戀過去，認為凡是已經失去的，連同價值也一同失去，他重視現在，因為現在的感受才是最真，而且惟有用現在來代替過去最切實。

　　觀念的形成往往根據痛苦的經驗。小時候洪森的環境快樂而且單純，直到他的父親去世以後，奇特的遭遇才使他的個性逐漸轉變。不幸比快樂更能認識人生，也曲解人生。有些問題在他的心田盤桓不去，他不願意向別人討論答案，只有憑自己的能力慢慢地判斷，由於心情悒鬱，思想也就跟著錯綜複雜。在他的記憶裏，父親和母親感情非常融洽，父親撞車不治時，母親幾乎跟著尋死，以他的推測母親會在悲悽中渡過今生今世，不料日後她竟另結新歡，這不很明顯表示出「過去的，即不存在」？

　　結束一個，還有另外一個，廣大的世界上，女孩這樣眾多，他的感情不會空白著。洪森舒暢地仲看懶腰，今晚和稚白的感情已經很滿意，他看看錶，忽然想起應該往方家撥個電話。

　　電話接通，便聽見樂器聲音。

　　「好小子，你們還在練呀？」

　　「你在哪裏？」胖子禁止住小朱打鼓，然後問：「你還來不來？」

　　「今天晚上算了！」洪森正在說話，胖子手中的話筒被阿黑搶去了。阿黑不像胖子那樣文雅，一上來就用粗大的喉嚨說：

　　「你這傢伙泡迷死泡到現在！大家都在等你一個，小朱找的主唱也來了。嫌時間太晚，祁咪咪剛走。」

　　「啊？」洪森大感興趣：「長得好不好看？」

　　「你怎麼不問唱得好不好，先問長相！」阿黑用粗大的喉嚨笑著：「你這是吃一、望二，眼巴巴的還想再泡個迷死不成！」

　　洪森正要笑罵阿黑混蛋，話筒又被小朱抓過去了。

　　「喂！報告一下你今晚的戰獲。」突然阿黑又湊過來，大叫一聲：「姓洪的，打Ｋｉｓｓ了沒？」

　　「哎呀！」洪森覺得有點燥熱，他躲了躲煤油爐，實際上是他的心燥熱：「這有什麼好問的？」

　　「他媽的這小子真有辦法！」阿黑從他的口氣裏聽出了得意，於是又羨又忌的罵了一句。

　　「小子長得帥，口袋又麥克麥克，哪個娃兒不往壺裏鑽？」

　　「少廢話，」話筒又被胖子接去：「團長，明天你該請客吧？圓環去吃沙茶牛肉。」

　　洪森心裏一算，五五兩百五，還不足搖動財力，於是毫不遲疑地答應著，並且說：

　　「叫小朱把姓祁的也約上，她怎麼樣？」

　　「唱得很好，長得不好。」

　　「那就夠了！」洪森慨然地說，少一點頭緒也好，他已經有了稚白。

　　　　　　１７

　　「ＷＨＹ　ＤＯＥＳ　ＴＨＥ　ＳＵＮ　ＧＯ　ＯＮ　ＳＨＩＮＩＮＧ？

　　ＷＨＹ　ＤＯＥＳ　ＴＨＥ　ＳＥＡ　ＲＵＳＨ　ＴＯ　ＳＨＯＲＥ？」

　　「好啦好啦！扯著喉嚨鬼叫，有完沒完？」陸胡蘭琴闖進來大吼著，壓倒稚白的歌聲。

　　稚白像迎頭被打了一棍似的，一時嘴張舌結，再唱不出來，也說不出話來，媽總是煞人風景，斷人興致，半天她才忿忿然回了一句：

　　「唱歌也不行啦？」

　　「這這種亂吼也叫唱歌？難聽死！唱得人坐不住。」

　　「沒有牌打當然坐不住。」

　　「你說什麼？」

　　「我說今天天天氣很好，」稚白見媽伸出手來，急忙笑著躲開以後，才又不服氣地反駁著：「這麼美妙的歌聲，怪你不會欣賞。」

　　「美妙！我差點把隔夜飯都吐出來了！」陸胡蘭琴望了望房裏：「我看你還是搬回那間住吧！」

　　「為什麼？」稚白翻著眼睛。

　　「不用功的和用功的湊不到一塊去，你不睡，你妨礙麗白，你不是大開無線電，就是大聲唱歌。你睡了，又嫌她開燈妨礙你。」

　　稚白沒有表示什麼，卻暗暗咬了咬牙，等陸胡蘭琴一走，她便趕到飯廳，一把扭住麗白的耳朵：

　　「好呀！你這個奸詐的東西，跑到媽那裏告我的狀！」

　　麗白正在打著哈欠收拾課本，沒有提防猛受襲擊，立刻哇哇尖叫起來。稚白急忙用手掩住她的嘴，但這時已聽見媽在喊：「麗白，怎麼啦？」

　　「沒有。」麗白為著討好三姊，回答時故作輕鬆狀。

　　陸胡蘭琴在看電視劇，沒有追究。稚白放下手，捨去對麗白的體罰。回到房裏，餘怒未消，仍然對麗白發著氣：「死相，我練練歌又關你什麼事？讓媽來罵我。」

　　「我沒有，」麗白滿臉委屈在分辯：「媽問我為什麼在飯廳做功課，我說你在房裏唱歌。媽說唱歌重要還是功課重要？就過來了。」

　　「當然唱歌重要，後天晚上我要表演知不知道？」

　　「在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我還不知道呢！反正是一個家庭舞會，我不認識。」

　　「那你怎麼可以去？」

　　「噓！」稚白低聲警告麗白：「如果你告訴媽我就剝你的皮！」

　　麗白噤若寒蟬似的揉揉眼睛，小學畢業班的重量壓得她的視力減退，如果不是習題太多，她早已經睡了。

　　「我才不管你的閒事呢！」她雖然這樣說著，心裏仍然有一份好奇，躺下以後，她忍不住喊了一聲：「三姐，你是不是和你的男朋友一起去？」

　　稚白正敲著桌沿練「黃鳥」的歌詞，突然停止住，她望著將臉半埋在被裏的麗白說：

　　「誰是我的男朋友？」

　　麗白一面裹被，一面在笑，笑聲很曖昧，稚白怔了怔，突然衝了過去，為了提防尖叫，她只有虛張聲勢的緊緊逼迫著：

　　「快說！不說不行！」

　　麗白受到嚴重威脅，躲又躲不開，只有斷斷續續招認：

　　「有一天晚上，我放學回來，看見一個男生和你在一起。」

　　「哪一天晚上？你一定看錯人了。」稚白雖這樣強詞奪理，但暗暗卻有些氣餒，那必然是洪森無疑。本來她還以為麗白指石小叔，以麗白的鬼聰明，很多事都瞞不過她的眼睛，想不到竟然冤家路窄，被她看見了。

　　其實被麗白看見並不稀奇，最近洪森常送她回家，有時樂隊練習，有時單獨在一起，避免挨罵，她不敢回來得太晚，九點左右，正是麗白補習完畢的時間了。

　　「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媽。」

　　麗白說罷便轉過臉去，把身體縮成一團。由於太乏累，很快便睡著了。

　　稚白也乏累，但她卻毫無睡意。白天的一些景象深入記憶裏難以揮除，都變成了興奮和刺激的因素。今晚她的人更為著麗白的話感到不安。

　　固然她的心從洪森吻她那晚便開始不安，但表面上她仍舊維持一片寧靜。在家人的眼裏，她無異於過去。直到現在她才知道麗白已發現了她的秘密。

　　她煩躁地翻著身。如果怨恨麗白，倒不如怨恨自己。這樣疏忽遲早總會被別人發現。幸而麗白還算知趣，懂得把事情藏在心裏。萬一給鄰家的熟人看見她和洪森在一起，怕不會急忙向媽透露消息？

　　她用力喘了口氣，理直氣壯地改成仰臥的姿勢，社交公開，男女之間應該有正常的友誼，她和洪森來往不是很正大光明嗎？

　　是不是真的光明正大？她這樣審問著自己，心不覺狂跳，臉也在發燒，很自然地她又想起那晚洪森如何在他的房裏吻她了。事情發生得那樣突然，當他的嘴唇接觸到她的嘴唇時，她竟一片木然，笨拙得不知所措，一點也不像電影裏那般陶醉，那般熱情；經過一陣呆滯，她才掙脫了他，逃回客廳，固然她繃住臉指責他無禮，他也向她道歉，彼此都說要忘記這件事，但她再也不能忘記；回到家中，她一直飄飄忽忽像夢遊似的，一遍又一遍在追想他的各種影子，最使她動心的是他在吻她時說出「我愛你」三個字。

　　同樣的三個字，曾經出自她的口中，那是說給心樵聽的。心樵以為她說醉話，實際上她再清醒也沒有了。她很懊悔她的酒喝得不夠多，否則她可能也會在說出那句話時去吻他。倘若她真的去吻他，他必然冷冷靜靜，無動於衷地批評她：「酒後失言外加失態。」他絕不會像她被洪森吻時那樣緊張慌亂，更不會像她那樣受到感動。

　　她只能說自己受到洪森的感動，日後她才知道這樣的感動就是感情。感情產生得真快，本來她對洪森淡淡然，至多把他當作驅除寂寞的對象。不料的那一吻竟像有種子播在她心中，瞬息間便發芽生根，變得不可移動。

　　原來思想的容量這樣有限，被洪森佔據了以後，便沒有空隙再裝納別人，連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心樵從思想裏排擠出去的，最初她不去看他，不給他打電話都是在負氣，以後她根本忘記去看他，忘記給他打電話。有時想起他來，也不再感到相思難耐，只覺得彼此的距離非常遙遠，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完全兩樣。甚至她奇怪自己怎麼會愛上他的？他的觀念，他的年齡，他的生活，無一處和她相同。而洪森和她卻無處不同。

　　想到洪森，彷彿看見畫板上許多鮮艷的顏色，刺激，卻極其調和。雖然她閉著眼睛，但洪森的各種姿態不斷在她面前轉動，她把臉埋在枕頭裏，頻頻用顫抖的熱情，無聲喊著洪森，洪森……

　　　　　　１８

　　沒有開燈，只有藉著聖誕樹一閃一閃的光亮觀看這個人家的客廳。傢具搬空了，黑白花的磨石地上灑了滑石粉，牆角的電唱機放出「披頭」音樂，有兩對隨著音樂在扭著。所有的沙發都堆在客廳只隔著一個花木架的餐廳，餐廳的椅子排列在走廊上，一群男生或坐或站在那裏，大多數吸烟，姿態流氣而老練。女生集中在餐廳，凌亂地擺著幾盤糖果。走進這樣一個因烟霧造成的迷濛以及因聲音造成的混亂的環境裏以後，稚白立刻受到迷濛與混亂的感染，她被主人引讓在女孩子堆裏，雖然有坐位，她的心仍然很不安。

　　所謂的主人，也不過是一個和她年紀不相上下的男生，圓圓的胖臉看起來很幼稚，卻不知他怎麼有權柄主宰整個的家庭？雖然是臨時的也不容易，她就無法說服媽答應她開一次家庭舞會，而且把全家人趕出去。由這點證明：人實在有幸，有不幸。

　　作主人的叫什麼，她忘了，洪森在門口已介紹過，只是當時太匆忙，沒有記住。包括洪森在內，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這是她第一次參加舞會，自然也是她第一次表演歌唱，想想看無論是誰都會緊張。在表面上她卻故意逞強，好像不當回事一樣。

　　那個姓祁的女生就不當回事，在車上便哼著歌曲，還不斷找人聊天，更讓她看不慣。她管不了小朱他們，但她可以禁止洪森和祁咪咪說話，倘若他和她說話，她立刻狠狠瞪他或者索性不理他。一開始她就不願意祁咪咪主唱，那完全等於「既生瑜又何生亮」？祁咪咪長得雖然醜死人，但歌唱得好她不能否認。

　　洪森忙著搬吉他和音箱，沒有時間顧及她。在陌生的人堆裏，本來她想一反平素的敵視而和祁咪咪聯盟的，偏偏祁咪咪遇見了熟朋友，很親密地和那個小眼睛女孩擠坐在一張沙發上，談談笑笑好像有意使她看著難過。

　　她暗自撇撇嘴，以不合群的姿態背向女孩子們。老實說那些女孩子全沒有資格被她放在眼裏的，醜怪居多不論，而且服裝也多數不整。舊毛衣和長褲竟好意思參加舞會，真笑死人！其中有一個她注意了幾眼，不是注意人，而是注意那個人腳上的白皮靴。同樣的白皮靴錦白也有一雙，可惜錦白看得像寶貝一樣，不肯借給她穿。她向媽抗議過，媽的反應極其冷淡，只翻著眼白說：「我又沒有給她錢，你要是有辦法，你也去買一雙穿呀！」她怨恨媽無情，同時又怨恨自己無能，雖名其為有兩個男友，但都不可能像陳日新對錦白那樣獻殷勤。

　　不過她有這種自信，倘若她再向心樵開口要買什麼，心樵一定不會拒絕的。問題是她已和心樵交惡，她不知道心樵對她如何，但她無法忘記那個不愉快的星期天，她曾經把話說得那麼絕情，即使她再懊悔，也不會自動向他表明。

　　在洪森面前，她更矜持著，從不發出一句經濟困難的怨言。對心樵又不同了，因為他太瞭解她的家境，她想隱瞞也隱瞞不住。至於對洪森，她沒有必要顯示她的弱點。

　　剛放的阿哥哥是「猴子」合唱團演奏的，音樂一響，每個男生就過來請女生跳舞。她的坐位首當其衝，如果有地方可逃，她真想躲起來，否則有人站在她面前邀她跳舞怎麼辦？在初中她和女同學胡亂學過三步和四步，最近才加緊練習，向錦白請教阿哥哥舞，她認為自己已經夠聰明了，錦白卻責備她笨得像豬，她自然不服氣，如果她有錦白那樣多的機會，她的舞姿必定比錦白還美妙。

　　音樂連連響著沒有停，稚白嚼著口香糖的節奏和音樂的相同，眼睛注視著客廳裏擠在一起擺動的人影。她只覺得那些女生一個個從她身旁經過，卻不知道會有這麼多，直到她望見祁咪咪和小朱也在其中，才急忙回頭一看，原來所有的沙發椅都空空的。

　　一陣至深的寂寞感使她想哭，她不是來這裏尋找快樂的嗎？而眼前的情景竟像被遺棄一樣。音樂那樣吵鬧，跳舞的人那樣歡騰，更顯出她的孤獨。她開始怨恨起洪森了，他明知她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而他竟不來陪伴她。

　　這就是她幻想了很多天的聖誕舞會嗎？以前她雖然沒有享受過聖誕夜，那至多遺憾罷了，絕不像在強烈的對比下這麼難以容忍。聖誕樹的閃閃光芒照不亮客廳，她只能看清近處的幾對，遠處的都很模糊，她不知道洪森是否也混在擁擠的人群裏大跳阿哥哥？她不相信他會這樣做，因為她是他的舞伴，儘管她沒有膽量跳舞。她無法使自己不疑惑，「女生字典」還沒有在她印象裏褪色，今晚十幾個女生中間，洪森必然會認識幾個。

　　她懷著滿心的怒氣，睜大眼睛，把身體儘量向前探。她打算從擺動的人群中發現罪不可赦的洪森。

　　突然她雙腳靠緊，幾乎要驚跳起來，她終於發現洪森了。接著她鬆了一口氣，原來洪森不是在跳舞，而在艱難地穿過人群向她走來。

　　看到他，她喜怒交加，那份喜悅被她隱藏在心裏，卻把那份怒向他表露無遺：

　　「一直不見你的人，瘋到那裏去了？」

　　瘋字是她無意中就襲用了她媽的口頭禪，洪森聽了很不習慣地一怔，這個瘋字對他實在很重，一種受人誤解的煩躁使他不禁皺起眉頭：

　　「阿黑吉他弦斷了，臨時陪他到樂器店換好，忙了半天。」

　　「吉他一共有好幾條弦，斷了一條有什麼關係？」

　　洪森舒展眉頭笑了，笑稚白說的是外行話。但他並沒有指明她，音樂令人興奮，他隨著節奏扭動了兩下，姿態非常動人。

　　「怎麼不跳舞？」

　　稚白當然不會把真實的原因告訴他，她絕對不會讓他知道她從來沒有參加過舞會，就像她絕不能讓他知道她從來沒有交過男朋友一樣。

　　「我才不和別人跳呢，我在等你。」

　　「是嗎？」洪森感動地拉住她的手，打算把她拉起來。

　　「幹什麼？」稚白本能退縮著。對她來說舞池猶如戰場。

　　只是洪森把她拉到相反的方向。

　　「我要送一樣東西給你。」

　　「什麼東西？」明知應該緘默的，但她仍然忍不住問出口來。她以為他在和她開玩笑，也許他故意找機會吻她，才把她拉到沒有人在的廚房。

　　她猜錯了，他確實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閃亮閃亮的東西，一時她驚喜的幾乎忘記了呼吸。過了一陣子，她才用手輕撫著垂在細細的金鍊下面的小小金雞心，仍然不能信以為真：

　　「這是送給我的？」

　　「當然是，喜不喜歡？」

　　她點點頭。她很想歡騰地跳起來大叫幾聲喜歡，但她不願表現得太小家子氣。錦白接受男朋友的禮物就從不大驚小怪，她要學錦白。

　　「裏面有我的照片，你要不要打開看看？」

　　嵌在雞心裏面的是洪森孩兒時的照片，那原是全身的，被他按雞心大小剪得只賸一個臉，臉上的笑意好甜。那晚她在他房裏誇獎他兒時的照片可愛時，他說：「你看本人是不是比照片還可愛？」她以為這是一句鄭重的問話，因此她才抬起頭來鄭重地去打量他，她一點兒也沒想到他會趁機吻她。

　　現在他並沒有吻她的企圖，只在專心替她把雞心鍊掛在胸前。

　　她和他站得這樣近，阿哥哥音樂這樣熱情，忽然她衝動地伸出手臂來環繞住他的脖子頸，自動獻上一吻。

　　「你真好，洪森。」

　　※※※

　　洪森牽著稚白的手，向清冷的街心張望著說：

　　「要不要坐車？」

　　「不要了，這樣走走不很好？」稚白忽然笑了一下說：「以前我是最恨走路。和你走路好像特別有趣。」

　　「我也是的，不過我怕你累。」

　　「我不累，人一興奮就不容易累。」稚白仰起頭吸了口氣：「今天晚上我好緊張，你沒有聽出來我唱歌時候聲音發抖嗎？」

　　「沒有，你唱得很好。」

　　稚白疑惑地瞥了洪森一眼，路很黑，她看不出他是否言不由衷。

　　「郝咪咪才唱的好。」

　　洪森知道話裏包含的忌妒的成分，於是故意說：

　　「閉著眼睛聽很可以，她的人實在不敢領教！只有你最好。」

　　「別鬧，會有人看見。」

　　「這麼晚，不會有人。」

　　他的話提醒了她的時間觀念，看看錶，不由得驚叫：

　　「要命，快一點鐘了！從來沒有這麼晚回去過。」

　　「今天晚上是　Ｘ’ｍａｓ　Ｅｖｅ，應該玩到天亮。」

　　「我媽可不會那樣想，她不過聖誕。」稚白說著一片悵然。

　　這些年來，她的聖誕都毫無快樂的色彩，媽不但不重視聖誕節，甚至反對寄聖誕卡，認為也是一種浪費，不向她要錢買則例外。至於聖誕禮物，想也不要想。哪裡有洪森這樣幸福？身上穿的是他媽媽送他的新西服，而她今晚穿的又是錦白的衣服。

　　悵然中，她仍舊懷著一份滿足，她舉起手撫摸掛在胸前的小小雞心，她也有洪森送她的聖誕禮物。

　　他發現她在摸雞心了，他情不自禁地湊過來吻了她一下：

　　「動它幹什麼？」

　　「我怕它丟了。」她笑著順口說。

　　「不會的，」他雖然這樣說，仍然替她查看掛鉤：「丟了雞心沒有關係，不過連照片一起丟掉就可惜了。」

　　固然她也珍視照片，但她更珍視那閃亮閃亮的東西。

　　「怎麼沒有關係？好貴的！」

　　「不貴，很便宜。」

　　她聽了有點失望，他的話減低了她對雞心的重視。虛榮是愛美的產物，小時候，她不懂得欣賞首飾，以後一年年逐漸有了不同的認識，常聽媽她們談論珠寶，逛街時她也常情不自禁地被金店的櫥窗吸引住。雖然她抱著那些五光十色的東西屬於她的幻想，但她仍然缺乏判斷好壞的常識。

　　「看起來很像是金的。」她輕描淡寫地吐出她的感覺。

　　「我想不會是，金的我買不起。」

　　她覺得他的話很洩氣。她一向認為他富有，聽他的口氣好像和她同樣貧窮似的。

　　「你媽媽不是給你很多錢嗎？」

　　「不夠花！鈔票放在身上轉眼就沒有了。」

　　他告訴過她每個星期固定有三百元零用，另外還有不固定的數目，和他比較起來，她不知道有多羨慕，而他提起金錢時那份委屈，比她有過無不及。倘若她的零用錢一旦增多十倍，也許仍然和現在一樣鬧經濟恐慌。

　　由她的沉默反應，洪森忽然發覺不該用自己的言語煞自己的威風，他立刻肯定地說：

　　「有一天我會買真金的送給你。」

　　「什麼時候？」她以玩笑的態度掩飾心裏的貪婪。

　　「等我自己賺錢的時候。」

　　「好難！我媽常說等我們自己賺錢的時候才知道有多難。」

　　「既然這樣，就應該讓我們現在花得痛快一點。」

　　「我也這樣覺得，」稚白笑著：「大人真不懂我們的心理。不知道我們變成大人以後，是不是也不懂年輕一代的心理？」

　　「不是不懂，是裝麻木，或者有意報復。上一代捏他們，捏成一個個模型，他們本身就不服捏，可是又要捏我們，我們怎麼會服？」洪森不屑地哼著，鼻子兩旁露出兩條紋路。

　　「可是有人服。像李明如。」

　　「李明如人多單純！她的家庭也單純。」

　　「我們都不單純！」稚白嘆息著：「如果我們的家庭都很單純，我們是不是也會好得多？」

　　「也許。」洪森踢著路面說：「我常常想，假若我爸爸還活著，也許我會兩樣。」

　　稚白記起他小時候笑得那麼快樂的照片，還有掛在他房裏牆上的獎狀。現在，和他連在一起的不再是獎狀，而是一些不榮譽的事。他的臉上常有一層憂鬱，即使笑起來也不再有天真無慮，笑容裏總像摻雜著別的東西。

　　「其實你也該知足了，你媽媽很愛你，你並不缺少什麼。」

　　「你不懂，你完全不懂。」

　　「不懂什麼？」

　　「以後慢慢告訴你。還是坐車送你回去吧！回去太晚對你不好，明天不許你出來就麻煩了。」

　　她默默地任他拉住她的手，等待空車經過。她忽然發覺男人的毅力大得多，最初是他留戀著她，現在是她不忍和他分別。

　　「明天還要練習？」

　　「是，你沒聽見我剛才讓小朱把吉他和音箱一起帶到他家，明天去練習嗎？元旦晚上還有人請我們去演奏。『流浪漢』慢慢會越來越出名，有一天我們會賺大錢，信不信？」

　　在洪森的目光得意的跳躍中，稚白點頭笑了。有夢想便有安慰，雖然這一天離眼前還非常遙遠。

　　　　１９

　　「有話就說吧！」

　　心樵默默望著稚白。稚白說這句話時連頭也沒有抬，更沒有看他一眼。從坐在草地上開始她就沒有看他一眼。她的雙腿併攏，下頦放在膝蓋上，手撫摸著發黃的草。陽光這樣好，把她的頭髮照得油亮，彷彿蒸發出一股香氣。屬於少女的體香。但她臉上的表情卻十分造做，以前的那股熱情不知何處去了，即使發怒也是由那股熱情形成的。現在卻故作嚴肅，同時帶著一份煩躁不安。

　　心樵觀察她時嘴角一直含著笑意，過了一會才問了一句：

　　「是不是限定談話的時間？」

　　「沒有這種意思。」她仍然不看他，但鼻孔張動著，表示心裏的不滿：「你說和我有話說！」

　　「我只想隨便談談，如果你沒有事，我們坐在草地上曬曬太陽不很好嗎？」心樵注視著稚白，用低沉的聲音說：「你在冷笑。稚白，你為什麼對我這麼不友善？」

　　「想想你自己好了！」

　　「你還在生我的氣？」

　　「如果還在生氣的話，早就氣死了！」稚白撇撇嘴。

　　「稚白，能不能不把死呀活的掛在嘴上？」

　　「你要教訓先去教訓我媽吧！」

　　「我不是教訓，我是為你好。」

　　「謝謝！」稚白帶著刺。

　　「真的，我希望你做一個又文雅又懂事的女孩子。你爸爸說過要我照顧你。」

　　「你以為我不知道？曬太陽，談天，如果不是為我爸爸，你還不來呢！」稚白仰起頭來，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可惜你的消息不靈通，他昨天回臺南了！」

　　「我前天已經看見了他。」心樵依然平平靜靜，不為稚白的表情所動：「這是我第三次來，前兩次都沒有看見你。」

　　「是嗎？」稚白這才把目光移往他臉上，那是帶著疑惑的目光，在探測他的話裏虛實：「我不知道。」

　　「你不會知道，因為你不在家。」他的目光深沉，語氣溫和：「你好像很忙。」

　　「當然。你以為天下除了你忙以外，別人都閒得沒有一點事？」稚白得意著，好容易找到一個報復的機會，她過去聽夠他說忙了。

　　心樵笑了笑：

　　「好久不見，我以為你會長大一點，結果還是和過去一樣，凡事帶著敵意，故意和我對立。」

　　「笑話！我和你對立作什麼？」她又瞥了他一眼，他的臉上仍然一派安詳，他的美好牙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對於他的好脾氣，她既不服又驚奇，他明知她在和他作對，竟一點也不生氣。洪森就不像他這樣有涵養，已經好幾次為著芝麻大的事情和她爭執，雖然最後仍是他妥協，但當時不愉快氣氛總會損害了情緒。不過就在這爭執之間使她發現她對於洪森的感情有增無減，也許曲線劃在心上比直線好看。她寧可欣賞洪森的暴躁，而看不慣心樵這種過分的穩重，她覺得過分的穩重便失了真。

　　「聽說你參加了一個樂隊。」

　　「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心樵仍然付之一笑，笑她剛在否認有敵意，敵意又來了：「我雖然欣賞古典音樂，但是也不反對熱門音樂，因為像開卷有益一樣，各種音樂都有益於心性。不過我只有一點建議，對於任何的愛好都當作生活的一部分，不要當作全部。把所有一切都投在一件事上，結果會得不償失。」

　　稚白仔細咀嚼著他的話，同時尋思他是否有所指？

　　「誰告訴你我參加樂隊的？」

　　「你媽說你最近勤於練歌。還有麗白也說你參加一個叫流浪漢的樂隊。」

　　「麗白還說我什麼了？」稚白心裏忐忑不安起來，她想看心樵，卻又怕他從她的目光看出她的心虛。

　　「沒有了。聽你的語氣，好像另外有事情你認為她會告訴我。」

　　「那倒不是的，」稚白急忙找理由掩飾：「她最討厭！喜歡無事生非，常常翻舌翻嘴。」

　　隨著她仰頭搖動，她頸上的細鍊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刺著心樵的眼睛。

　　「你看什麼？」稚白發覺到自己被他注視時，不覺提防地問他。

　　「你脖子上多了個金鍊子。」

　　「假的。」她不在意地聳肩一笑：「不值錢。」

　　「我說的金鍊子是指它金顏色的鍊子，並不是指它是黃金的。一般人都拿一件東西的價格去決定它的價值，實際上價格和價值是兩回事，很多有價格的東西並沒有價值，很多有價值的東西絕不能用價格衡量。」心樵望著稚白把金鍊子往裏塞了塞，用衣領將它埋住：「只要有紀念性便無價，不必用凡俗的眼光看它的品質真假。」

　　「誰說它有紀念性？」

　　「否則你不會戴它。」

　　「不會是裝飾品呀？」

　　「裝飾品不會藏在裏面。」

　　「我自己買的，為了好玩。」稚白仍在強詞奪理。

　　「我並沒有追問它的來源。」心樵含笑說：「聽你這樣解釋，反而好像有問題了。」

　　「有什麼問題？大不了男朋友送的。」她故意當作玩笑在說。

　　但心樵並沒有當作玩笑在聽，他注視著她，鄭重地問了一句：

　　「你不覺得你現在交男朋友太早？」

　　「你說過交男朋友很正常，」稚白狡黠地把頭一歪：「早一點遲一點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就像果子摘得過早會青澀，年紀太輕，心性未定，目光有偏差，選擇不正確。」

　　「正確又怎樣？不正確又怎樣？」稚白凝視著草地，聲音輕得像自語。她確實在自語，同時心裏懷著一份怨氣。最初她選擇他應該很正確，雖然她滿是熱情，但他一片冰冷，否則洪森從何處介入？即使她的選擇有誤，責任也應該由他擔負，而他卻毫不知情地教訓起她來了。

　　「不正確，會傷害你自己。」

　　他的目光深沉，聲音低沉，平靜中又包含著無限關切。陽光將她的頭皮撫熱，他的言語將她的心撫熱，突然她感到一陣委屈，如果事情有早有遲，他的關切未免太遲了。

　　「如果已經被傷害了呢？」

　　心樵的目光在她含怨的逼視下退縮了，他低下頭望著面前的草地，聲音低沉如舊，帶著深厚的感情：

　　「稚白，倘若我傷害了你，那也是無意的。而且我是出自純正的動機，也許我的態度使你不滿意，但是你必須相信，無論從哪一個角度我都只有愛護你。」

　　愛護！讓一個人失望，拒人於千里，這也叫愛護？

　　稚白的哼雖然出自無聲，但她的表情仍舊被心樵注意到了，他微笑著向自己點點頭說：

　　「我知道你一直氣我，從那個星期天以後就不再理我，我很遺憾，也很抱歉。我比你年紀大，我對一件事情的看法比你遠，比你清楚，即使我不能禁止你犯錯，可是我不能協助你犯錯。」

　　不滿的情緒膨脹未減，心樵的言語對稚白像一堆石子那樣難以消化，她用膝蓋頂著下頦冷冷地說：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心樵沉吟了一下，不成問題的問題往往最難解答。不過這個問題還難不倒他。

　　「對和錯，並沒有絕對的標準，通常根據幾個法則來決定對和錯，傳統的觀念，道德的判斷，權威的命令，群眾的投票。就個人而論，經驗可以幫助認識，當你十六歲的時候，看法和想法，和你二十六歲的時候完全不同，這點你相不相信？」

　　「我還沒有活到二十六歲，我怎麼知道？十年以後你再來問我還差不多！」

　　「你以為十年很長嗎？」心樵以微笑掩飾住稚白給他的難堪，依然心平氣和地說：「我認識你已經超過十年了，想起你小時候，如在眼前。」

　　稚白不願意他提起小時候，因為她不能忍受他那種以長輩自居的老氣橫秋。也許正因為他眼看她長大的，對她存的幼稚印象才會永遠無法更改過來。

　　「好了，話說完了吧？」稚白擔心出口太重，於是急忙用手抓了抓頭髮：「太陽曬得人難過，何必把星期天這麼糟蹋掉？」

　　「我奇怪現在的年輕人都不喜歡接近大自然，寧願把時間消磨在電影院、咖啡館甚至舞廳裏，那種昏黑不見天日的地方怎能培養出光明開朗的性格？」

　　稚白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聽慣了洪森的論調，她感到石小叔的思想太落伍。他以長輩自居也許是對的，她現在才發現她和他之間確實隔著很大的距離，大自然算什麼東西，坐在草地上曬太陽只有一個好處：不用花錢。這樣枯坐，無聊透頂，遠不如金錢買來的情調有樂趣。

　　隨在稚白之後，心樵也站起來。他輕輕吁了口氣，用來緩和情緒上的悵然若失，陽光太強烈的關係，他的眼前有點發黑，恍惚中彷彿稚白變成另一個人，情形也相同，他每次約宋海真坐在草地上談天時，她總不耐煩地提議走開，而宋海真和稚白一樣，最欣賞黑暗無光的地方。

　　當年，他對宋海真從不妥協，但現在卻在一個不成熟的女孩面前表示讓步，她不願曬太陽，他竟退而求其次：

　　「看電影去吧！如果你沒有事。」

　　「就我們兩個人？」稚白的心開始動搖，嘴角一挑，眼睛一瞟。舊有的感情重新在心裏燃燒起來，幾乎把洪森的約會拋開。

　　那聲音，那態度，對心樵形成一種嚴重的警惕，他記起自己如何受過她的糾纏了，和她單獨在一起對他來說雖然沒有什麼，但他顧慮著會影響她的心理，因此他不得不故作莊嚴說：

　　「那當然不行，秀白，聲白都在家，要去一起去。」

　　「哼！我知道你心意不誠！」稚白冷笑一聲，一面向房裏跑，一面惡作劇似的大喊：「書呆子，命根子，石小叔要請你們看電影！」

八

　　　　　　２０

　　「你又吸烟了！」稚白一把將洪森推開：「嚼口香糖也沒有用。」

　　「你怎麼不說你又遲到了，讓我等得心焦？」

　　「心焦就非吸烟不可呀？你不是戒了嗎？說話不算話！」

　　「馬克吐溫都說過戒烟不是難事，他戒過一百次，何況我呢？」

　　「哪裏學的洋幽默，拿來唬我？」

　　「真的，等你不來，你不知道一個人坐在這裏看別人親熱有多刺激！要是不吸支烟，會把人給蹩死。」

　　再度被洪森抱住，稚白沒有掙扎。一陣騷動，他把臉埋在她的脖子裏，好像是正在播放的史特勞斯圓舞曲令他靜默下來，昏然欲睡似的，他的手卻沒有停止活動。稚白感到癢嗖嗖的，不由得吃吃輕笑幾聲，他的動作配合她的笑聲雖然都有點放任，但環境能夠允許他們這樣做。叫一杯飲料，便可以各人陶醉各人的，誰也不妨礙誰。黑暗把座位與座位的有限間隔變成無限，雖近在咫尺，卻彼此看不見臉。倘若不是侍者用小電筒引路，便會像盲人一樣無法進進出出，小電筒只有幾寸面積的光亮，侍者竭力避免驚動座上客，很知趣地照射在地面上。

　　初走進來，比走進已開演的日場電影院還要費力，電影院畢竟有一面巨大的銀幕在閃動，而這裏僅靠小電筒作嚮導仍然寸步難行，幸而洪森站起來拉住她的手，否則她很難從一團團的黑影裏分辨出哪個是他。

　　第一次到這種地方時，她感到非常可怕，惴惴然幾乎畏縮不前，怪不得石小叔不肯帶她來「純吃茶」。不過樓下的光線亮多了，如果不是她要在洪森的面前表現得見過世面，她一定會提出改坐在樓下。她曾經把她的想法告訴洪森，卻惹來他的奚落：「樓下有什麼意思？這才是純吃茶，傻瓜！」接著他開始用動作來表達他的熱情。

　　「你怎麼回事？」愛撫得不到預期的反應，洪森檯起頭來，五官昏昏不分，只有閃閃的瞳孔對著閃閃的瞳孔：「心好像不在，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她的聲音很低。由陽光草地走進黑暗裏，實在是一個強烈的對比，洪森的放任不羈更顯出心樵的莊重和端正。

　　見她不否認，他更進一步振振有詞。

　　「你來得這麼晚，而且從坐下來就不安定，為什麼道理？為什麼？」

　　受到逼問，她很不愉快，對洪森常常表現的那種自以為是的態度，當她情緒好時還不覺得，否則很容易引起她的反感。她忽然留戀起和心樵談話的情調了，就因為陽光草地那樣明亮坦然，才顯得這黑暗的純吃茶特別猥褻不潔，洪森的手不斷向她進犯，配合著這環境的一切，輕浮得使她難以忍受。

　　「老實告訴你，人家請我看電影，我都沒有去，你還不滿意。」

　　話是不經心說出的，卻被洪森經心地聽在心裏。

　　「誰請你看電影？誰？那個男朋友？」

　　她並不分辯，他是女生字典，她不願意自己太單純。

　　「請看電影有什麼稀奇？難道你沒有請過別人看電影？」

　　「那是以前的事，和你好以後就沒有了。」洪森雙手叉在胸前，悻悻地說：「可是你──」

　　「我怎麼？我也沒有和別人去。」

　　「誰知道你去沒有去。我又不是整天在跟著你。」由洪森冷冰冰的表情，稚白知道已弄巧成拙，才止住嘻笑改為嚴肅。

　　「別冤枉我好不好？朋友之間也應該有點信任吧？」

　　「信任女人的話？」洪森仰著臉哈的乾笑一聲：「女人都是說謊專家。」

　　「誰說的？」稚白本能地惱怒著：「拿什麼證明女人是說謊專家？」

　　洪森有點理屈，但他並不認輸。他只把肩膀一聳：

　　「這是事實，不需要證明。」

　　稚白很不滿意洪森的強硬，她只覺得他堅持錯誤是毫無道理的，卻一點都沒有想她也常犯這種毛病。

　　「你不認為你的話太過分？你把天下女人都罵進去了，別忘了你媽媽也是女人。」

　　稚白原想把這句話當作殺手＆＃３７９２７；使他降服的，不料激起他的煩躁：

　　「哎呀！我們在開玩笑，你扯那麼遠幹什麼？」

　　「只要你承認開玩笑就好。」稚白自我安慰地找了個臺階。這種環境，這種燈光，這種氣氛，如果僵僵坐著只顧著吵架，未免太辜負純吃茶了。

　　洪森也抱著這種想法，爭論已過，開始重複熱情的動作。稚白閉上眼睛，對他已全心全意，她並不知道他沒有把精神集中。他在想別的事情。她並不知道是她的話引起他想別的事情。

　　※※※

　　只要望見那種黑轎車停在門邊，洪森的心就像被一大塊東西壓住似的，情緒會突然降低。

　　逢到情緒原就低落的時候，那輛車會引起他一種憎恨，有好幾次走到門口，又臨時轉念踽踽而去。到同學家的途中，他找一個公共電話，往家裏打個電話，以和同學溫習功課為由說明夜晚外宿。最好是佣人接電話，交待一聲便可以掛斷，遇見媽媽就麻煩了，勸長勸短，令他非常不耐煩。他覺得媽媽的話是假的，她應該從他和羅伯伯之間選擇一個，要愛他，就不能愛羅伯伯。

　　爸爸去世以後的那段日子他還記得，母子二人相依為命並不是不能生活，媽媽卻偏要容納第三者。他不知道羅又勉給媽媽多少痛苦，多少快樂；但他所得的只有痛苦，沒有快樂。

　　踏進小院，洪森便悔起來，早知道他們還沒有睡，就應該纏住稚白多在外面消磨一點時間。人常常只憑表面的觀察便羨慕別人，而不瞭解別人的隱衷。像稚白，還有別的女孩子，很羨慕這種新式的公寓住宅，只有他才體驗到這種住宅的缺點，進出時必須經過客廳。客廳裏有談笑聲，接著媽媽在叫他：「是森森嗎？」媽媽必然聽見了他用鑰匙開大門。現在想悄悄退走都不可能。

　　客廳暖得令他呼吸艱難，實際是眼前的景象令他呼吸艱難，羅又勉懶懶的靠在沙發上，仍然官派如山，瞇著眼睛在逗小妹。媽媽站在客廳中央，想必和羅又勉坐在一起，在他進來以前才故意站起來的。過去他們常關在臥室裏，以後把活動的範圍慢慢由臥室發展到客廳，按照一般情形，大家集中在客廳談談笑笑這原是很正常家庭生活，但給予洪森的感覺卻很複雜，他認為這種公然的態度表明了他們越來越大膽。

　　「森森，吃晚飯沒有？」

　　聽聲音，媽媽還像幼年印象中的媽媽，以略帶齒音的南方國語暱稱他「森森」。看媽媽的人，卻不是當年的媽媽了。雖然他無法明確地說出她的改變。

　　「這話說得有點多餘吧？」羅又勉是何等機警的人。一眼看出凝結在洪森眉宇間的那團濃重鬱氣以後，立刻哈哈的打著圓場：「這麼晚還會空肚子？」

　　「我是說給他留的有菜。」大酒渦一閃：「餓不餓？給你熱熱。」

　　洪森搖搖頭，媽媽的身材雖然已因年齡而呈現出中年人的豐腴，但她的皮膚在燈火照耀下卻白皙細膩如昔。對於媽媽的美麗，他不但不能欣賞，反而格外憎恨。醜陋即安全，否則這個家庭怎會多出來羅又勉？

　　以眼前的情形，多出來的不是羅又勉而是他了。他回來以前他們不是正愉愉快快的在享受天倫樂嗎？就因為他的介入，局面頓時變得如此不調和，連小妹都發覺空氣有異，黑亮的眼珠默默盯住他看，然後伸出稚嫩的小手指期期的吐出發音含混的「哥哥，哥哥」。

　　「對，哥哥回來了，小妹鞠躬說哥哥好。」

　　洪森侷促地苦笑著，羅又勉和小妹在他的眼裏極端不調和。他低下頭急忙向自己房裏逃。

　　「哥哥走，走。」

　　小妹跟在他後面蹣跚地跑了幾步，但他沒有回頭，他不但不愛她，反而憎恨她。兩年來他一直沒有改變這種想法。

　　如果小妹確實是領養的，也許他會善待他。而她確實和他一母所出，偏偏媽媽要偽稱是領養的。生小妹前後，媽媽離家達四個月之久，名其為旅行去了，實際上隱匿在另一個地方待產。最初他也隱隱約約的風聞一點消息，如果媽媽直接說明也就罷了，偏偏要編造一個收養棄嬰的故事欺騙他，難道他會那麼幼稚，輕易便聽信她的話？

　　在純吃茶時，他對稚白說的「女人都是說謊專家」確實是有感而發。只因稚白推出抗議的內容正觸及他的隱痛，他才不得不以那句出自無意的玩笑把話結束。也許有一天會把他所想的告訴她，但不是現在。現在的感情還沒有進展到把一切都毫不隱瞞的公開。

　　「森森。」媽媽在敲門，想孤立都不行。

　　「整天都到哪裏去了？」媽媽的聲音雖然非常溫婉。

　　「練吉他。」

　　「你的吉他在家。」媽媽停頓一下，好像無可奈何才提醒他。

　　「我用別人的。」說謊就要說到底，沒有什麼可慚愧的。大人在自責備孩子說謊以前，最好先反省一下自己是否做人誠實。

　　以沉默作為對抗最好不過，迫不得已才用簡單的幾個字答覆。媽媽如果想以心換心那算打錯了主意，傷心也沒有用，她應該知道是她先使他失望的，誰讓他把心給了別人。

　　「潤華。」那個人在叫媽媽。好像一刻也少不了她。既然如此，為什麼讓她委屈的作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外室。

　　「早點睡吧！」媽媽急著出去了。心根本沒有在他這裏：「快期考了，好好預備功課。」

　　「潤華，小妹要撒尿。」

　　小妹，羅伯伯。本來是他一個人的媽媽，卻被分割成幾個。

　　「來了，」媽媽臨走前又深深打量了他一眼：「頭髮該理了吧？別又犯校規。」

　　「不會。」他靈機一動：「理髮給錢。」

　　「不是昨天才給你兩百元嗎？」

　　「請客用完了。」他把頭一歪，大酒渦閃了出來。

　　「請女朋友了？」

　　「沒有，請樂隊。」他不會承認，大人自己可以鬧緋色糾紛，可是總限制年輕人交結異性，假若這是錯誤，為什麼不約束自身？

　　「這樣花錢不行，這樣……」

　　「潤華。周媽。」

　　媽媽這次沒有把話說完便匆匆走了，賸下他冷冷發笑。媽媽那套老生常談他早已聽膩了，無非勸他要節儉。其實花點錢怕什麼？羅伯伯賺錢很容易，反正是貪汙來的，羅伯伯對他百害，惟有花錢一利，他實在沒有理由放棄。

　　他知道媽媽還會回來，把教訓的話說完，把鈔票留在桌上。他急忙關了燈，趁機入寢。等媽進來時，裝著睡著，她便無法囉嗦了。

　　閉著眼睛，更容易判斷門外的腳步聲，他聽兒周嫂抱著小妹走進隔壁的房間，他也聽見羅伯伯和媽媽走進對面的房間。媽媽的房間和他的遠離是智舉，以前媽媽和他住隔壁，那種住宅的建築材料比較單薄，他們也許認為他年幼無知而未加防備，每當午夜夢迴，隔壁的動靜常使他心驚膽顫的縮成一團，他的思想在惶恐中本能地摸出一條路去追尋。異性對他吸引力加強了，他不僅幻想，而且開始採取行動，他參加徵求筆友，和幾個女孩子通信，交換照片，然後約會見面。一步步，他越來越大膽。

　　門被輕輕推開了。媽媽叫他一聲，他自然不會答應。當門重新被關上以前，他悄悄睜開眼睛，望著媽媽的背影。他多少有些受感動，媽媽畢竟是關心他的。只是她對他的關心絕不能抵消她給他的羞辱。那個女人跑來搗毀他的家是他終身難以洗脫的汙點，雖然羅又勉付出一切損失的代價，甚至有些朋友以塞翁失馬的話來勸慰媽媽，但物質的供應無法醫治精神。也許媽媽已經忘記了這次創傷，因為她已經從羅又勉那裡得到補償，可是他從何處得到補償？

　　他欠起身來向桌上探望，果然有鈔票放在桌上。他跳過去仔細看一眼，小器！只給一百元。

　　　　２５

　　稚白把一元硬幣放在桌上，一雙手又從口袋裏掏，掏出上課傳的小紙條，掏出花生米皮，掏出口香糖紙。沒有了。

　　廢物順著桌腿滑在地上，硬幣重新裝在口袋裏，對著小鏡望了一眼，拉了拉外衣走出去。

　　「媽，我去看大姐。」

　　「去就去吧？又沒有誰拉住你。」陸胡蘭琴以冷淡回答稚白的熱情聲音。

　　「錢。」稚白伸出手。

　　「什麼錢？」

　　「車錢。」

　　「又沒有下雨，騎腳踏車去。」

　　「進醫院得存車呀！」

　　「存車一塊錢就夠了。」

　　「一塊錢！打發叫花子差不多！」稚白擔心媽轉身只取一元，於是氣急地頓著腳說：「我同學家一給就五十一百！還有給好幾百呢？」

　　「下輩子吧！這輩子你沒有那麼好的命！死丫頭胃口越來越大！你只知道人家花錢，怎麼不問問人家爸爸是作什麼的？人家爸爸的手指頭都比你爸爸的腰粗，你爸爸要是爭氣，就應該為你們多賺點錢，也不會只顧著去打女人的主意。」

　　稚白發現又有疲勞轟炸的趨勢，立刻一陣緊張，趁媽不備，一把搶過來那張紅票，她知道只要媽一提起爸爸的事，情緒就不會轉好，五元改為十元絕對無此可能。

　　「死丫頭像填不完的坑，給多少錢都不滿意，你大姐嫁出去了，生孩子還對我伸手。你大姐夫又不是孤兒，也有爸媽，給許家添後的生產費為什麼許家不想辦法呀！」陸胡蘭琴儘管大罵，心地仍然是慈悲的，扯著喉嚨向後面喊著：「王媽，雞燉好沒有？三小姐要到醫院，讓她帶走。」

　　稚白本來要到後面推車，嚇得她急忙開逃。耽誤時間不說，車上掛看裝鍋的菜籃，死難看！她聽見媽在後面喊她等等，她頭也不回跑得好快，深怕媽追出來。

　　黃婦產科的新建高樓位置在乘公共汽車到世界日報的前一站，以前稚白經過時從來沒有注意過這裏有一家氣派這樣大的醫院。記憶中她幾乎和病痛絕緣，偶而發燒感冒，多半不藥自癒，只有騎摩托車摔跤那次最嚴重，不過那是不用包紮的內傷，她不能斷定以後會有什麼影響，但現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因此她很少往這方面考慮。尤其她接受了洪森的論調，認為將來既是未知之數，不如重視眼前的快樂與痛苦。

　　同學之中，也有生各種病的，但絕少和婦產有關係，產科更談不到，媽生聲白住院時她去過，不過印象已經模糊了。

　　推開醫院玻璃門，正值下班時間，進進出出有不少人，原來醫院也像一個獨特的小社會，包括著多少死亡的抗拒與新生的掙扎。

　　上樓梯時，稚白正遇見許啟平下來，蒼白的瘦臉上沒有作父親的喜悅，稚白只顧注意他的匆忙神色，竟忘記說出已準備好的道賀。

　　「真巧，錦白他們也剛來。我回家看看，知道哪間房嗎？」

　　稚白點點頭。媽已經告訴過她了，不過她沒有聽清楚，仍然需要臨時問護士小姐，醫院的氣氛多少給她一點壓迫，如果啟平能帶她去最好，但她不忍再勞他陪她上樓。向啟平的背影望了一眼，她甚至感慨起來，拿他作新郎時和現在的狼狽態一個對照，人變的實在太快！

　　韻白也在改變，懷孕期間的醜陋已成為過去，躺在病床上，腹部平了，胸部反而突出了，臉上帶著一種疲乏的寧靜，嬰兒就在她旁邊，錦白正笑嘻嘻稱讚那個眼睛閉成一條線的小東西漂亮。二等病房有兩個床位，陳日新靠那個空床位站著也許很無聊，第一個看見她，便說：「稚白來了。」韻白向她微笑，錦白則淡然掃了她一眼，然後去掃陳日新：「又不是娘娘駕到，用得著你那麼大聲喊嗎？」實際上錦白說話的聲音大過陳日新。

　　稚白裝作沒有聽見韻白的話，同時裝得很意外。

　　「原來二姐和陳哥哥也在這裏。」她以討好的態度打罷招呼，才向韻白說：「大姐，恭喜你添了個白胖兒子。」

　　道賀時，她的臉上一陣發麻，她覺得她的胳膊上也起了雞皮疙瘩。什麼白胖兒子？明明是個又瘦又皺的小老頭。她不敢多看，否則真會作嘔。

　　可笑的是韻白一派受之無愧的神色。然後嘆了口氣說：

　　「生孩子苦透了！好像死過一次，又把命撿了回來。」

　　「給她說這些等於對牛彈琴，她根本不懂。」

　　稚白笑了一下，心想你既然把我看得年幼不懂事，又何必提防你的男朋友？

　　「她是女孩子，將來總會經過這一關。」

　　陳日新接受錦白的嬌嗔一瞥，於是在旁邊侷促地笑著表示意見：

　　「聽了大姐的話，女孩子都不敢結婚了。」

　　「誰說的？我就敢。不信你向我求求婚看。」

　　錦白的話聲和眼神又一度使稚白的胳膊起雞皮疙瘩。她記得以前楊哥哥向錦白求婚時，得到的反應是一句反問：「你養得活我嗎？」其實楊哥哥在各方面勝過陳日新許多，錦白所以拒絕前者而這樣挑逗陳日新，也不過是他錢多，想起剛才她還為了幾塊錢和媽爭執，她實在沒有資格批評錦白，錢財固然俗氣透頂，可是她越來越認識它的重要性。以韻白來說，如果籌不出費用，她能住在這家醫院？

　　小老頭被護士抱到育嬰室去了。由護士良好的態度，引起稚白的問題：

　　「大姐，你怎麼找這家醫院生產？」

　　「黃婦產科很有名，你懂什麼？」錦白搶先白了妹妹一眼，然後又對姐姐說：「聽說這裏手術很保險，我有同學來過，三千塊錢。」

　　「什麼三千塊錢？」稚白沒有聽清楚錦白的話，同時為三千塊的數目吃驚。

　　「少打聽，不干你的事。」

　　經錦白這麼喝叱，稚白反而聰明起來了。

　　「啊！我知道了，拿掉孩子要花那麼多錢？」

　　「死相，什麼都有你插的嘴？」錦白就此站起來：「走了！我們走了。」

　　稚白撇嘴笑笑，她覺得二姐把「我們」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好像故意炫耀似的。以前可能有點功效，現在她才不稀奇呢！因為她也有男朋友，只是她沒有錦白這種公開交往的自由，否則她會把洪森帶來氣氣錦白。不過洪森年紀太輕，經濟不能獨立，重財不重貌的錦白不會把他放在眼裏。

　　拋開洪森不談，她還有石小叔。石小叔的反應雖然冷，但對她並不是完全無情。連傲慢成性的錦白提起他來，也存著一份敬重。

　　讓石小叔像陳日新那樣跟進跟出自然不可能，不過她若開口請求他作一件事，她相信他仍然會答應。她懊悔到醫院來以前沒約上他，但是她可以離開醫院以後再到他那裏去。

　　※※※　　

　　「稚白，你對於大姐弄璋有什麼感想？」

　　當心樵注視稚白的時候，稚白的眼睛也在他臉上打轉，幸好聲白出世時親友紛紛向媽恭喜，她才瞭解弄璋的意義。

　　「為什麼生男孩叫弄璋？」

　　「璋是一種玉器，弄璋是根據『為生男子，載弄之璋』這句詩來的。」

　　「男孩是寶貴的玉器，女孩是低賤的瓦片子，這是哪個不要臉的人發明的？」

　　「亂罵人有失風度，稚白。」

　　「重男輕女更有失風度。」

　　「傳統的觀念並不能決定作男人或作女人的真正快樂或痛苦。」

　　「作男人有什麼痛苦？作女人才痛苦呢！女人生下來就帶著很多限制。」

　　「男人也有限制。我們生活的社會是法治社會，人如果不加限制，生活便失去常軌，變成一片混亂了。」

　　「我不是那種意思，我指的是生理方面的現象。」稚白猶疑了一下，才神色激動地把臉上那抹暗影突破：「譬如女人有是不是處女的標記，男人就沒有是不是處男的標記。」

　　心樵因稚白的大膽言詞有點發窘，在經驗裏他從沒有和女孩子討論這種問題，但他又不能置之不理，示弱的表現可能更加強稚白的氣燄。一時他不知說什麼好，只有含糊其詞：

　　「其實這都不重要。」

　　「怎麼不重要？」

　　「一個人的價值，不是憑一件事或者一部分可以決定，而是憑很多事和許多部分堆積起來才能認識。」心樵知道自己文不對題，但又不知如何解釋才恰當，只好鄭重地望著稚白說：「以你看呢？」

　　適可而止，稚白有礙於自尊，不便和心樵徹底研討，也只好悵悵地把話轉回來：

　　「反正作女人痛苦！大姐剛才還說女人生孩子像死過一次。」

　　「如果真如她所說，那也並非壞事，增加人生經驗，會使生命更充實。」

　　「靠痛苦來充實？」稚白瞪著眼睛大不以為然。

　　「別把痛苦看得這樣可怕，快樂往往是個沒有內容空殼，痛苦的實質要比快樂豐富得多。」

　　「可是痛苦在當時總是痛苦。」稚白不覺借用洪森的論調。

　　「天下沒有過不去的事，把眼光放遠一點，多在結果上著眼。韻白雖然經歷了苦難，不過作母親的欣慰已經把苦難抵消了。」心樵談到這裏，重新回到原來的話題：「你還沒有答覆我作阿姨的感覺。」

　　稚白本來沒有什麼感覺，醫院的伙食很有營養，秀白又把燉雞送來，也不管韻白說的天氣太暖不能放是否誠意，她分享了一半。填飽了肚子，她便藉著報告消息散步到心樵這裏。大約連心樵自己也沒有注意到，他前後提出的問題同中有異，先是針對韻白作母親，現在卻針對她作阿姨，因此她表露了一份得意說：

　　「有了外甥，升成長輩，從此可以神氣了。」

　　「失敬失敬。」

　　「你是長輩，我也是長輩，現在可以不叫你小叔，改叫名字吧？」

　　「願意叫名字那是另外一回事，不過你的帳並沒有算對，韻白的孩子叫你阿姨，可是該叫我什麼？公公。Ｊ

　　「嘖嘖！媽已經在發牢騷了，說作祖母作老了，難道你不怕老？」

　　「生老病死是自然的現象，沒有什麼可怕的。而且絕不能因為你怕，時間便停著不動，倒不如把怕改成欣賞，也許情緒會好轉一點。」

　　「不過你總不能永遠這樣下去，一個人不結婚。」

　　「謝謝你。如果我有一天結婚，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別人。」

　　「為誰？」她因他的深沉語氣引起驟然的夢想，他會不會說出為了她？

　　「為關心我的人，像我母親，我妹妹，還有很多親戚朋友，好像我不結婚大家都有責任似的。」心樵發現她的眼睛暗淡下來，才立刻又接一句：「你也是其中之一。」

　　稚白哼了一聲，她所需要的不是他的友誼，是他的感情，而他步步為營，有意製造一條溝渠，使她無法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

　　失望的情緒驅使她以刻薄的氣語作為報復：

　　「當然大家都有責任，誰也不忍心看你作老處男。」

　　心樵聽了不但不生氣，反而淡然一笑：

　　「那倒不至於。想結婚也很容易，不過我對婚姻生活甚不感興趣。」

　　「為什麼？」

　　「婚姻制度對社會有益處，一方面可以維持社會安寧，一方面可以教育兒童。不過這種制度很折磨個人。因為婚姻最能磨損愛情。我看見過大多數夫婦彼此之間已經沒有愛情，或者根本沒有過愛情，可是必須生活在一起，甚至對外人裝作幸福美滿的一對，實在苦不堪言。與其這樣，不如單身。」心樵忽然發現自己失言了。不應該和一個小女孩談論這類問題，何況這個小女孩本身就有問題，不必給她複雜思想再增加一份複雜。他趁機看看錶說：「話越來越遠，轉眼快該上班了。」

　　「難得來一次，又下逐客令了！」稚白著惱了。她不覺拿心樵的態度和洪森作一個比較，更加不服：「你以為我是沒有地方去才來找你的？」

　　「當然不是，」心樵笑著，他已經領教過她的突發的脾氣，因此盡量委婉的解釋：「你應該知道我毫無這種想法，我更沒有傷害你的意思。」

　　「可是你傷害了我，」她執拗地說：「從我進來你就不歡迎，你一直站著，也不讓我坐。」

　　「你現在不是坐著嗎？」他見她驀地站起，於是走過去拍撫她的肩膀說：「好好的，又生氣。」

　　「你惹我生氣的。」她的聲音顫抖著，他為什麼不能像洪森那樣熱烈呢？只要他的手扳一下她的臉，便會吻到她。即使她給他一個暗示，她便會立刻迎向他。愛與被愛的感覺不同，如果他肯接受她的愛，她怎麼會允許洪森愛她？

　　這次她沒有喝酒，沒有力量幫助她自動說出醉話。他喝了酒，就在她來以後他還自酌了一杯，而他的行動絲毫不受酒的刺激，他仍然保持著一貫的平靜。她不知他在想什麼，只聽見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和善地對她說：

　　「走，我送你回去吧！」

　　「不要你送我！」她逕自走開，多少有點故作姿態，她希望他像洪森那樣急忙趕過來。不料他竟站立在那裏沒有移動。她一氣，在門口跺著腳說：「以後再不來！發誓再不來了！」

　　※※※

　　走出門，稚白便後悔了。不知道哪來的這麼多怨恨？心樵在眼前時，她怨恨心樵；離開了心樵，她才怨恨起自己。

　　來找心樵，是為了增加感情的，然而每次都由她弄巧成拙，情況越來越不可收拾。究竟是怎麼回事？除了歸咎於她的愚笨，她再也尋不出其他的道理。

　　她一面拖著錯亂的腳步，一面扯下身上的毛衣，胡亂擦了擦臉，她發現她的額頭有汗。季節在轉變，雖然是夜晚，空氣仍然沉悶不堪，這自然和她的心情有關。站在路口，她回頭瞥望那團藍色的燈光，更後悔自己不該把事情弄糟。她猶豫著，有一種幾乎想跑回去請求心樵原諒的衝動，倘若如此，她必須把自尊心拋開，壞就壞在她的自尊心面積太大，體積太重，她試想拋開，卻移不動。

　　原來承認錯誤這樣困難，她黯然轉過身來，任她的倔強牽引著她向停車站走去。她仰起臉，對夜空頻頻作深呼吸，她知道她和心樵之間的感情已無法挽救了。她要竭力把他忘掉。

　　　　２２

　　王媽一定還沒有從市場回來，否則不會任電鈴響了兩次還不去開門。稚白對著鏡子往頭上套紅髮箍，把頭髮繃得緊緊的，不但露出平滑的前額。也是一種時下流行美。錦白從西門町的街攤上買的髮箍只用一次，發覺和臉型不合適，便扔給稚白了。平常上學自然不能戴，趁著放春假在家打扮一下。其實若真的守在家裏，她才懶得打扮呢！她所以打扮自己是為了想出去，和洪森約好的，看早場電影。

　　按鈴的人非常有耐心，相同的節奏，相同的間歇，稚白不能不理會了，並不是她忽然變勤快，而是她知道媽醒了，媽在喊王媽，再喊不答應，會自己爬起來，如果發現她在家不去開門，又是狠狠一頓罵。早一步出去就好了！她一跑出房，一面不耐煩的問誰呀？不管是誰都最好不要驚動媽，免得媽見她又要問東問西。

　　「是我。」

　　心樵的聲音使她大為驚訝，甚至在她急忙打開的剎那，還覺得不可能。他來已經很難得了，何況又是現在來，按照他的生活習慣，除非有特別事故，再也不會起那麼早。

　　確實有什麼特別事故，因為他的臉色很壞，好像熬了夜一樣蒼白。儘管他的態度穩定如恆，但他的眼睛裏透出一絲不安寧。他的禮貌不知那裏去了，如果是平時，他必定笑著招呼她，並且問她好。她不相信他會忘記他們上次是怎麼分別的，即使他不向她道歉，也應該問問她是不是還生他的氣？但他對她毫不注意，只是眼望著裏面問她：「稚白，媽媽在不在？」

　　可惱的是他這樣問她，又把她視為無物，不等她回答便逕自大步走進去。她忿忿地望著他的背影，本來打算趁此機會溜出去的，但她不願意拋開心裏的好奇。自然她更不願意把心樵拋在這裏。

　　她跑了幾步，跑到他前面。

　　「媽，」她故意以生疏的口氣喊著：「有人來了。」

　　聽見裏面在問「什麼人」，心樵才知道陸胡蘭琴還沒有起來，頓時一陣出自冒犯的猶豫，偏偏椎白不直接回答她，只說一聲：「你不會自己出來看呀？」他才不得不自我通報：

　　「大嫂，我是心樵。」

　　「啊？你怎麼來了？」陸胡蘭琴的最初反應也是很驚訝，接著大喊：「請石小叔坐，稚白。」

　　「你慢慢起來吧！不用照顧我。」

　　稚白遠遠地依靠著門邊，以背對著心樵，卻用眼梢偵查他的動作。看樣子他一定有什麼事，否則不會不坐不來，而在客廳裏徘徊。如果是平時，他會關心地和她談幾句話，她才不理他呢！除非他先理她。可恨他目中無人似的，沉默得出奇，神色也嚴肅得可怕，他這樣踱來踱去，使她很容易聯想起爸爸。

　　爸爸上個月沒有回來，媽接著爸爸的信罵翻了天，什麼身體不適，假借名義，實際上還不是為了石心茹的關係！媽說下次再有同樣的情形，就要找律師告他遺棄。

　　其實爸爸不回來對每一個人都沒有影響。以前她把爸爸回來看得很重大。那是因為她太空虛，現在她只顧忙自己的事，難得在家。洪森大約已經在電影院對面的冷飲店在等她了，搭車還需要一段時間，但她不願離開心樵，雖然她和他僵持著。另外她想知道他來找媽作什麼？

　　媽更想知道他來的原因，匆匆忙忙就從房裏出現了。媽梳洗以前真慘不忍睹，臉色蒼黃，眼泡浮腫，看起來蒼老許多，但媽好像並不自覺，一連串地大聲說：

　　「心樵，你怎麼不坐呢？稚白也不給石小叔倒杯茶！來這麼早有什麼事嗎？」

　　心樵定住腳，開口以前異常嚴肅。他的語氣沉重而且費力：

　　「大嫂，大哥他病了。」

　　「什麼？」陸胡蘭琴立刻叫了出來，儘管扯著喉嚨，卻沒有一點掛慮和焦急的面容。不等心樵回答，便逕自下了判斷：「他病什麼？裝蒜！你用不著替他瞞我！他如果想讓你來打通我這一關，算他打錯了主意。他不回來，你看我這次找不找到臺南去！」

　　心樵如同當頭受到一棒，怔怔然不知所措，而稚白卻感興趣地插了句嘴：

　　「要去臺南我也去。」

　　陸胡蘭琴正想罵稚白出氣，心樵已擺手說：

　　「都不用去，他已經來臺北了。」

　　「誰來臺北了？你是說濤然？」陸胡蘭琴順著心樵說的話，臉色大變：「好哇！以前把家當成旅館，現在索性不回來，我胡蘭琴是那麼好欺負的？惹急了我非跟他拚命不可！他在什麼地方？你趕快告訴我！」

　　「醫院。」

　　「你，」這次是陸胡蘭琴怔怔然了：「這是真話還是假話？」

　　「我從來沒有對大嫂說過假話。」心樵盡量掩飾住自己沉重的呼吸：「昨天晚上我收到限時信。我一點也沒有睡，早晨去車站接大哥，然後陪他在臺大醫院辦好住院的手續，我就到這裏來了。」

　　陸胡蘭琴兩眼發直，嘴角難看地向下撇著，一望而知在想很多事情。突然她咬了咬牙，有礙於心樵，她臨時把幾乎衝口而出的辱罵嚥進去，勉強更換了詞句：

　　「她也跟來了嗎？」

　　心樵黯然地點了一下頭。他本來不願意把濤然的真實情況現在就告訴陸胡蘭琴的，只因為她表現得太寡情，聽見她生病，她一點也不關心，仍然對已形成的事實深深忌恨。夫妻尚且如此，而他，從昨晚到今天精神上承受這樣沉重的負擔，又為的是什麼？

　　「他病得不輕。」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陸胡蘭琴這時才想起問一句。

　　「肝病，他已經拖很久了，恐怕很嚴重。」

　　※※※

　　醫生、護士、病人，以及探病人，過往於醫院的長廊上，個個形色匆忙。有孩童在奔跑。稚白也奔跑了幾步，發覺奔跑太引人注意，才不得不改成行走。她的嘴微微張著，幫助急促地呼吸，她的目光焦急地查看著每一排病房，走了半天才走到二字頭編號，在門口她已經查出爸爸住在五八〇，長廊好像再也走不完，越來越覺灰暗且陰森。她的額頭雖冒出汗來，但她的心卻被這環境壓迫得發冷。不久以前她還到醫院去探望韻白，那時的情緒和現在截然不同，韻白生產是喜事，而爸爸生病是可悲的事。

　　從知道爸爸住院開始，稚白沒有一秒鐘安寧過。如果消息是別人說出來的，她還不會這樣慌亂，在她的印象裏，心樵的言語像山石一樣沉重難移，他不但不誇張，而且有幾分含蓄，因此她對他所說的爸爸病情嚴重非常相信。趁著心樵在應付媽媽的怨天怨地，她轉身便往外跑。打開大門衝出去時，王媽恰巧從菜場回來，彼此未加注意，她幾乎撞翻了王媽的菜籃。王媽罵得好大聲，她只當沒聽見，如果是平時她絕不甘示弱，定要回罵王媽自己瞎眼，但她沒有時間去應戰，仿佛再不趕到醫院，便看不見爸爸了，因此她心焦如焚。

　　路上，她一直默喊著爸爸，爸爸，幾次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幾乎想哭出來。她記得她有個小學同學的爸爸就是生肝病死的，當時她還有點奇怪，原來肝也會生病。她不知道人的肝是怎麼回事，但是她很喜歡吃豬肝。王媽埋怨豬肝太貴，十元炒出來，只一點點，媽說聲白應該多吃幾片，見她多伸一次筷子就瞪眼。

　　五八〇病房的門是關著的，她站立著用喘息來平定呼吸。當她舉手整理頭髮時，才想到頭上的髮箍，她急忙拉下來，那紅髮箍很刺眼，和醫院太不調和。她反轉將無處可放的髮箍寄存到護士室，才又回到病房門外，提起敲門的勇氣。

　　接著一個女人出現在她的面前。

　　那個女人，稚白從沒有見過，但她一眼便知道她是石心茹。

　　隱隱顯露在石心茹臉上的意外表情，瞬息間便由慣有的寧靜撫平。那張原就不曾美麗過的臉，早年可能豐腴過，但到了兩頰下陷的中年已變得又瘦又窄，幸而那付細邊眼鏡為她增加一份優雅，她的眼神既溫柔，又堅定，當她去注視一件事物時，好像可以看透似的。在容貌上，如果不經指明，看不出她和心樵相像之點，不過在氣質上姐弟有著共同的含蓄和深沉。她很矮小，給人的感覺比實際上的身材要高。

　　當稚白打量她時，她也沒有放過稚白。她牽動著沒有口紅的嘴唇，露出一個哀憐的溫柔笑容。稚白乾咳了一下，不安地扭絞著手指，正不知如何開口才是，聽見裏面的聲音：

　　「什麼人？心茹。」

　　那聲音是爸爸的聲音，雖然微弱，但簡明與低沉和往日相同。稚白突然一陣激動，不由自主地喊著爸爸衝向裏面，衝到病床前，她才站住了。

　　爸爸躺在那裏，疾病改變了在她印象中的容貌，如果不是他向她慢慢點點頭，並且作出一個在她一向熟悉的手勢，她幾乎不認識他了。爸爸的氣色那樣可怕，又灰又青，人瘦得厲害，卻帶著浮腫，眼泡鬆鬆的，瞳孔暗淡，沒有一點神采。輕微的動作消耗他許多體力，同時稚白的來臨使他心情頓失平衡，因此他呼吸困難地張大鼻孔。

　　「爸爸。」稚白原打算笑的，可是笑不出，反而哭了起來。

　　一陣出奇的沉寂，病房裏只聽見她在唏噓，越想停止，越控制不住。

　　「好了，稚白。」濤然喘了口氣說：「不要難過，爸爸還在活著。」

　　爸爸的語氣使稚白提高警惕，樂觀中間充滿了淒涼的意味。爸爸確實還在活著，如同已經燃到最後的燭光，無力地跳躍著，已將到終止的時候。在她的常識裏，添丁應當道賀，生病應當祝福，她不能以悲哀增加病人的沉重。她低著頭，用手背抹去眼淚，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稚白坐吧！」

　　聽見石心茹的輕柔話聲，她沒有動，只悄悄瞥了瞥她，她發現石心茹的眼圈紅紅的，她也知道她的讓座包含著讓她止住悲哀的意義。

　　「叫石阿姨，稚白。」

　　她遵照著爸爸的吩咐囁嚅的叫了一聲。她一點也不敵視石阿姨，只是含著一種不可名狀的羞意。如果爸爸現在是個健康的爸爸，可能她的感受又不同，只憑她的憔悴，已抵消了她不為世人原諒的行為。

　　「誰告訴你爸爸住院的？是心樵嗎？」

　　稚白向心茹點點頭，這時她已恢復平靜而悄然注視病房了。她告訴自己下次要帶一束花來彌補這間病房的單調。

　　「媽媽呢？」

　　「在家，」稚白吸著鼻子回答時，想起媽媽的辱罵，再看心茹的凝重神色，忽然發覺如果媽也在場，空氣將如何窘僵？因此她有意提醒：「媽大概馬上來。」

　　她的話很有效，爸爸沉默得出奇，心茹開始不安地走動。趁著護士進來作檢查，她俯下身對他輕輕地說：

　　「我先走好不好？等一會我再來。」

　　她的聲音，她的態度，完全像在對待過分溺愛的孩童。稚白在旁邊極其不自然，平時嚴肅冷峻的爸爸哪裏去了？現在竟然這樣軟弱無力，尤其爸爸伸出握住心茹的手時，從眼鏡流露出的依依不捨，使她感到分外難過，她故意背過臉迴避著，然後她聽見心茹對她說：

　　「稚白，你願意留在這裏陪爸爸還是現在和我一起走？」

　　「和石阿姨一起走吧！」濤然趁機指示著她：「我不需要陪，石阿姨倒是需要你陪，她對臺北不太熟悉。」

　　「不用擔我的心，我這麼大的人，還不會自己照顧自己嗎！」心茹的話是笑著說的，但笑裏帶著眼淚。

　　如果讓她選擇，她原想留下來的，既然爸爸已經表示意見，她只有接納。現在離開也好，免得媽媽看見她在這裏挨罵。

　　向爸爸說罷再見，稚白知趣地走到門外，她避免看到石阿姨和爸爸分離。當石阿姨走出來時，眼睛是潮濕的，她實在不懂這麼大年紀的人還會有年輕人的感情。

　　「讓稚白替你提小箱。稚白。」

　　稚白在門外答應著，雖然石阿姨竭力拒絕，但她仍然把小箱接過去。她奇怪爸爸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心細？有生以來她沒有聽見過爸爸說過一句體貼的話，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她已有很多新發現。

　　※※※

　　長廊在回程中，同樣長得難以走盡。稚白悄然注視著心茹，走出病房以後，她發現她突然變成另一個人，笑容不見了，彷彿千斤重擔承擔於一身，那原就單薄的身體每一邁步都像搖搖欲墜似的。她忍不住問她：

　　「石阿姨走不走得動？」

　　「走得動，謝謝。」心茹勉強振作起來，送給她一個和善的笑容：「坐夜車沒有睡好，精神就不行了。」

　　一個躺在擔架上的病人從身邊經過，由那個人，稚白為爸爸而憂慮：

　　「石阿姨，爸爸的病要緊嗎？」

　　一陣沉默，心茹低下頭，接著又把頭抬起來，平靜地說：

　　「這要等醫生診斷才知道了。」

　　「在臺南沒有看過醫生？」

　　「看過，到臺北看病是幾個醫生會診的結果。」

　　「爸爸什麼時候得的病？」

　　「病早了，他一直瞞著不肯說。」心茹悽然地笑笑：「你知道你爸爸的性格，他不願意當個廢人躺著。」

　　現在卻非躺不可了。

　　「石阿姨住在那裏？」

　　「來醫院的時候，我記得那邊有家旅館，如果你不累，轉個彎就到了。」

　　心茹爭著提箱子，卻被她堅持提到底。這樣固然很吃力，但她的身體強過心茹的瘦弱身體。

　　「為什麼要住旅館，不住親戚朋友家呢？」稚白問著，暗自在想她可以到石心蓉家住，除非她的堂妹因她的行為而不接納她。

　　「免得打擾別人。而且都離醫院太遠，每天跑來跑去花太多車費。」

　　現在他們就為了節省幾元車費而走得冒汗。

　　「如果可能，我以後搬到醫院去住，照顧他比較方便。」

　　稚白知道心茹所謂的可能，並非指醫院的規章，而是指是否得到媽的諒解？她發現石阿姨遠比媽愛爸爸，媽的脾氣像是狂烈風沙，不論是愛還是恨，發作起來足可摧殘一切。石阿姨那般似水柔情表面上平靜無波，卻能在無形中滲透人的心魂。

　　彼此不熟稔，有很多問題都被稚白壓在心裏不能發問。由同情引起來的關懷，她不知道石阿姨把家交給誰照料了？媽曾經歸罪於孩子的牽累無法搬到臺南，而石阿姨卻能拋開兩個孩子跟爸爸來臺北。媽搬到臺南，地位是社長夫人，石阿姨跟來臺北，自知理屈地藏藏躲躲，這不是愛是什麼？

　　雖然她不能否認石阿姨的行為出於愛，但她仍舊感到把愛字和石阿姨放在一起極端不調和。她以為愛屬於年輕人的。也許她現在就談愛又太年輕了一點，誰讓她迷迷茫茫無所寄託呢？

　　在喧鬧的道上，兩人併排行走著默默不語，顯得特別沉悶。晴朗的天氣，使稚白紅撲撲的臉看起來更動人，心茹撇開自身的不幸，對她表示點關心。

　　「今天沒有上學？」

　　「放春假。」

　　「妹妹弟弟也都放假在家？」

　　「沒有。」稚白想解釋，卻因太麻煩而作罷，學校放春假的日期不同，像麗白根本沒有春假。

　　「耽誤你這麼多時間，真抱歉。」

　　「不要緊。」稚白這樣說目的為了使石阿姨安心，不過她自己卻很不安心，因為她記起和洪森的約會來了。從石小叔到家裏來開始，她的思想被爸爸生病的問題攪成一團。完全沒有空隙容納其他的人和其他的事。離開了爸爸，一些人和事又重新來到她的面前。已經十一點半了。

　　「有什麼事嗎？」心茹注意到她在看錶，才發出溫和的問話，見她猶豫著不回答，自動說：「難得放假，天氣又這麼好，應該去玩玩。」

　　稚白忽然覺得石阿姨和她很接近，雖然她們才認識，卻像已認識很多年了。原來石阿姨的柔情不止只對爸爸，對每個人都如此。一個人能夠忘記自己，專替別人著想，實在太不容易！媽天天罵她瘋呀死的，從沒有說過體貼的話，如果媽肯鼓勵她去玩，也許她會常常在家。本來她想一到旅館就可以交差的，經石阿姨這麼一說，她反而不忍把她拋開了。既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只有置洪森不顧了。洪森是老臺北，而石阿姨是陌生客，而且她獨自一人住旅館，更值得憐憫。

　　旅館原是一家小旅館，心茹選擇的又是最便宜的一間，窄小不見天日，唯一的窗開在甬道上，裏面除了床和桌椅，中間的面積幾乎轉不開身。稚白去過觀光飯店喝喜酒，對於旅館的豪華已有印象在先，再也想不到這種地方如此簡陋。心茹卻絲毫未加挑剔，反倒作出一副很欣賞的態度，欣賞的原因是離醫院近，她深覺安慰地向稚白說：「從醫院走到這裏只用四分半鐘。」

　　將小箱放下來，任命已完成，稚白才透了口氣：

　　「石阿姨，你沒有睡好，現在睡一覺吧，我走了。」

　　「我不睡，睡也睡不著。」心茹望著她：「我們一起吃中飯好不好？」

　　她遲疑著不能決定，因為她在想另一個約會的問題。可是現在趕去，洪森會不會還守候在冷飲店裏？而且把石阿姨一個留下來也過意不去。

　　「如果你真的沒有事，我倒有點事想麻煩你。」

　　「什麼事？」稚白義不容辭。

　　「吃過午飯以後，我希望你到醫院看一下。」

　　稚白點點頭，以為心茹要午睡，而讓她陪伴爸爸。她已經想起來她的髮箍了，順便可以去拿。

　　不料在她答應以後，心茹才低聲把點表示出來：

　　「如果媽媽不在，請你給我打個電話。」

九

　　　　　　２３

　　「快不快？我坐計程車來的。」

　　「進來吧！」洪森鬱然地向稚白作了個手勢，坐計程車在他來說太不稀奇，因此他絲毫沒有感染上她的得意。得意被打消了部分，稚白反而受到洪森的感染，神色轉為鬱然。

　　「你好像很不歡迎我。」她向裏面走，卻走得很慢。

　　「不歡迎你，又何必讓你快點來？」

　　「聲音這麼難聽，」稚白含怨瞄著他：「已經在電話裏說過對不起了，還要怎麼樣？」

　　「不怎麼樣，」洪森擔心弄僵，勉強聳肩一笑：「請進呀，總不能站著講話。」

　　「你媽媽真的不在嗎？」稚白隔門怯然地向裏探望，雖然望不見什麼。

　　「告訴你帶小妹去看病，剛走。」

　　「你也應該跟去看病，你說你不舒服。」

　　「我這病是相思病，普通醫生看不好。」

　　「算了！」稚白好笑著把嘴一撇：「不是裝的才怪！昨天整天你都不在。」

　　思想觸及不愉快的記憶，洪森煩躁地皺著眉說：

　　「你自己失約，倒怪起我來了！」

　　「我不得已，我也不知道臨時出那種事情。」

　　洪森嘆了口氣，他很瞭解她的心境。爸爸出車禍時，他便突然被接到醫院去，不過她比他幸運，她的爸爸雖然生病，但人清醒著，不像他的爸爸一直在昏迷中，臨死連一句話也沒說。

　　「可是你應該通知我一下，免得我等幾個鐘頭。」

　　「什麼幾個鐘頭？我後來打電話給你，你已經走了。」

　　「什麼時候打的電話？」

　　「十一點。」她故意提早半小時，趁著心茹去洗手她查到了冷飲店的電話號碼。

　　「你知道我九點半就去等你了，你為什麼不在到醫院以前坐車去告訴我一聲？」

　　「我沒有時間。」這句話固然是事實，但另一個事實她沒有錢。昨天心茹給她一百元，一百元具有雙有重作用：聯絡感情，換取情報。媽何時在家，何時去醫院，事先設法通風報信。金錢真是好東西，跳上計程車便來到洪森家裏。

　　「算你狠！」洪森往沙發一靠，悻悻地把手交叉在胸前。

　　「可是我下午打兩個電話給你，你家佣人都說你不在。晚上我也打過，我一聽是你媽接的，不敢說話就掛上了。」

　　「我不知道，」洪森淡然地說：「大概我睡了。」

　　「你晚上在家？」

　　「當然，我滿肚子氣會到哪裏去？」洪森故意強調著增加稚白的悔恨。實則不然，倘若有氣，他絕不會悶在心裏，必須用別的途徑去發洩。為了忘掉稚白製造的不快，他臨時邀了兩個氣味相投的朋友，在西門町閒蕩，找機會搭上素昧生平的女孩，那幾個女孩子懷的是和他們同樣的心情，假期中無所事事，在馬路上彼此經過一番眉來眼去，便開始搭訕，於是一拍即合，共同去舞廳消磨一下午。跳舞時親熱得像情侶，所有的動作和言語都不到心裏去。然後好聚好散，在馬路上分道揚鑣，誰也不存心和誰再見。這種遭遇對洪森並不新奇，當他的鬱悶無法解開時，便這樣做一次。經驗使他提防她們，即使逢場作戲，也要乾淨俐落，以不吃虧為原則。對於這類女孩子他從心底產生一種歧視，雖然她們都出自良好家庭，她們所以瞞住父母在外面荒唐，也是苦悶的鞭策。男人迷戀蕩娃，卻尊敬淑女。觀念是很自然形成的，當然也有其他因素，拿洪森來說，他的童真喪失於一個玩世不恭的女孩，她比他大，比他成熟，而且她不是處女。那次他純粹被動，純粹好奇，事後他有一種被捉弄的羞辱，但他無形中學到很多東西，他變得老練起來，他絕不向那些舉手可得的好孩子索取什麼，更避免她們向他索取。他願意先有感情而後涉及性，他把喪失童真的經驗用來換取到另一個女孩子的童真。終於那個女孩子被家長嚴加禁止和他來往，他傷了短時間的心，他將目標轉到稚白身上。最初他受稚白的外型吸引，結識以後他發覺她既複雜又單純，她的身體像懸掛在枝頭的果實一樣，很容易激起他那種攀摘的慾望。他知道她本身相當狡黠，同時她的家庭教育屬於舊式的，因此她不像時下那般隨便慣了的女孩子，經過幾句交談便把身體送過來。水到渠成，他不怕她逃得開。

　　「我怎麼知道你在家沒有出去？」稚白自然一點也猜不透他所想的，只在為錯過的機會惋惜：「昨天晚上我媽不在，我以為你會打電話來呢！」

　　「人家失約不理我，我還那麼不知趣，越想越有氣！」洪森的氣一半是裝出來的，並且故意蜷縮在沙發上：「氣得我好難過，所以很早就睡了，到現在還不舒服。」

　　「假若你真的不舒服，就應該躺著。」

　　「本來我是躺著的，聽見電話響才爬起來。」實際上是他睡得太晚，早晨起不來。

　　「你家佣人呢？」

　　「一起出去了，看病等半天，小妹要周媽抱。」

　　「你到房裏休息吧！」

　　「除非有你坐在我旁邊。」

　　「我要到醫院去看我爸爸。」

　　「理由雖然正當，不過我也是病人，你總不能剛來就走，留下我一個人躺著多寂寞。」

　　「我再陪你十分鐘。」稚白心軟了。

　　洪森並沒有堅持時間問題，只要她不立刻走就好。

　　為了使她深信不疑，他蹣跚地歪歪斜斜由客廳回房倒在床上。稚白跟進來，望著他逼真的神態，以為他真的病了，打算為他效點勞。

　　「你究竟什麼地方不舒服？」

　　「全身不舒服。」他含糊地擺點著頭。

　　「也許是感冒了，有沒有發燒？」

　　「試試看。」

　　他閉著眼睛，身體一動也不動，一點也不像在取鬧。不料他剛伸出手便被他狂熱地抱住。

　　猶如一個站在船舷上的水手，正行駛於平靜的海洋，突然一陣出其不意的風暴將她捲如洶湧的浪潮中，她掙扎著，否則即將被淹沒。

　　「你知道我沒病，我只是想你！想你！想你……」

　　別鬧！大白天，被人看見算什麼？她想制止他，警告他，卻發不出聲音來，他的吻像驟雨，緊緊逼來，不允許她有喘氣的空隙。在淹沒以前她企圖挽救命運，但她自知力量薄弱，屢試無效，只有任憑身體步步沉墜海底。最初她眩惑於海底各種撩人的光和色，甚至以為可以在這世界之外的世界享受一番忘我的感覺，等到真去接觸時，美麗的幻想便化為恐怖的事實了，章魚的利爪不斷向她勒索，章魚的利齒不斷向她猛噬。突然的劇痛使她驚顫著失聲哀呼著，剎那像是無窮，她拼命推開由狂顫而頹然倒下的洪森。洪森跟蹌地後退幾步，那張臉好慘白！她更慘白！她看不見自己的臉，卻看見自己那雙慘白的腿。她用盡力量想掙扎著，但掙扎不起來。

　　和摔車那次完全相同，只是那次四腳朝地，而現在卻狼狽地仰臥在這裡。劇痛在延續，她的心好亂！沒有隔岸觀火的行人，沒有幸災樂禍的笑聲，但是比被行人和笑聲包圍著更加羞恥，他冷冷地在注視她的動作，一逕保持出奇的沉默，他的頭髮散亂，嘴唇緊閉，連一句安慰和愛撫也沒有，好像在想什麼可怕的問題。

　　劇痛仍然在延續，但她必須爬起來，她不能在他面前這樣軟弱。如果他這時肯抱住她吻她，她可能會哭出來，他冷，她比他更冷，他悔，她比他更悔。現在再檢討自己的行為已經晚了！就像她摔車以後才怨恨自己不該騎摩托車一樣，她怨恨自己不該到洪森這裡來。錯誤的造成原來這樣快，連在思想打個轉的時間都沒有，便有了不可再更變的定局。

　　她咬痛了嘴唇，胡亂整理好自身，然後低著頭和他無言對峙著。如果不是被撕裂的感覺提醒她適才的事，恍惚中她會以為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你……」終於他說話了。

　　他只說了一個字，便停止，臨時換上一聲嘆息。

　　她不知道他下面要說什麼，但她聽得出來那聲嘆息只有悔恨，沒有歉意。

　　她把嘴唇咬得更用力，那樣可以分散部分刺痛，同時可以緩和她心裏的委屈。

　　外面的車聲重新引起她另一種不安，她怕被看病回來的人看見。

　　「我走了。」

　　他啞然跟在她後面，沒有挽留她，也沒有問她的去處，只把她送到大門口，用低沉的聲音說了聲再見，她沒有理他，也沒有回頭。

　　※※※

　　王媽開門就問︰

　　「這麼快又回來啦？你不是去醫院看你爸爸嗎？」

　　稚白悶聲不響，只顧低頭向裏衝。

　　「又在跟誰嘔氣呀？我可沒有得罪你。」王媽對著她的背影說風涼話，然後穿過草地的捷徑向廚房走去。先生一生病，這個家好亂，她也跟著亂，沒有心思管別人的閒事了。直到端好午飯，她才發現稚白在房裏蒙頭睡覺。

　　　　　　２４

　　踏上醫院的長廊，心樵便一眼望見稚白走在他面前。他把腳步加大，卻沒有叫她。他沒有在路上大聲喊叫的習慣，同時他不能完全確定自己的判斷，雖然由那個女孩子的苗條的脊背，圓圓的臀部和均勻的小腿，都證明是稚白無疑，而且她所穿的白襯衫和紅短裙就是昨天穿的那套。如果以形態來分辨一個人，前面那個女孩子的形和稚白完全吻合，但姿態的差異就很大了。在心樵的記憶裡，稚白走路時習慣於仰著頭，快步，手的擺幅很大，這都是從小時候的一蹦三跳演進而來的，由她的活潑姿態足可看出她的急於尋求什麼的性格。而前面那個女孩子卻帶著病態，走路好像是不得已，雙手下垂，肩膀一高一低，萬里行軍般的已沒有一點力氣。本來心樵距離遠，只因她邁步太慢，他毫不費力便趕上去。她確實是稚白他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已和她併排，而她還沒有發現他。

　　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神色這樣特殊。通常她只有兩種表情：快樂和憤恨。開朗的時候居多，但她也很容易被他激怒。現在她卻帶著一團釋不開的凝重，這種凝重是屬於成年人的，出現於一個應該單純的女孩子臉上，他不能不驚疑。

　　不過轉念間他便為自己找到一個合理的解答，稚白來探望患重病的爸爸，想想看能不沉重嗎？

　　「稚白。」

　　他包含著同情與親切的聲音雖然很低沉，卻仍然使她一驚。倘若說她的反應瞬息萬變也並不過分，她從來不臉紅的，竟有一陣臉紅起來，甚至她停住腳步有想從他身邊躲開的企圖。

　　他把她的行為歸納於上次她的負氣而別了，這樣解釋自然又很合理，而且他聯想起昨天他到她家去，她始終對他懷著敵意。

　　他不在乎她的敵意，因為他的年紀比她大，思想比她豁達，誰讓他作長輩呢？作長輩的人就要隨時原諒晚輩的無禮。

　　「這樣湊巧，好像是約好的。」他盡量把帶笑的聲音放溫和。你要當心被你得罪的女孩，一句話不妥便會點著她滿腹炸藥。他有過坐在草地談天的經驗。

　　她不理他，他並不介意，那原不是句問話。他相信如果問到她什麼，即使她的態度很壞，也不會不回答。這個女孩子的性格是存不住什麼的，當她心裏不愉快時，就發小利箭似的言語，非把對方刺痛不可。讓她刺痛也好，只要這樣能夠使她快樂。

　　「上午來看爸爸沒有？稚白。」

　　稚白搖搖頭，一度和緩的臉色又慘淡起來。他認為湊巧，而她認為太不湊巧了！她不願意看見任何人，如果不是媽打電話要她來，她還會繼續蒙頭睡覺。媽要她替班，防備石心茹來守護爸爸。卻不知媽掛上電話以後，她便給石心茹撥了個電話，一百元不能白拿，而且她猜想石心茹一定在旅館等急了！實際上她一直沒有想到石心茹。她什麼也沒有想到，在洪森家裡發生的那件事把她整個情緒弄亂了，只要一想，便想起洪森那張慘白的臉。

　　她原以為電話是洪森打來的。為什麼他不給她打電話？怕她生氣不理他呢？還是他也像她一樣混亂，懊悔，或者慚愧？她一點也沒有想到他會做那種事，她怎會允許他那樣做呢？她那樣痛苦地在不斷追憶著當時的情形，而整個過程竟是一片模糊，好像一瞬間她已神智不清，感覺全如她那次摔車，心慌，頭腦空白，然後才恍然而悟已造成了深受其苦的錯誤。

　　隱秘常常和羞恥連在一起，就像不合法常常和不道德連在一起。關於這件事的知識，都是零零星星堆聚起來的，加上生性與好奇，形成一種強烈的吸引力。羞恥感與道德感在人多的地方越顯明，當環境單純時，心情也會跟著單純，理性喪失的剎那，是非觀念自然被拋在一邊。人畢竟不能孤立，等到思想重新把自己安置於紛擾的世界裏，才為著自己的行為可能受到眾人的裁判而恐懼不安。

　　儘管這一代的社會容納著許多不良風氣，但聖潔仍然普遍受到標榜和讚美的。根據傳統與生理現象，女孩子會本能地衛護著自己。稚白並非輕視這種聲譽，自從摔車以後，她一直暗暗懷著疑慮，甚至和心樵公然談論這方面的問題。她的僥倖心理也是由此而引起的，不幸加上不幸，仍然等於不幸，既然她的聖潔的標記已因摔車喪失，又何必嚴加禁止自己去做那件事？

　　直到她做了那件事，才發覺原來形式並不能代表內容。她最初認為做與不做沒有什麼區別，事實上區別竟這樣大，不僅是身體的痛苦，精神的沉重更是難以承擔。她所以有這樣深的悔恨，一半決定在洪森。洪森的表現使她心冷。因為他太冰冷。

　　他不來電話。他明知道媽在醫院守著爸爸，沒有人管她。媽埋怨一夜都沒睡好，要回家洗個澡，然後補一個覺。偏偏不早不晚竟遇見了心樵。

　　若在過去，能夠遇見他自然求之不得，她只有「來訪未遇」的惆悵，卻從沒不期而遇的喜悅。固然他在她的心裏已失去以往的重要位置，但如果不發生上午的事，她仍舊樂於和他相聚。他並不知道她有什麼改變，完全是她的心理作用，在他的莊重與平穩的對照下，使她暗暗為自己的不潔愧然難安。

　　本來她就嫌這道長廊太長，現在更感到離爸爸的病房無限遙遠。她既不能拔腿跑開，只有和心樵併肩一步步向前推。最初她存心和他保持一點間隔，而他卻沒有察覺；她每次閃躲，他都跟隨過來。他這樣做的動機很友善，同時他有話要對她說：

　　「稚白，我要代替心茹謝謝你，她告訴我，你很幫她的忙。」

　　字句簡單，話聲安靜，但心樵卻出自一番內心的掙扎才說出口的。過去他一直避諱著不談他的堂姐，他記得稚白好幾次問他，他都把話打斷。濤然的住院使他的心情突然有了改變，死亡可以消除一切恩怨，濤然雖還活著，但看情形已相距歸期不遠，除非有醫學上的奇蹟出現。昨天他曾與主治醫生及心茹長談，心茹一向那樣堅定，從不流露喜怒哀樂的表情，竟在他面前掩面而泣。愛情真能折磨人，心茹的蒼老與無助使他黯然不已，他實在不知道她所得到的能不能抵償她所失去的？

　　現在他把同情心轉向走在他身邊的小女孩了，失怙的不幸壓迫在稚白身上可能比他當年還早，她大約已判斷出她不久以後的命運，否則不會連一句話也不說，神色這樣陰沉。

　　她沒有告訴他，但他從心茹那裏知道她趁著三天假為心茹傳遞消息。把春假消耗在這裏太可惜！醫院的氣氛很能影響人的心情，他覺得她有必要以娛樂來調劑她的沉重。

　　因此在走向濤然的病房時他又對稚白說：

　　「等一會願不願去看場電影？或者到什麼地方去坐坐？」

　　她迅速地送給他一個狐疑的目光，絲毫不把他的邀請當作善意，反而認為他在諷刺她。也許是命運在諷刺她，過去她全心全意傾向他，而他竭力躲避。等到她因自己的殘缺無顏以對時，他卻自動轉身迎過來。

　　「你對音樂會有沒有興趣？今天晚上中山堂有一場義大利小提琴家羅吉羅瑞琪的小提琴獨奏，我在日本和德國都聽過他演奏，實在很出色。如果你想去，我再陪你聽一次。」

　　「不。」她幽幽地搖著頭，小提琴算什麼？伊伊呀呀那聲音和她太隔閡，遠不及吉他使她感到親切。特別是洪森的吉他。

　　他友善地追問了一句：

　　「為什麼不去？」

　　「不高興！」她毫不考慮便衝出口來。她不管這種冰冷無情的言語是否使他受到傷害，起碼可以使她得到一些報復的快意。一個人被過失壓得透不過氣時，往往會分點責任給別人，藉此把自己的痛苦減輕。

　　她胡亂跑了幾步，把他拋在後面，她不願看見他的表情，同時也不願他看見她的表情。

　　　　　　２５

　　「你恨我。」洪森低著頭，像黑夜一樣沉鬱。

　　稚白也低著頭，心裏酸酸的，什麼都沒有說。

　　「你一定恨我。」洪森的雙手扶著稚白的肩膀，搖了幾搖：「是不是？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稚白的聲音發抖了，心酸，鼻酸，視線蒙上一層淚霧。她好強地擺脫他的手，她不要哭。昨天晚上她已哭過了。經過一夜睡眠，記憶猶新，但心情平靜很多，如果今天遇見心樵，她的反應可能又不同，然而當她在醫院的時間，心樵沒有去，回到家裏，卻接到洪森的電話。現在她就和他站在隔幾家的門外，藉著路燈後面那團黑影遮擋兩人的身體有點掩耳盜鈴，不過一到晚上巷子便靜下來，沒有人注意他們。

　　「本來你不想見我。見了我以後一句話也不說。」

　　她不想見他，是根據電話的對白引證的，他提議見面，她不肯。昨晚她還為他不來而傷心，及至他要來看她，她又矜持著，連她也不明白為什麼？

　　「我在聽你的。」

　　「我也沒有話說，」洪森無奈地一笑，酒渦在他的左頰留下好大一片陰影：「要不然我昨天晚上就來了。」

　　「誰讓你不來？」稚白忍不住表露出全盤的委屈。

　　洪森一時語塞，只有挪動一下腳尖。

　　「我，有點怕。」

　　她覺得他分明沒有理由而故意找措詞，於是毫不客氣地逼問下去：

　　「你怕什麼？」

　　「怕你不理我。」

　　「你先不理我，反而怕我不理你。」她忿然退後一步，像一隻被觸怒的貓，瞪圓眼睛和敵人相對著。

　　「我沒有不理你，」他哈的笑了笑，同時把手一攤：「我什麼時候不理你了？」

　　她咬咬嘴唇，她不願指明，只好無限黯然地說：

　　「當然你已經忘了。」

　　她的話挑起他一種使感情油然而生的記憶，突然他衝動地一把將她抱住：

　　「我沒有忘記。」

　　她以故作姿態的方式掙扎著，實際上他把她抱得好緊，同時她也不願掙扎開。他應該早就這樣緊抱住她，有他的支持，她何至於獨自為他們共同造成的錯誤悔恨終日？

　　身體和身體接觸時產生的熱力使這世界又縮小了。對於錯誤的認識又變得模糊起來，還是現實重要，眼前快樂不是真正的快樂嗎？

　　畢竟她沒有忘記身在何處，這環境是她熟悉的環境。她不能任他盡情放肆。而且有車輛經過，強烈的燈光使她分外不安，她的不安影響到他也有點慌亂，他放開手，向左右張望了一眼。

　　「要你出去你不肯，站在這裏很不好，說不定又被你妹妹看見。」

　　「現在不會，她總要補習到九點鐘。」

　　「找個地方坐坐不很好嗎？反正你媽在醫院，沒有人管你。」

　　「可是我要管我。」

　　「管著你不和我一起出去，最好能不理我。」洪森冷笑一聲：「我說你恨我，你還不承認。」

　　「如果我真的在恨，也只有恨我自己。」

　　「恨什麼？」

　　「我恨我為什麼要那樣做！」激動的情緒使稚白呼吸急促，臉色蒼白起來：「我想我當時大概瘋了！」

　　「是我瘋了！」這次他不但不覺她用的瘋字太重，反而引用在自己的身上，並且用手打著頭：「要怪就怪我吧！」

　　他的動作使她不忍，她舉起手禁止著他說：

　　「事情已經做了，把頭打破也沒有用。」

　　「難道恨有用？」

　　「當然也沒有用，可是我忍不住，想起來我就好苦！」稚白一陣悽然，視線重新蒙上一層淚霧：「你不知道你的臉色有多可怕！你站在那裏對我冰冷，一點也不理我。」

　　「那是因我太緊張，一個人到那種時候，已經天昏地暗，什麼都顧不得了。」

　　「原來你也緊張！」她含淚苦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是有經驗嗎？」　　

　　「誰說的？」

　　「你自己說你的童貞是被一個壞女孩騙去的。」

　　「好了！談這個多無聊？」洪森先是煩躁地皺著眉頭，接著又用不由衷的笑容將煩躁驅走：「我們為什麼不去純吃茶呢？」

　　※※※

　　從露天黑暗，移至室內黑暗，複雜的環境可以培養單純的心情，只有限於純吃茶才有這種功用。

　　兩人膩在一起，正難解難分，稚白聽見洪森得耳語：「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她閉著眼睛，半張的嘴唇帶笑意，如不是控制著，她會笑出聲來。她猜想他的問題一定是：她究竟愛他不愛？

　　「告訴我你以前和誰有過？」

　　「有過什麼？」她一時迷茫得厲害。

　　「裝糊塗！」他很不自然地笑著，並且作出一個猥褻的動作。

　　她感到受辱了，猛力推開他。

　　「你，這是什麼憶思？」

　　她希望他把話說明白一點，那樣她可以向他解釋摔車的事。有好幾次她告訴他，但師出無名，她難以啟齒。等到他提出來雖已太晚，但是她仍然願意他能夠很懇切的和她當作一個問題談。而事實上，他毫無誠意，經她一反問，他立刻含糊的逃避著。

　　「沒有什麼意思，和你開玩笑的。」

　　「開玩笑也要分輕重！」　

　　「好，以後不問就是。」然後他向她道歉，陪小心，直到她重新嘻笑為止。

　　※※※

　　然而以後他再也沒有和她談起過。

　　　　　　２６

　　「我胡蘭琴又不是傻瓜，那麼容易受騙？小女人一直留在臺北，可是說是回了臺南。」

　　稚白走進大門便聽見媽的話聲，由此可證家裏一定有客人，但不知是誰？王媽為她打開大門便往回跑，對她問的那句「王媽，什麼人來了？」毫不理會，好像飯或者菜燒焦了，其實早已過了晚飯時間。

　　客廳裏亂哄哄的，從爸爸生病的兩個多星期以來第一次這麼熱鬧。稚白佇立在廊下悄悄傾聽著，怪不得訓導主任嫌女生班「三個女子一片鑼」，整天喧嘩不堪。客廳那片鑼，媽用鐵槌敲打，雷媽媽用木槌，邱媽媽則用棉花包的布槌。不但以媽聲音最大，而且媽的話也最多，媽有訴不完的苦，其他的兩人在適當的段落幫幾句腔。雷媽媽有幸災樂禍的性格，每次發言都等於導火。邱媽媽比較溫和，慢條斯理地勸解著：「為病人著想，還是忍一點吧！」

　　「說得好聽！憑什麼為那個死鬼著想？他什麼時候為我著想過？鬧出來那種醜事，誠心不讓我做人。現世報！狐狸精采陽補陰把他給掏空了，還不肯放手，只要看我不在，她就偷偷去纏他。今天下午我裝著回家，我故意在外面打一個轉又回去了，果然她在那裏！」

　　「真是冤家路窄！」雷太太的嘆息裏帶著快意。

　　「其實我並不是小器的人，如果她真是在好好照顧他，也就罷了，可是她存心不要他活，要他死。我一看，差點把肚子氣炸！」

　　「怎麼啦？有什麼好戲上演呀？」雷太太發出嘖嘖的好奇：「在病房巫山會呀？」

　　「那倒不至於，小女人雖然很賤，可是還不到白晝宣淫的地步。」陸胡蘭琴提了口氣，然後衝口而出：「病人應該好好休息對吧？可是她扒在他身上哭！」

　　「是在撒嬌。」

　　「只她一個人哭我還不會那麼氣，最可恨的是他也在哭，我跟他結婚快卅年，也沒見他掉過一滴眼淚，平常他的心比鐵還硬，竟和那個女人哭在一團，你們說這是什麼男人？」

　　「人生病的時候，感情會變得很弱。」棉花槌在敲鑼。

　　「也不見得，」木槌噹噹響：「要看對誰了，換一個人哭，他會和她對哭？」

　　「會個鬼！不過我也不會扒在他身上哭，人還沒有死，就那麼喪氣！存心不吉利！」

　　「所以你和她大吵特吵。」

　　「那還客氣？我當時就把她罵出去了。」鐵鎚突然敲得很得意：「只有我在吵，她連一個屁也不敢放。」

　　「厲害！本來她自知無趣，她也不想想她站的是什麼地位，有沒有出面的資格？」

　　「不過她怎麼知道你在不在醫院？她從哪裏打聽的？」

　　稚白在廊下理屈地縮了縮身體，貓頭鷹真可恨！半天不說話，說的話一針見血。

　　「呃！你一定要弄清楚，」雷媽媽也跟著強調：「誰是奸細，幫她的忙出賣你。」

　　稚白的心緊緊抽了幾下，固然她最近很少和心茹聯繫，但她曾經為她傳遞消息。倘若媽發現了真象，那會夠她受的。

　　幸而媽粗心大意，沒有往親近關係猜疑，稚白才惴惴地吸了口氣。不過媽憑白把責任推給心樵，她又不禁為他抱屈。

　　「我看多半是她那個寶貝弟弟，平常他好像很反對她，可是到底是一家人哪！」

　　王媽就是那麼不識相，熱心不到地方，急巴巴的喊叫聲出自飯廳：

　　「三小姐！回來就不見人影，三小姐！」

　　稚白慌忙從後面溜進去，打算制止王媽，卻沒來得及只聽見她在埋天怨地：

　　「飯還吃不吃呀？弄得不上不下的，也不能收桌子。」

　　「稚白！」這一來驚動了媽。

　　稚白乖乖答應著，媽的情緒不佳，避免招惹她。

　　「知不知道幾點鐘了？才回來。」

　　「回來半天了，」她竭力討好：「你們在談天，我沒有過去打擾。」

　　「喲！看這女孩有多懂事！」

　　在邱媽媽的讚賞下，媽的火氣消除不少，不再計較她回來的時間了。

　　扒完剩菜剩飯，客廳又多了個老搭檔，牌桌已擺好，局面湊定了。稚白坐在聲白旁邊，裝作看電視，實際在傾聽牌桌上的談話。

　　「今天晚上你不去守著放心呀？」雷媽媽挑釁著唯恐天下不亂。

　　「管他呢！那死鬼對我仇大了，說我不該在醫院丟他人，讓護士和隔壁的病人都看他的笑話，一直到我回來，他都閉著眼睛，看都不看我一下。」

　　盧媽媽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角色，弄清楚原委以後，便發表意見：

　　「你真有耐心！換上我，他要是不理我，馬上就走，再也不會守一下午。」

　　「你以為我稀奇在臭病房守著？還不是他們石小叔去了，有問題要和我談。」

　　「什麼問題？」

　　「錢。」媽哼了一聲，牌出手時好重：「我有什麼錢？給我說也沒有用。」

　　「住院開銷是大，尤其是頭等病房。貴得嚇死人！錢從哪裏來呀？這樣下去不得了！」

　　「我才不管呢！已經用掉他們石小叔五百美金了。」

　　「這樣住下去，幾個五百美金也不夠。」

　　「說的是呀！他這病一時不會好，可是一時也不要緊，不如回來療養節省，可是他不肯。」

　　「讓那位也回家住，他就肯了。」

　　「想得美！我胡蘭琴一天不死，她石心茹休打算進我的門！」

　　「所以還是住院方便，起碼可以趁你不在的時候偷偷見面。」

　　「你們少氣我！我可不會中你們的伎倆。」啪的一排牌被放倒了：「哈！姊妹花，一般高，不求人，一共八番。好久沒有消遣了，絕不分心！」

　　鬧嚷聲中，稚白悄悄站起來，媽坐上牌桌，很難再顧到其他。向巷口走去時，她只想到公用電話亭給石心茹撥個電話，不料旅館給她一個驚奇的回答：「石小姐走了！」最初稚白疑惑旅館沒有弄清楚，她急忙說：「她是不是出去沒有回來？」而對方堅持著說：「不是，她已退房了。」「什麼時候退的？」「半個鐘頭以前才退掉的房間，她的箱子還寄存在這裏，她說等一會來取。」

　　如果不是有人在外面等著打電話，她會一直站著發呆。對於石心茹退房的事，她幾乎不能信以為真。媽下午把她罵出病房，她會到哪裏去呢？

　　口袋裏還有幾個零錢，她沒有回家，決定到醫院去看爸爸。

　　白天上學，她經常晚上去看爸爸。媽總是罵她找機會往外瘋，爸爸也希望她晚上作點功課。去看爸爸有兩種作用，一方面她惦記著爸爸生病，另一方面她藉此和洪森在外面盤桓。洪森把她送進醫院，然後等她出來，一同到新公園走走。

　　醫院在夜晚靜下來，顯得格外陰森，甚至淒涼，為了爭取時間，也為了驅逐懼怕，每次她都在行人稀少的長廊上奔跑，直到快跑至病房，她才改為緩慢的碎步，裝得很文雅。

　　一眼望見石心茹，稚白才放心。病房裏並不只她一個人，心樵也在。

　　心茹的瘦臉上一片愁雲，雖然對她以笑相迎，但笑得非常牽強，掩飾不住原有的悲涼。爸爸的病容在燈光下特別慘淡，心樵的表情也很嚴肅，好像在她來以前正商討什麼重大的事情，使房裏的空氣出奇的沉重。

　　「稚白，你來得好極了！」心茹伸出纖細的首握住稚白的手，話聲很微弱：「我正想托心樵告訴你，今天晚上我搭車回臺南。」

　　退房的事情已經證實，離別的悵然頓時充滿稚白心裏。他以為是媽那場吵鬧使心茹退縮的，因此她失望地說：

　　「你是不是不來臺北了？」

　　「不，我還要來。」心茹說罷，依依不捨地望了濤然一眼。

　　「石阿姨回去料理一點事，過幾天再來。」

　　稚白明知道心樵的話是對她說的，但她故意低著頭，沒有看他。在醫院她又遇見過他兩次，每次她都很冷淡。讓他認為她對他懷著敵視的態度也好，實際上是她怕看見他。

　　「心樵，你先走吧！不要耽誤你上班。」

　　「我送你到車站。」

　　「不用了，稚白可以陪我。」心茹轉向心樵說：「你能稍微晚一點回家嗎？」

　　心樵在稚白點頭之後仍然想留下來，卻見濤然無力地擺了擺手說：「有稚白行了。」他也不便再堅持。

　　被爸爸看重，稚白暗暗感到驕傲，當心茹把心樵送出門時，爸爸又低聲向她示意：「稚白，對石阿姨好一點。她很辛苦。」

十

　　　　　　２７

　　一趟臺南回來，化費了石心茹五天的時間。這一趟主要是去籌款，固然可以從報社挪用一部分錢，但數目有限，唯一的路子只有把房地契押給經理和濤然熟悉的一家銀行了。

　　石心茹走，是稚白送的行；回來後，也見過面，但心茹對於籌款一節絲毫未向她提起，心樵也沒有提。提這件事的是媽，媽自然沒有把她當做對象，她照例是旁聽來的。零零碎碎的旁聽，錦白便對她說過：「那個小女人把房子押了十五萬。嘖嘖！大把錢花在醫院真可惜！」什麼可惜？拿給妳用就不可惜？稚白沒有把心裡的不服氣講出來，以錦白那種拔尖的性格，講出來必會惹麻煩。爸爸生病以後，錦白雖然也跟著焦急忙亂，但形式化居多，實際上經過這一波折，她的心更加外向，巴不得早日飛到橡膠園去。

　　「十五萬！如果拿來做衣服，一年四季天天換也穿不完！」

　　穿新衣服，稚白也很喜歡，不過她寧可拿十五萬給爸爸治病，只要爸爸的病能治好就好了！錦白自然也希望爸爸病好，但是她像媽一樣，都更重視金錢。

　　媽更重視金錢是她旁聽來的。媽有一次在發得意的牢騷：「想讓我把房子押出去，也不想想以後指望什麼贖回來？贖不回來，銀行沒收，這一家大小搬到馬路上呀？」

　　媽不肯押房子，媽有點首飾，還有點私蓄在放利息，一概休想動用。媽談起來理直氣壯，一群孩子要吃飯唸書，錢用掉怎麼辦？小女人有辦法霸佔人家的丈夫，由她設法去救他吧！

　　至於小女人將來怎麼把房契贖回來，她可不管。

　　稚白也管不了這許多，雖然她為石心茹憂慮，只是還有更值得她憂慮的事情。自顧不暇，她哪裏再有情緒關心別人。

　　憂慮像一條長絲，最初纏繞住她心時，分量輕微，沒有使她注意，不料隨著日期逐漸積壓在一起，把心束縛得越來越緊，她才開始焦急。

　　如果不是上體育課，她還在懵懵懂懂沒有聯想到這個問題。李明如向體育老師請假以前，曾經問她要不要請例假？她搖搖頭，本來還沒有疑惑，偏偏李明如又說：「這次怎麼不對了？前幾次我們都是一起請假的。」

　　平時稚白很願意趁這節體育課在操場活動一番，現在卻毫無興致。她倦倦地和偷懶的同學躺在樹蔭下，獨自怔忡著在計時日，直到有人發現她落落寡合，叫了聲：「陸稚白想什麼心事？」她才警覺地恢復了常態。一日之間數轉此念，每次她都以開朗的異想把疑慮拋開，固然以過去的經驗來說，時間都像板上釘釘那樣準確，但偶而一次例外也不算什麼，不是有好幾個女同學都談起過日子往後錯嗎？有的同學不正常到隔一個月，甚至隔幾個月。她認為那樣不但不糟，反而很值得羨慕，管它是不是有病，少一點麻煩豈不輕鬆？在她來說：也許氣候的影響，也許天熱吃冰太多，也許因為爸爸生病太奔波，也許……？

　　如果沒有這個也許，稚白便不介意了。就因為她介意，心裏才會不安；就因為她不安，才急忙寬慰自己：不會的，絕對不可能！何必自己嚇自己？明天就會到期。

　　陰影來，陰影去，憂慮無形中暗暗在擴張，暗暗在加深。明天過了，雖然還有明天可希望，只是思想的道路越來越窄，幾乎將她逼進一個死角。氣候，天熱，都不是原因，而原因多數來自那個不可能。

　　受傷的人所以哀叫，患病的人所以呻吟，都想藉著表露自己的不幸而把痛苦減輕，而且也真有減輕的效能。稚白卻不幸在既不能哀叫，也不能呻吟，只有把痛苦的感覺悶在心裏，把人壓迫得萎靡不振。

　　顯著得像晴空佈上陰雲，明眼人一看便發覺稚白的臉色不夠開朗，強作樂觀也沒有用，總會在無意中偶而透露出真實的情緒。石心茹從臺南回來，特別送給她一個別針作禮物，而那個別針偏偏觸到她所避諱的問題，是一個用蚌殼雕刻得非常精緻的小天使。

　　神情上驟然的黯淡被心茹注意到了。

　　「不喜歡它？」

　　「不，很喜歡。」稚白抽了口氣，盡量提高興致，並且如獲至珍般的謝著石阿姨，實際上她一點也不感謝她。石阿姨一向溫柔體貼，而這次卻弄巧成拙，選的禮物使她看著心裏難過。回家以後，她便將那個微笑的小天使扔進抽屜的最深處。

　　自然還有其他的圖畫刺激著她的感覺。韻白回娘家作客，把熟睡的嬰兒放在她床上，她不但失去了作長輩的喜悅，反而像看見了毒蛇。她記起這個小傢伙在母體裏孕育的經過了，由韻白的醜陋形態聯想到可疑的自身，她不禁驚悸得冷汗淋淋。

　　心境和摔車以後相同，只是比那時更嚴重，那時事情壞到一定的程度就為止了，而現在卻要繼續壞下去。茫然無助下，如果能找人討論也是好的。然而像摔車的一樣無人可討論。倒是有一個洪森，她的憂慮是他造成的，應該由他負責，她幾次都想把疑問告訴洪森，卻難以措詞，除非萬不得已，她覺得把女孩子生理方面的秘密說給男孩子聽很羞恥。

　　從一天挨到另外一天，她盼望著警報突然解除。不幸的是陰雲厚厚地堆著，重見陽光的可能非常渺茫。

　　※※※

　　第二次月考註定失敗。想臨時抱佛腳都不能把精神集中，發下考卷，即使想作弊，抄書也不知在那裏。

　　當她遭受到這樣可怕的困擾時，考試根本沒有在她的思想裏佔一點位置。國文、英文、代數，有什麼重要的？只有生物和她有關係，她幾遍地翻看演化論那一章，裏面的講述絲毫不能幫助她解答難題，反而增重她的心悸。

　　以前她也曾注意過胎胚孕育的圖畫，但她的心情從來沒有這樣複雜，以前對於那彎彎像豆芽的形體慢慢演進成大頭胎兒感到有趣且好奇，現在則不然了，同樣的圖畫卻使她覺得醜惡欲嘔。尤其她想到她體內就有一個像豆芽的形體，更不能忍受。

　　還是告訴洪森吧！一定要告訴他！

　　　　　　２８

　　一陣突然的沉寂使原來就低的氣壓變得更低。稚白和洪森都不說話。最後那句話是稚白說的，凝結在空氣裏，像黑壓壓的山一樣阻擋在面前。兩人同時停住腳步，新公園的夜景不再可愛了，稚白眼巴巴地等待著洪森的反應，而洪森則把迷茫的目光投向遠處被燈光烤紅的夜空，西門町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而他這樣鬱悶，這樣愁。

　　「你怎麼了？」稚白實在不能忍耐下去時，才用手碰碰他的手。

　　「我在想。」他像突然醒悟過來似的，必須面對問題。

　　「以你看呢？」

　　「我看不會。」

　　「可是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

　　稚白把腳一跺，不勝焦急與哀愁。

　　「過多久了？」

　　「兩個星期。」

　　「你早不告訴我！」

　　「我現在告訴你已經後悔了！」

　　如果她不是被他的態度傷害，她還不會負氣用話頂撞他。他先是冷淡，然後又責怪她，也不想想她這兩個星期是怎樣煎熬過去的？他原是肇禍者，而他表現得好像和她無關一樣。難道他不瞭解她所需要的不是袖手旁觀的路人，也不是判定罪名的法官，她需要他和她同心合力解決問題，倘若無法解決，便拿出勇氣共渡難關。

　　「當然你要後悔。」　

　　「為什麼我要後悔？」她咬了咬牙，她恨他一點也不自我檢討，反而用冰塊般的言語使她痛上加痛。

　　他冷笑一聲：

　　「問你自己。」

　　「你說我要後悔。」

　　「別忘了是你先說你已經後悔了？」

　　「我承認我說過，可是你為什麼說我當然後悔？」

　　「哎呀！繞口令一樣在幹什麼？」洪森煩躁起來：「放著問題不談，偏吵架。」

　　「你先找我吵的！」淚霧蒙上了稚白的眼睛，總統府的燈光一片模糊。她不要哭。

　　「好好！怪我不對！行了吧？」

　　「難道怪我不對？」她好強地咬著嘴唇，讓眼淚流進鼻腔裏。她狠狠瞥了他一眼，由他的臉色，她記起那天早晨的慘白：「我說不要，你偏要！現在出事了，你不管了！」

　　「我說不管了嗎？」

　　「你說不會，你在推。」

　　「我沒有推，我真的覺得不會。」他一手握拳，擊著另一手掌：「只有一次，怎麼會那麼巧？」

　　「那誰知道？算我倒霉就是了！」

　　「先別埋怨，我還是覺得不可能，如果你只有我那一次。」

　　「你什麼意思？」稚白猛然轉過身來，對洪森怒目而視。

　　洪森退後了一步：

　　「幹什麼這麼兇呀？」

　　「你不想想你自己說話莫名其妙！我除了和你，難道我還和誰了？」

　　「我沒有那意思，別往自己頭上栽贓好不好？」

　　「你明明那麼說的！」稚白並不能因此釋然，依舊氣急敗壞，聲音顫抖，眼淚在未經控制下奔流而出。

　　「這又何必呢？就算我說錯了。道歉！」洪森的心軟了下來。流淚的眼睛特別黑亮，神情特別可憐。

　　他掏出手帕，打算為稚白擦淚，她卻轉身躲開，用手狠狠的抹了一把。

　　「今天情緒不對，所以說話不小心總得罪你。」洪森在稚白的盛怒未息下自怨自艾：「你不知道，我一聽見大事不好，心裏有多亂！如果這是真的，應該怎麼辦？」

　　他的焦慮使她平靜了一點，這樣才像是共患難。雖然她的不幸並沒有減去絲毫，但在精神上卻因他的支持而得到安慰。

　　「你姑姑不是婦產科醫生嗎？」她低聲問。

　　「你告訴李明如沒有？」

　　「傻瓜！我怎能告訴她？這種事能隨便告訴人嗎？」她遲疑了一下：「除非能幫我解決問題。」

　　「姑姑不行，她好古板！不但不能解決問題，如果讓她知道就麻煩了。」

　　看見洪森眉頭那團鬱結，稚白又多了一份不忍，她開始因自己的不幸使他也跟著不安而感到歉然。她反而寬慰起他來：

　　「總會有辦法的。」

　　「會有什麼辦法？」他對著西門町的燈光烤紅的夜空吁了一大口氣。

　　「洪森，」她忽然衝動地望著他說：「我們結婚吧！」

　　他回望著她，卻一點也沒有沾染上她的興奮，然後聳了一下肩膀，她的眼睛裏的光彩立刻黯淡下來。

　　「我說著玩的。」她主動地找台階挽回自尊，同時模仿著他的洩氣神態聳了一下肩膀。憑什麼結婚？十六歲的新娘勉強說得過去，十六歲的新郎指望什麼自立？錦白曾經問過楊哥哥養得活她嗎？現在由她提出結婚，洪森的第一個反應必和錦白所考慮的一樣：他養得活她嗎？

　　「怎麼辦？怎麼辦呢？」他再度一籌莫展地用拳擊手掌。

　　「不要著急，」她又寬慰著他：「我們慢慢想辦法。」

　　※※※

　　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洪森把稚白送回家以後，在路上獨自感嘆。起初，稚白焦急萬狀，到了最後，反而好言安慰起他來。這種喜怒無常的態度實在矛盾得厲害！

　　洪森靠著路邊慢慢向前躑躅。在這靜靜的夜晚，道路顯得更寬闊。聳立於敦化南路的幢幢十層高樓，使他看起來很氣悶。實際上另有原因使他氣悶，就為了這項原因他才放棄乘車而甘願步行。他要趁著絕對孤獨的時刻徹底思索一番這惱人的問題。

　　他曾經對稚白說過他心亂，一點也不假。人在接受意外的打擊時，常會惶恐無措。他所以心亂便是出自同樣的感覺，他再也沒有想到稚白說有事情告訴他是這種事情。早知道的話今晚他真不要和她見面了。

　　不過今晚不見，還有明天，以及更多個明天。想逃太難，倘若稚白誠心找他的麻煩。過去他並非沒有做過那種事，可是從沒有聽到過別人告訴他有了孩子。他不知道奪去他童貞的那個女孩以後如何了？那次他出於被動，而她對他也毫無感情，逢場作戲，死人不管。至於那個被他奪去童貞的女孩，更不止一次和他做那種事。而他和稚白只有一次，當時那樣緊張，那樣匆忙，回憶中一片混亂，談不到任何快感，也沒有任何美感。而且令他感到最大遺憾的是當他被她推開以後，他才發覺她並非他所想像中的童貞女，否則她不會沒有應有的色澤痕跡。當時他懷著一種如同受騙似的痛恨，無形中表示出極度的冷淡。他以為她應該知道為什麼，但她好像不知羞愧，反倒責怪他不理她，如果不是難於啟口，他非要問個明白不可，他總覺得她像他一樣，過去也和別人做過。及至她以後提到她摔車的事，他的疑惑已根深蒂固，無法從心裏剷除。

　　一定另有其人！洪森望著高樓的紅燈冷笑一聲，在新公園她便說出後悔告訴他，她當然要後悔，因為她應該找那個人，何必找無辜的他？想必是那個人不肯負責，她才嫁禍在他身上，讓他付出全部代價。他沒有那麼傻！如果只一次就中彩的話，他倒要每期都買愛國獎券了。

　　反正有那麼一個人，奪去她的童貞，而且繼續和她作那種事情。一旦出了問題，拉他當替死鬼！他後悔早沒有調查出來那個人是誰，他問過她幾次，每次都躲躲閃閃，不肯坦然承認她有男朋友。現在調查已經太晚，她更不可能招供，他也不可能暗暗盯住她的行動。

　　他把頭一歪，嘴角牽出兩條紋路作出不屑的表情，那人是誰和他什麼相干？平日，他的忌妒感很強，今晚突然有了改變。忌妒是出於愛心，而他只有嫌惡，好像不再愛稚白。

　　也許從來沒有愛過，他實際所愛的是另一個，那個女孩被家長嚴加禁錮以後，他的感情空虛得沒有著落，才轉念到稚白的。固然她的外型吸引住他，但他不能忍受她的性格，一個女孩子缺乏溫柔，好像沒有香味的花朵。他所以喜歡溫柔條件，多半和媽媽的生性有關，媽媽把溫柔給予別人了，因此他需要從別的女孩子那裏彌補他的不足。

　　如果稚白在告訴他壞消息的時候，不勝嬌羞地依偎在他胸前，也許他的反應又不同了，在驚愕中會懷著一份喜悅，而她，一開始聲音就冷冰，像對他有多少深仇大恨似的，她不知道自我檢討，反而怪他：你怎麼了？經過一陣爭吵，雖然她的態度已轉變，但他卻無法轉變，仍然對她抱著成見。臨別以前，她還叮嚀他想想辦法。他有什麼辦法可想呢？不論什麼辦法都離不開錢，同時他知道她所指的辦法也就是錢，他沒有錢。

　　錢！女人心中只有錢！媽媽就為了錢才看上羅又勉。每個女孩子和男孩子交往時都要掏光他的口袋令他破產。平時為稚白花錢他並不吝嗇，只要在經濟範圍內，付錢時絕不眨眼。他摸摸口袋，全部財產共卅餘元，而她竟告訴他動一次手術聽說要三千。

　　他吸了一口冷氣，三千元，談何容易？如果每天不用一文，也要積蓄十個星期，不但他不願那樣刻苦自己，而且稚白也等待不及，問媽媽要的話，媽媽一定問他用來作什麼？他編不出理由騙她，他能直接說明是為了繳墮胎手術費嗎？果真如此，媽媽可能要嚇絕，固然她知道他行為不端，但她一直以為她的小森森還很單純，再也想不到他會做出這種糊塗事情。

　　他可以偷竊，他可以告貸，他可以典當，他可以變賣，說來說去三千元這數目雖然驚人，卻不是不能解決的問題，問題是她並沒有令他犧牲的價值。他始終疑惑她對他不誠實，因此，不能憑她一句話便使他相信那是事實。更沒有任何證據便使他相信那是由他播下的種子。

　　※※※

　　回到家，連澡也沒有洗，他就睡了。

　　問題將他壓得好累。不過他已經告訴自己他對這件事沒有任何責任，他決定不再煩心。

　　　　　　２９

　　病房很靜，心樵一走進來便聞出來藥味濃重。沒有人在，濤然睡著了。如果不是不均勻的呼吸嘶嘶有聲，實在看不出他還有生命，他的瘦臉像一張落在陰暗的樹根下已久的枯葉，薄得幾乎透明，兩頰深陷的關係，他的牙床看起來突出得有點怕人，由於呼吸困難，他微微張開灰白而乾皺的嘴唇，惟有牙齒沒有被疾病折磨得走了形，潔白與光亮和他的病容極端不調和，因刺眼而顯得特別悽慘。心樵的目光接觸到這一張臉時，一陣出奇的驚悸，不自覺地怔忡起來。心茹在電話裏告訴他，濤然的病情惡化，但他沒想到他的轉變會這樣大。住院的一個多月以來，時好時壞，有一度甚至覺得很有希望，但好景不常，緊接著又轉壞。距離上次到醫院來不過短短幾天，而濤然竟像變成另一個人，從形體上看有生命與無生命已分不清。

　　心樵默默站立著，喉頭被悲哀塞住，他無法從病床上這言奄奄垂死的病患者和他記憶中健康且健談的陸濤然連在一起，而不幸他們確實是一個人。他用手托了托鏡框，雖然細加端詳，他仍舊很難從眼前這枯槁的病容上尋找出早年痕跡。他點然地長嘆一聲，十年前他曾在父親去世時對於生死之間懷著無奈的憤慨，現在面對著情如父兄的濤然，一種起於人被造物主以生死捉弄的憤慨更大，也更深。

　　直到他發現濤然慢慢睜開眼睛時，他才懊悔自己太忘形，不該用長嘆驚擾病人，因此他歉然地向濤然低聲說：

　　「對不起，吵醒了你。」

　　濤然搖頭的動作幾乎輕微得無法分辨。經過一再的努力，他很吃重的斷續發出喑啞的話聲：

　　「我沒有睡著。坐。」

　　心樵向旁邊打量了一眼，才坐在那排可以當作臨時床鋪的沙發上。沙發靠牆的一端放著心茹的小箱。從臺南回來以後，幾經奮鬥，心茹才爭取到這個位置，雖然心樵沒有對他說什麼，但他很瞭解這裏面包括著多少淚和血，更有多少屈辱與辛酸。人對一切的度量都很窄狹，只有一面寬大：原諒已離開或者將離開世界的同類，因為他們已不再有參加競爭的機會。陸胡蘭琴照例又吵又罵，不過最後仍然搬回家去，對於自己的讓步，陸胡蘭琴曾經以深明大義的語氣對他說過一句：「錢能買權。」他明知道她很希望他能安慰她幾句，但是他心情沉重，找不出適當的言語。

　　「心茹就回來，」濤然勉強調過頭望了一下小檯鐘：「她去教堂了。」

　　心樵點點頭，奉勸人進天國的教友無孔不入，教友是心茹在醫院裡結識的。心樵很能瞭解她的情緒，當一個人接近無望時，更渴求試走各種能夠衝出絕境的道路，不論是否真的有幫助，只要是一線生機都會緊緊抓住。對醫術的信心不夠，她才祈禱於神明賜佑。

　　心樵相差心茹十歲，年齡的懸殊使他自幼對她便很尊敬，而且有點兒陌生。他總覺得她像客人一樣，而她表現得也確如最知趣的客人，舉止文雅，談笑聲輕。固然日後她和濤然相戀使他震驚，在濤然病重這個階段中她的堅強卻使他暗暗折服。本來他不能諒解濤然，現在竟改為羨慕，他甚至希望在他的一生也能遇見一個這樣的女人，為了愛，甘願放棄世間任何有形及無形的東西。

　　「她不在最好，」濤然少氣無力地長喘著，枯瘦的手微微揚動，藉此表達心裏濃烈的感情：「我正想和你談談，我怕以後沒有機會了。」

　　「大哥……」心樵雙手捏在一起，本來他想勸慰濤然幾句的，卻因感染到他的淒涼而不覺也淒涼得說不出話來。

　　「我，」濤然的手又動了動，代表他已瞭解心樵的心情。他的失去血色的嘴唇顫抖著，想像平時那樣露出一個豁朗的笑容，但做得很不成功：「病是不會好了，我知道。」

　　「大哥要寬心靜養，醫藥發達，很快就會康復的。」

　　濤然閉了閉眼睛，那層薄如紙張而鬆弛多皺的眼皮顫抖著，好像心樵所說的是廢話一樣。而心樵也覺得這種話不關痛癢，以他和濤然之間的感情，絕不同於普通的探病。

　　「不用勸我，我什麼都明白。」濤然的聲音沉重且緩慢，雖在沉痾中仍然保持著他素有的平穩與恆定：「我得到的已經很多了！」

　　話自然指心茹而言，那聲嘆息，混合著滿足與悲戚。

　　「我常常覺得，我的一生都在為別人活著，只有一件事是為自己，結果大家都不諒解我。」濤然的話聲因搖頭而斷斷續續：「我並不後悔，因為我找到真正的自我。」

　　心樵低頭默默撫弄著手，感動中又有點迷惑，愛情對於一個人會那樣重要嗎？

　　「我不介意別人怎麼想我，可是我介意你。」濤然沉重地呼吸著說：「等你將來結了婚，也許你會懂得我。」

　　「我知道。」心樵黯然地輕咳了一聲，現在他已經懂得他了，也可以說已漸漸懂得他。起碼三年前的濃厚誤解已多半融解。涉世越深，對人生的看法越會引起變化。

　　「我，曾經心亂過。看開，也就淡然了。」濤然蠕動著，消除心裏的煩躁，由被蹬開的被單一角，露出一隻浮腫的腳。

　　「那最好不過。」心樵感到自己的話很笨拙。

　　濤然重新閉上眼睛，作一個被曲解的手勢。然後又發出微弱的心聲：

　　「沒有什麼讓我掛慮。心茹很勇敢。她，也有她的辦法。」

　　「是的。」心樵知道他在說胡蘭琴。

　　「孩子們，我也放心。」濤然彎動著手指，每彎動一個，心裏聯想著每一個孩子的名字，突然他的眉皺在一起了：「只有稚白。」

　　提到稚白，心樵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原以為一個病人只會在自己的生死問題上打轉，不料他的思想竟這樣冷靜而細緻，不能不使他驚奇。

　　「稚白很聰明。」他只好引用一句濤然早先和他談論的內容。

　　「從我一病，我注意到這孩子的感情很衝動，這種性格不改，會受害。」

　　用不著濤然多說，對於稚白的性格心樵已經深深領教過，自然他不能向濤然表明。不得不含糊其詞：「她將來會改好。」

　　不以為然的情緒使濤然下陷的兩頰抽動不停，他多想告訴心樵需要用多少痛苦的經驗換來的教訓才能使她改好，只是由於說話太多而深感體力的不支，他喘息著呼喚一聲，簡短地說：

　　「心樵，你要影響她。」

　　「我知道。」心樵懷著受託的心情，回答時責任沉重。尤其濤然在他回答以後立刻安詳地閉著眼睛點點頭，使他更感到稚白的前途和自己有著密切的聯繫。

　　望著閉目休息的濤然，心樵的心暗暗在不安。濤然當年對他的影響是無意的，若要他有意去影響稚白，卻談何容易？過去稚白雖然表現得喜怒無常，畢竟還經常來往。現在她根本躲著他，竭力和他疏遠，他不能十分肯定，但至少也有兩個星期沒有和她見面。不過據心茹說她倒是常來醫院看爸爸。心茹也很喜歡她。

　　※※※

　　「謝謝你，心樵，耽誤你的時間。」

　　心樵向瘦小的心茹投了深深一瞥，雖然他沒有說什麼，心裏卻覺得她沒有必要和他客套，這樣顯得彼此好像很陌生似的，實際上這幾年他們的確很陌生，如果不是濤然病重，他們之間的隔閡還不會釋開。人的觀念變化得真大，他自信幾年前他已對是非具有認識與分析的能力，想不到幾年前的看法今天會整個推翻，過去他完全站在陸胡蘭琴的立場，現在卻一反而同情起心茹來。瞭解，會消除一切怨恨，倘若能瞭解一個殺人犯的動機，也會產生一份同情，心茹並非不可赦恕，只憑她愛得這樣痛苦，這樣深，這樣無所企求，這樣忍氣吞聲，已經足夠抵償任何罪名。

　　「你回去吧！」眼看甬道走完，即將轉長廊了，他對心茹說：「不要把他一個人留在房裏。」

　　「沒有關係，他好像睡著了。」

　　「他大概很累，你回來以前他和我談了不少話。」

　　話一出口，心樵就後悔了，無論什麼人這時都會追問濤然和他談些什麼？越是關係密切的人越想探聽對方背後的說法。果然心茹追究了，但追究的不是泛泛的問題，她滿臉都是濃重的憂慮：

　　「他談他昨天咯血了嗎？」

　　「沒有。」心樵心悸：「怎麼回事？」

　　「昨天晚上他忽然覺得不舒服，馬上噴出來一股鮮血，人一度昏迷過去，真嚇人！」心茹雖然努力控制，仍然無法不使嘴唇顫抖，她的話聲也跟著顫抖。

　　「為什麼會咯血？」

　　「食道破裂。」心茹哽咽著，眼圈不覺微微發紅：「醫生又給他輸了五百ＣＣ的血，幸虧咯血不多，否則人就完了。」

　　心樵心頭非常沉重，心樵的話和濤然剛才的話加在一起，他知道吉少凶多。

　　「醫生認為怎麼樣？」

　　「要準備後事。」心茹的聲音微弱的像蚊蟲，聽起來卻淒涼難忍，一滴清淚突然掉下來，濕潤了細細的眼鏡邊，好像毫無感覺似的，她沒有去擦它。

　　心樵也一陣心酸，他吸了吸鼻子，忽然發覺不應該兩人悲痛在一團，於是仰起頭來，強作樂觀：

　　「我看不會這麼快，他的精神還很好，拖一段時間大概不成問題。」

　　心茹這時已把臉背過去，凝望著走廊外那片草地，五內俱焚似的吐出兩個字：

　　「受罪。」

　　「只有盡人事聽天命了。」心樵暗暗吁著氣勸慰她，然後他又問：「他咯血的事別人知道嗎？」

　　「她今天還沒有來。」心茹停頓了一下，想起了稚白：「稚白昨天晚上來過，不過沒有碰見濤然咯血，否則會把她嚇壞。」

　　「我很久沒看到稚白了。」

　　「你們來的時間不對，」心茹的情緒漸漸平靜，取下眼鏡輕輕擦著說：「白天她上學，晚上你上班。」

　　「她是不是天天來？」

　　「不一定，最近她來的次數不多，而且每次都是匆匆的，一會就走了。」

　　心樵慢慢點了點頭，頗有點費思索：

　　「不知道她在忙什麼？」

　　　　３０

　　稚白最近在別人眼裏確實顯得特別忙碌，不論到那裏她都好像是心不在焉似的。在學校，同學都把她當作生病爸爸的孝女，在醫院，她說家裏有很多功課要複習，在家裏，她又說爸爸需要她到醫院去。

　　神情頹然，經常鬱鬱獨坐，同學們都對她懷著同情，以為她為著爸爸病勢沉重。回到家中，倒床便睡的情形居多。不見她跑到廚房找剩菜剩飯了，王媽給她留的飯菜總原封未動，問她，她說已經在外面吃過飯，所謂的外面指的是醫院，家裏沒有人不知道石心茹寵愛她，王媽有時還在媽面前火上加油，讓她多挨幾句「死丫頭吃裏扒外」的罵。

　　歌已絕口不唱了，麗白聽慣了「黃鳥」。反而有寂寞的感覺，好幾次問她：「三姐怎麼不唱歌了？」如果是平時，她會兇一句：「你管我！」或者「要你管？」現在則悶聲不響。無線電也很少開，她憎恨熱門音樂裏的吉他聲。主要她憎恨洪森。

　　對於人的愛與恨，常常影響到對於物的愛與恨，以前為了洪森她曾醉心過吉他，現在她卻再也不能忍耐那顫抖的音律。因為她的心在顫抖中。

　　吉他聲成為過去。樂隊主唱成為過去。家庭舞會成為過去。純吃茶成為過去。……還有許許多多許許多多都已成為過去，越來越遠。只有一件事不肯成為過去，而且越來越近，越近越厲害。

　　新公園散步的那晚，她撇開羞恥感把致命的苦惱向洪森公開以後，雖然也曾產生不快，但畢竟勝過獨自悶在心裏那種沉重，當時她還抱著洪森會和她共渡難關的希望。時間一天天煎熬過去，希望一分分變得渺茫。她又和洪森見過一次面，自始至終他都愁眉苦臉，他只有兩句話：沒辦法，沒有錢。她的情緒本來就壞，加上他的反應惡劣，使她無法控制住火山似的脾氣，她已記不起她所罵的都是些什麼話了，但她只記得一點：當時她兇狠的態度一如媽辱罵爸爸。難道男人相同之處正像女人相同之處嗎？他和爸爸一樣一言不發，冷淡，陰沉，鄙夷，甚至憐憫，更使她無法容忍。不歡而散以後，獨自在哭泣中恢復冷靜。她才懊悔起來，任性的結果不但毫無幫助，反而使情形越來越壞。預料果然變成事實，他開始躲避她，她不能在學校找他，放學的時間打電話給他，他沒有一次在家。而且不論接電話的是周媽還是他媽媽，都逼問她是什麼人，害得她連電話也不敢再打。

　　眼鏡方和小朱家都有電話。為了便於聯繫，洪森過去把號碼都寫給了她。但曾經考慮打電話給他們，只是她沒有那樣做，即使那樣做也並非為著探問洪森的下落。她記得媽和爸爸鬧事的時候，便四處求救爸爸的朋友，她是不是也可以向洪森的朋友求救？第一步把他們召集在一起，然後哭訴洪森的罪行，讓他們去指責洪森。媽當初雖然很有勇氣，結果毫無效力。眼鏡方那些人又能對洪森有什麼影響力？何況事情鬧穿後她把自尊放在哪裏去？求人不如求己，誰讓她一個疏忽造成如此嚴重的錯誤呢？

　　當她自己責備得最苛刻時，她要幾乎想去尋死。她已經把尋死的方法考慮好了，一條路是消極的：不留痕跡悄悄死去，她要獨自斃命於人煙絕跡的深山幽谷裏，雖然有一天她的骷髏被人發現，但再也不會和失蹤已久的陸稚白連在一起。另一條積極的路，她要留下遺書，寫出她全部的憤恨與痛苦，媽會替她報復。生前固然她常挨罵，但媽一定在她死後猛嚎狂哭，然後到洪森家去尋仇，像那個姓羅的結髮妻一樣把洪家再度打一個落花流水。洪森對她的自殺雖然不負法律責任，卻無法推諉道義責任，真象公諸社會以後，洪森痛遭各種唾棄，令她死也稱心。

　　積極的死路運用思想進行到這裏突然受到阻礙了，根據爸爸在報館工作多年的經驗，使她對報紙渲染社會新聞的習慣多少有一點認識。別人她可以不顧，但她必須顧及石小叔，石小叔每晚要處理記者搶寫的大片報導及圖片，情何以堪？何況事情發生以後，是瞞不住爸爸的。爸爸本來已在咯血，嚴重的刺激可能立刻使他致命，他會搥著胸痛惜家門不幸，他更會怨恨自己報應。出此醜聞，小僑生可能不和錦白結婚，錦白每天咬牙切齒的辱罵，令她的靈魂不得安寧。妹妹弟弟為了躲避輿論，都不敢去上學，一個個全悶在家裏，不時長吁短嘆：「都是三姊害的！」

　　稚白越想越認為死路不通。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人活著原來有這樣大的牽扯，家庭與親屬一環接著一環，難以擺脫，榮譽與劣跡都會產生直接影響。由這裏她忽然有了新發現：多為別人想想，自己便不再重要了。

　　死亡既然給生者製造許多悲痛和羞辱，只好照例活下去，但她必須活得平平靜靜，秘密保持著自己的苦難，不讓別人分擔。

　　瓜熟自落的生理現象她懂得，但她不能熬過去十個月。她記得韻白告訴過她胎兒超過三個月便危險了，以前媽媽也曾經說過早動手術免傷身體的話，當時她聽起來都毫不關痛癢，不料現在竟會禍患臨頭。她越想越悔恨，恨自己一時把持不住感情，她原以為事情很簡單，至多像手上不小心沾了汙點，沖洗以後便不再有痕跡。事實則不然，痕跡不但在心裏，而且形成永生存在的標記留在別人眼裏。

　　剷除標記！剷除！剷除！剷除！非剷除不可！非剷除不可！

　　可是怎樣剷除？怎麼剷除？怎樣剷除？……

　　※※※

　　問題日日夜夜糾擾著，不得解決。

　　過去的煩惱全部不見了，過去的不滿也全部消散。回想起來，任何一個階段都比眼前快樂。原來好與壞，幸與不幸，在比較後才有明顯的感覺。

　　最苦的是她必須把所有的感覺壓在心裏，甚至不敢像以前那樣胡亂發脾氣，她隨時擔心會露出破綻，令人起疑。

　　※※※

　　王媽永遠熱心不到地方，見她提著書包便跟在後面喊著：

　　「三小姐，今天又不吃東西呀？」

　　「來不及。」

　　「吃碗稀飯能耽誤多久？有炸花生米，有皮蛋。」

　　她推著車抄捷徑，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少囉嗦！」她的聲音很低，王媽可能聽不見，主要是罵給自己聽的，以前早晨醒過來，第一個感覺便是肚子空，填了好多東西都像沒有作用。最近胃總是滿滿的，無論加什麼都會外溢。王媽只知道花生米和皮蛋都是她喜歡吃的，卻不知道所有的食物她全不感興趣。

　　媽懷聲白的時候，吐得好厲害，一天之間幾度嘔吐的，故意把喉嚨扯直，真難聽！表示自己是功臣。韻白有孕的初期，也飲食不進，人瘦成了竹竿。徐啟平還算體貼，有時買兩隻蘋果安慰韻白。

　　走出大門，一共沒有走幾步路便冒出虛汗，頭暈窒悶，一陣反胃湧出一口酸水，顧盼無人注意，她才悄悄吐到路旁的水溝裏，吐了酸水，她的心仍舊酸酸的，逢到這種情形，別人都是功臣，只有她是罪人，而必須隱瞞住自己的罪行，裝得若無其事。

　　※※※

　　體育課，李明如請假時，沒有等問，她便自動一同請了例假。

　　本來她最願意和李明如談天，談天時可以提起洪森，凡是提起洪森的名字，總覺得很甜。現在她常躲著李明如，因為她怕提起洪森，像含著一大口苦藥，從心裏苦到外表。

　　沒有加入請假留在教室那幾個人的閒談陣容，她獨自把臉埋在報紙裏。

　　「陸稚白望梅止渴。」

　　她聽到王梅莊在取笑她看電影廣告，不過她裝作沒聽到。

　　「什麼！她在看石小叔寫的文章。」

　　這次她抬起頭，望了一眼發言的梁華元，摔車的裂痕依然存在於兩人之間。本來她已漸漸淡忘，看到梁華元臉上的揶揄表情，不快又突然在心裏擴張起來，如果不是那輛車，也許不會演進成今天這種不幸來。

　　買一輛紅色小摩托的野心一直沒有達成，現在她不再須要摩托車了，她什麼都不需要，直希望把禍根從腹內除掉。

　　目光重新回到報紙上，她根本不知道是否有心樵的文章。梁華元可能也不知道，只是妄加猜測罷了。

　　實際上她所注意的是切身問題。

　　──最新驗孕法三分鐘立知。

　　──過期注射即來，安全無痛照常工作。

　　──流產手術負責安全收費二百。

　　二百元，這麼便宜！她默默唸出這家登經濟廣告的醫院地址，像突然尋找到生機！只憑手術價錢也可以一試。

　　摸摸口袋，一陣心涼，比起三千來，二百元固然微不足道，但對於只有二元財產的人來說卻是一筆可觀的數目。

　　沒有積蓄的習慣，等到有了急需，才知道平時應該存點錢。現在從哪裏籌劃這筆款？

　　洪森被三千元手術費嚇得不敢見面，二百大約不致令他為難。可是既然躲著她，她寧死也不會再找他商談。

　　是不是可以找石心茹？不，她和石阿姨還不到通財的地步。如果她肯開口，相信她不會拒絕她。困難就在她無法說出「石阿姨能不能借我二百元？」這種話。何況石阿姨的錢來之不易，讓她留著為爸爸醫病吧！

　　想來想去只有心樵能幫忙了，也許爸爸的病使他最近經濟情況不佳，但兩百元畢竟對他算不得什麼。最主要的是他過去曾經對她資助過。固然她不願意見心樵，更不願意央求他，只是苦難已將她逼到盡處，捨此別無路途。

十一

　　　　　　３１

　　「我知道你在笑我！」稚白背著身忿忿地說：「我發誓過再也不來的。」

　　心樵看不見稚白的面容，卻看見她的每根頭髮都在顫抖。起伏急促的呼吸正可以證明她的情緒多麼激動。他無可奈何地乾笑一聲，才向她表白：

　　「即使我上次得罪了你，這次並沒有得罪你。上次你怪我不讓你坐，現在讓你坐你反而站著，一直給我個背影看。你進門就說有事，是什麼事你又不肯告訴我。」

　　稚白低著頭，不斷在用力咬手指，緊接著心樵的話，她猛吸了一口氣衝口而出：

　　「告訴你就告訴你，反正和錢有關係。」

　　「你需要用錢？」心樵的語氣緩和下來：「要用多少？

　　「兩百。」稚白遲疑了一下，忽然改口：「最好三千。」

　　心樵本來毫不猶疑便答應的，聽到她後一句話，立刻停止掏皮夾的動作：

　　「稚白，能不能讓我知道你要錢作什麼？」

　　發現心樵的態度起變化，稚白懊悔起來，洪森已被三千元嚇倒，現在又是一個。

　　「聽見三千元就害怕了？」她的笑聲悽慘得發抖。

　　「還不致如此，」心樵受到嘲弄仍然很平靜：「石小叔雖然窮，只要妳有需要，再大的數目我也可以幫忙。」

　　「幫忙就應該無條件幫忙，何必問人家作什麼？」

　　「我可以不問，不過妳先提出的兩百和後來提出的三千差別太大。」

　　「給我兩百好了！後一句話等於我沒有說。」

　　「妳還不瞭解我的意思，」心樵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地解釋：「妳向我開口，證明妳有了困難，我答應，證明我肯幫妳解決困難，問題不在錢多少，而在妳實際的需要。」

　　「兩百，兩百！怪我剛才說錯了！」

　　一個不耐煩，另一個卻特別有耐心。「這次又把別人的摩托車摔壞了？倘若非用三千元修理，絕不是兩百元可以解決的。」稚白咬著嘴脣，她擔心一個疏忽便會哭出聲來。石小叔只知道摔車，但這次比摔車嚴重得多。

　　「可以解決，錢給我，你不要管了。」

　　「不，我要管。並不是我拿出錢來就有權利，而是我有責任，我不能讓妳敷衍了事，把沒有修好的車還給別人，騎上去會出事情。」

　　「哎呀！」稚白越聽越心煩，忍不住否認：「根本不是修車。」

　　「是什麼？」

　　「不要問好不好？能告訴你早就告訴你了。」

　　心樵望著她的背影，感到很無趣。如果不是出於關心，他絕不會像她探查原因，既然她堅持著視為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無法再追究不去了。他默默取出兩張大鈔，慢慢遞給她。

　　「假苦你真的要三千，得等到明天。」

　　稚白不停地捲著鈔票，捲成一個緊緊的小捲，聽到心樵的話時，很快搖搖頭：

　　「夠了。」

　　從背影可以看出來她已除去焦躁，但不安的情緒仍然保留著。論時間，還可以陪她一會再上班。已經很久沒有和她談天了，他倒想問問她個人以及家裡最近的情形。

　　只是他還沒有機會開口，她便忽然說：

　　「再見。」

　　「現在就走？」他感到意外。

　　「難道非等你下逐客令不可？」

　　「別總仇視我，稚白，虐待別人的人自己也不會快樂。」心樵見她低著頭向門走了去，才臨時提議：「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

　　「還是回去吧！早點睡，明天早起。」

　　「明天星期天，不上學。」

　　「那麼你要到什麼地方？告訴我，我送你去。」

　　「不。不用了。」

　　說完話她便迫不及待地走出門外。她走得好快，速度幾乎像跑步一樣。他原打算送她到路上的，這樣一來只好由她去了。

　　※※※

　　稚白走後，心樵調了一杯酒，獨自呆呆地坐著。像她突然說走就走一樣，最初他以為她會突然又折返，直到手中的玻璃杯成空，她才斷定她不可能回來了。

　　每次稚白在時，他總希望把她打發走，等到她走後，他又開始思念她，思念她的原因並非起自對她懷有依依的感情，而是在分析她的動機和她的心理。

　　這次他覺得她格外的古怪，從她來到她走，她始終沒有給他一個正臉看，只是他仍然抓住一個印象，她臉色有點蒼白，眼神不定。

　　他雖然這樣想，但並沒有其他方面猜疑，只認為是濤然的病給她的影響。不但她，連他每到醫院看濤然一次，心情便多一份沉重。

　　他知道她是從醫院到他這裏來的，卻不知道她從這裏到何處去？她堅決拒絕他送她，她去的地方多半和那兩百元有關係。

　　其實她到什麼地方去又與他何干呢？他竟耿耿於懷，不得釋然，完全是自找麻煩。他望望錶，按時間計算她也許已從別的地方回家去了，他也要開始去編他的報。

　　九點鐘的辦公室，人數寥寥。心樵剛坐定，在翻閱幾份當天的晚報，電話鈴響了。

　　電話就在他手邊，但不一定是打給他的。他更想不到會是稚白在喊「石小叔」。

　　說不出為什麼，心樵頓然緊張起來。

　　「稚白，你在哪裏？」

　　「在街上。」

　　「有什麼事嗎？」心樵盡量把話放溫和，但他心裏卻在焦急，由稚白的聲音可以聽得出她的慌亂與迷茫，原來他所擔心的並非全無道理。濤然那番話還在他耳邊迴響，他真不願意在他病危之際稚白會出什麼問題。

　　「我……」

　　「是不是錢不夠？」

　　「不是。我……我不敢。」

　　「不敢什麼？說好了，沒有關係，無論是什麼事，記住有我，都不要怕。」

　　「我，我，」稚白話聲與哭聲突然併發：「我不敢進那家醫院。」

　　「稚白，冷靜一點，稚白。」哭聲擾得心樵的心好亂，一時茫然不知所措。他顧及著坐在附近的同事，把話筒湊到嘴邊，低聲說：「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稚白抽搐得很厲害，幾次要發言都發不出來，由她的哭聲，他聯想到人間最大的不幸，對於一個女孩什麼才是最大的不幸呢？他的思路由醫院推展，雖然他百分之百疑惑，但他卻不能不作此設想。

　　「稚白！你說的是哪家醫院？」

　　稚白盡了極大的努力，才吐出不完整的字句：

　　「婦產科。」

　　「你，」心樵的喉嚨頓然被驚懼阻塞住。剎那間便又被稚白的哭啼聲震醒，當一個人被別人依賴的時候，更要提高警覺，在這種緊要的關鍵上，每一個步驟以及每一句言語，都直接影響到減輕或者增加對方的羞恥與苦痛，不論他的心情如何失寧，表面上也要像平時一樣鎮定。可能這一時的反應便決定了對方整個的人生，因此他平靜地說：「你馬上坐車到我這裏來，我們仔細談談。」

　　　　　　３２

　　稚白雙手叉抱著胳膊，縮在沙發一隅的身體顯得比平時瘦小許多。音樂放著，冷氣開著，心情不能適合環境，她感到音樂特別淒涼，冷氣也特別寒冷。純吃茶，永遠是同樣的冷氣，假日更座無虛席，就在旁邊那對便目空一切地糾纏在一起，體力的運動使沙發吱吱作聲。平日也有這種情形，但從沒有像現在這麼令她發窘。她悄悄窺視旁邊的心樵一眼，心樵靜靜地坐著，和她少說也間隔著一尺多寬的距離，來到純為吃茶能夠名符其實的純吃茶而不輕舉妄動，恐怕只有他們兩個。她不知道心樵在想什麼，是不是也像她一樣發窘？幸而光線昏暗，誰也看不見誰的表情。稚白既不願意看眼界中的醜惡形態，更不願意聽附近低笑和私語聲，只有凝望著桌子那杯檸檬水。

　　心樵的咖啡一開始就喝完了。當侍者經過時，他又叫了一杯，好像不喝咖啡就無事可做似的。他也找了些事做，譬如他把眼鏡取下來，用白手帕慢慢擦玻璃鏡片，其實在這種地方最好閉著眼睛，來個不見為淨。咖啡來了，這一杯又要在帳單上多十四元。到這種地方來根本不是為著喝咖啡，一杯又一杯實在浪費。

　　稚白暗暗計算著，從中午出來吃飯，看電影，然後又來純吃茶，心樵一共用掉了不少錢。她雖然瞭解他是一番好意，但她並不感激，吃飯沒有食慾，看電影心情無法集中，坐在這種深受拘束的環境裏，更一點也不感興趣。也許他認為這是她過去所嚮往的，她確實曾經要求他去純吃茶，那時的心情和現在多麼不同，那時她恨一切，也愛一切，現在只因一件事的困擾使她對整個世界感到絕望。

　　心樵以斯文的動作調好咖啡，然後輕啜著，見她一味的悶悶而坐，才問她一句：

　　「要不要吃點什麼？」

　　稚白搖搖頭，只要不感到翻胃就好了，怎敢再裝東西進去？雖然她知道這家純吃茶有不少點心，一種巧克力做的蛋糕起個怪名叫魔鬼蛋糕。倘若洪森口袋比較充實，便舔舔舌頭，對蛋糕作個鬼臉，同時拉住她的手指了指：「我們一個人一塊。」她嚥了口唾液笑著，以她的胃口吞得下整整一個，只是那蛋糕貴得像魔鬼，為了省錢，她故意說：「我們兩個人叫一塊夠了。」

　　在經濟方面，石小叔自然充裕得多，不但一塊，他可以把整個蛋糕搬來。去他的魔鬼蛋糕！去他的洪森！

　　她咬著牙，閉著嘴，仍然凝視著那杯檸檬水。她不需要吃，也不需要喝，只需要這樣縮成一團坐著。如果不是石小叔答應為她想辦法解決問題，她才不會和他在一起。石小叔並不贊成她沉悶不語，現在又轉過頭來問她：

　　「你聽這是什麼音樂？」

　　她的目光由檸檬水向上移，呆呆凝視著黑暗的天花板。

　　「不知道。」她的聲音單調極了。音樂的好處在可以把它的有當作無，因此平時她把無線電開得好響而照常睡得著。坐在純吃茶，她很少去注意那些難懂的古典音樂。另外一家專門播放熱門歌曲的純吃茶，洪森帶她去過，熱烈的動作正符合快節拍。忘掉洪森！對他，她沒有回憶，只有恨！恨！

　　石小叔大約以為她在專心聽音樂了，他也沉默了一段時間。

　　「這是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交響曲。」他靜靜欣賞完強而有力的序奏，才又若有所感地對她說：「這部交響曲有個非正式的標題，叫作：無憐憫的命運。」

　　也許和石小叔的話聲有關，音樂在她的感覺裏變得憂鬱與悲愴起來。她確實開始專心靜聽了，好像這部交響曲演奏的是她的命運，想掙扎，抗衡，卻又無奈，哀傷。

　　「這張唱片我也有，柴可夫斯基的唱片我差不多都有，有一段時期我很熱愛他的作品。」心樵撫摸著已空的咖啡杯思索著說：「我在臺南那年，每天都放幾遍這張唱片，你石阿姨還笑過我。」

　　稚白悄悄瞥了心樵一眼，原來天下的恩怨並非絕對，也非永恆。以前他對心茹避而不談，現在提起來竟非常自然。這種光線雖然使她看不清楚他的臉，但可以分辨出他臉上的微笑。那種微笑好深沉，而且帶著淒涼的意味，好像他在回憶什麼。一定是回憶宋海真。她不再注意宋海真，也不再忌妒宋海真，因為她滿心都是自己的倒霉事情。

　　她不想談柴可夫斯基，也不想談第四交響曲的標題，她急於挽回自己的命運走向悲劇。

　　「我的事怎麼辦？」她忍不住冒出一句：「你昨天晚上說替我想辦法，想了沒有？」

　　心樵把注意力集中在稚白的焦慮表情上：

　　「如果我告訴你，我昨晚一點也沒有睡，也許你不相信。」

　　她低下頭，懷著感激：

　　「你說過爸爸來臺北的前一晚，你收到信，也一點沒有睡。」

　　「你舉的例很適當，」心樵吁了一口氣：「對於這兩件事我都同樣感到沉重，不過昨天晚上我更沉重，因為我覺得我有責任。」

　　「你有什麼責任？」

　　心樵緩慢地點點頭，他的複雜心情不是她所能瞭解的。他自然不願把濤然如何希望他影響她的話告訴她，他也不願指明她所以犯下今天的錯誤起因於他拒絕了她的感情。只有一項理由，他可以用來堂堂正正的作答覆：

　　「道義上的責任，因為你相信我。」

　　「是，」稚白認真地說：「我相信你。」

　　「本來你不肯告訴我，我不明白你怎麼會下決心打電話給我？」

　　「是那兩百元引起的，以前你給我兩百元修車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也許你已經忘記了！」

　　「什麼話？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你說那是：我們共有的秘密。」

　　心樵因稚白嚴肅的態度與緩慢的聲音深受感動，特別是一句漫不經意的話而能被別人牢牢記憶在心裡。他默默拉起她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最初，她有點吃驚，只是她沒有用拒絕的動作表現出她的心情，僅僅瞪大眼睛。她發覺他沒有任何邪念而只有真誠，何況他的動作那樣小心，好像她的手是一隻受傷的鳥雀，需要他的撫慰與憐憫。

　　沉默中她產生一個奇想，倘若她這時像酒後那次突然對他說：小叔，我愛你，他會有什麼反應？這種環境，這種氣氛正適合愛情事件進行。以他的拘謹個性，他絕不可能抱她吻她，但她相信他也不會責備她失言。由他拉住她的手不肯放鬆這點證明，他對她已不像以前那樣冰冷。

　　那句曾經被她輕易說出口的話，現在卻感到萬分難以啟齒，至少她缺乏這種感情。她不知道她是否還愛他，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愛過他。愛，被愛，在她心裡已經不重要，甚至她可以今生今世不再涉及這個字，只要眼前的障礙能順利除掉。

　　事情急待解決，而坐在純吃茶毫無補益，只有任時間消磨過去。平常她巴不得找各種地方，用各種方法消磨時間，但不是現在。現在多拖一天，她便多一天不安。

　　「我們走吧！」

　　「你願意到哪裏去？」心樵注視著她：「以前你不是說過想來純吃茶嗎？」

　　「我早就來過了。」她的語氣很沉鬱。

　　心樵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記起以前和她談論這件事時，曾經提過「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俗例，想不到他的勸導沒有收效，而他的警告卻變成了讖言。像她這樣大的年紀懂得什麼？懷著好奇感去探求人生奧秘，結果惹下了不可擺脫的麻煩。

　　「稚白，」經過一番思慮，心樵才慎重地說：「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那個男孩子是誰？」

　　稚白突然緊閉上嘴唇，目光變得冰冷。

　　「你昨天晚上已經問過我了。」她的話聲帶著敵意。

　　「你並沒有告訴我。」

　　「我既然沒有告訴你，你再問我也不會告訴你。」

　　「讓我知道有什麼關係？」他盡量親切：「難道你怕我張揚出去？」

　　她撇著嘴哼了一聲：

　　「你不會，可是你會去找他。」

　　「即使我去找他，也是很善意地勸告他，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必須負起該負的責任。」

　　「馬後炮有什麼用？」

　　「對於已發生的事雖然沒有用，可是檢討過去，有助於將來。」

　　「管他的將來！」稚白狠狠地唾棄。

　　「你總不願意別的女孩子再受害。」

　　「我才不管呢！不論你有多少道理，我都不告訴你。」稚白負著氣：「不肯幫忙算了。」

　　「我說過我不肯幫忙嗎？」

　　「那麼我們現在去問醫院。」

　　「我已經問過了，星期天下午醫院休假。」

　　稚白的振奮立刻轉為頹然。

　　「還要等到明天！」

　　「也許我們還有別的辦法，可以不進醫院。」心樵沉吟著把聲音放得很低。

　　「什麼辦法？什麼辦法？快說呀！」

　　「別著急，想好以後我會說的。」

　　※※※

　　心樵把唱片擺好，當唱頭轉出一組由銅管吹出的主題時，他回過身來對稚白說：

　　「這就是無憐憫的命運。」

　　稚白淡淡地點了點頭，心情絲毫不在音樂。不過坐在這房間裏比坐在純吃茶自在得多。

　　「能不能給我一杯酒？」

　　心樵調頭看她一眼，然後停止取汽水的動作，只取出一杯冰水，微笑著為她摻了少量的威士忌。

　　「本來不可以的，姑且破一次例。」

　　「那什麼了不起？我又不是沒有喝過。」

　　他知道她是指她上次醉倒在這裏。

　　「你那是胡鬧。」

　　稚白作了個不服氣的表情，端著玻璃杯喝了一大口，翻著眼珠說：

　　「嗯！原來威士忌加冰水這麼香，甜甜的像有糖。」

　　「希望你不要養成喝酒的習慣。很多事一旦成為習慣，有它時感覺不到，可是沒有的時候就不能忍受了。」

　　「習慣和機會有關係是不是？沒有機會，哪來的習慣呢？」

　　「還要加上欣賞一項，這樣公式才能成立。譬如說你有機會去純吃茶，並且欣賞它，才會養成習慣。」

　　稚白沉思著，把頭一搖：

　　「人的感覺會改變，真奇怪！以前我去純吃茶從來沒有覺得什麼不對過，今天和你一起去，心裏很不舒服，覺得裏面的男男女女不要臉！你說這是為什麼？」

　　心樵微微一笑，並沒有指責她用詞欠雅，只是說：

　　「因為你已經慢慢懂事了。成年人的羞恥感比孩子強烈，這點你大概知道，小時候你可以隨便在人前大哭，現在你不會了。」

　　「可是我昨天晚上還在你面前哭過，你一定笑我！」

　　「不會，我再也不會笑你。我倒羨慕你能哭，如果我有眼淚，我也要哭一場才痛快。」

　　稚白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他的話聲很真誠，她幾乎以為他在和她開玩笑了。他的神色也很嚴肅，飲完剩餘的酒後，他把玻璃杯放下，然後輕而慢地移動到她身邊。

　　「我不但不會笑你，而且你給我一種我以前從沒有過的感覺，我覺得我們很接近，很有感情。」

　　稚白本來正悠閒地坐在書桌前，這樣一來她有點失措，不覺慌亂地放下杯子，打算站起來。

　　只是她的企圖已被心樵看出來，他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同時目光緊緊注視著她，沉默剎那，才柔和地低喚她一聲：

　　「稚白，你說如果我們生活在一起會怎麼樣？」

　　「什麼？」稚白並非不明白他的話義，只是她不相信他的話義，她認為可能是他說錯，否則便是自己聽錯。

　　「我問你願不願意和我結婚？」

　　稚白先是一陣驚愕，接著哈哈大笑起來。笑了起聲又驟然而止，瞪大眼睛，嘴唇抽動著，發出帶有神經質的話聲：

　　「你，你開什麼玩笑？」

　　「我和你開過玩笑嗎？」心樵緊緊握住她的雙手：「相信我的誠意，稚白。」

　　由他的目光流露出的光亮以及他的雙手發出的力量，她很快冷靜下來。

　　「問題可能很突然，不過並不貿然，因為我們認識已經不是一朝一日的事，彼此可以說相當瞭解。」心樵竭力輕鬆地說：「你以前不是也鼓勵我早點結婚嗎？還記不記得？」

　　當然記得。她應該點頭的，卻悽慘地搖起頭來。事情往往不合時宜，他為什麼不趁著他們正在討論結婚時向她提出這樣的問題呢？如果他肯顯示出一點感情，她也會對他死心踏地，從那時和洪森疏遠。

　　「稚白，把你的想法告訴我，」他見她低頭不語，繼續設法打動他：「你不必顧慮家裏，只要你不反對，爸爸媽媽由我負責去說，我相信他們都不會有意見。至多認為你年紀太輕，不過爸爸生病，按迷信沖沖喜也許有用。」

　　「好吧！」稚白忽然堅決地站了起來。

　　心樵怔了怔，接著後退一步，打量著她的神情：

　　「你答應了？」

　　「不是，」稚白這次搖頭時不再悽慘，而充滿了莊嚴：「讓我回去好好想想再答覆你。」

　　　　　　３３

　　心樵已經記不得是第幾次放這張唱片了，從編輯部回來，他一直呆呆地坐在稚白做過的座位，毫無睡意。偶爾發現唱片已唱完，才走過去重新放一遍。對於「無憐憫的命運」的每一個樂段他曾經那樣熟稔，現在再聽起來竟有生疏之感。時間可以磨損記憶，這幾年他很少聽柴可夫斯基的作品，把興趣轉向杜布西和巴爾托克。新的認識形成的觀念使他認為柴可夫斯基不是不好，而是太通俗了。今晚重新靜聽這張唱片，卻給予他更深的感受，尤其是第二樂章由雙簧管吹出的旋律那樣憂鬱，正配合他在孤獨中的煩惱心境。

　　也許人蘊藏在內的體力遠比通常估量的豐富，心樵很奇怪自己從那裏來的精神？昨晚未眠並非謊言，熬到這時仍然不想閉眼。昨晚他的心境更加複雜，痛苦與悲憤和幾年前發現濤然和心茹的不正常關係完全相同。社會在他眼裡本來就像都市的交通一樣忙碌而有秩序，發生了這種事件猶如控制紅綠燈的號誌忽然失靈，路口沒有崗警，立刻呈現出空前的混亂，車撞人，車撞車，喧嚷叫囂成一片，天知道這是什麼世界！心樵便有同樣的感覺。

　　經過徹夜的苦思才得到的答案仍懸在那裏，稚白對他的要求索性應諾或者索性拒絕，都不會像這樣不安。自然他不能怨尤稚白的態度，由她懂得考慮證明她已比過去成熟。她也知道婚姻並非兒戲，必須很慎重地去處理。

　　不過他覺得稚白多少有點故作姿態，事情很明顯的擺在這裏，實在沒有再考慮的餘地。作一個年輕的母親雖非上策，總勝過非法的流產行為。

　　他並非沒有為自己著想過，接受這樣一種命運對他雖是沉重的壓迫，至少他可以努力使自己往豁達的方向思索。孩子不是他的，但他相信他還能夠培養一份容納的雅量。過去濤然談到生育問題時，便對他說過：「凡男女燕好，只為著本身快樂，並沒有想到其他。懷孕不過是副產品。人類的生命大部分都是因父母疏忽而來的，在計劃中的生育為數不多。」倘若濤然的理論能成立，生育都出於不得已，那麼為什麼不讓稚白完成她的不得已？

　　只要她有一個合法的地位，她便不再為這件事恐懼，手持著一張結婚證書，可以驅走全部的羞恥，坦然接受別人的尊敬與道賀，像韻白一樣理直氣壯的躺在婦產科醫院休養，不會畏畏縮縮的拿著二百元或者三千元和醫生經過一番心照不宣的談話，然後進行不可告人的勾當。

　　三千元就在他手頭，是他特別在會計主任那裏通融的現款。除非迫不得已他絕不贊同稚白上手術台，對於手術危險的顧慮還小，主要他擔憂稚白在精神方面會因此受到慘痛的傷害，烙在心上的痕跡不比其他，可能終身消除不掉。

　　由他來負起責任，他覺得比由一個可憐的小女孩獨力承受要輕鬆多了。雖然他對稚白沒有愛意，卻並非沒有感情，從昨晚開始，他發現他對她的感情突然加重。以前的距離是他蓄意造成的，一旦他自動拆去這個屏障，他便和她靠近許多。他曾經和稚白討論過他把結婚本身看作一種責任，既然必須盡責任，多一重和少一重對他沒有什麼區別。自然他也考慮過年齡的問題，但他的父親便比他的母親足足大了十歲，在他眼裏他們非常和諧。父母是受命於父母的婚姻，他們在婚後才開始培養感情。事情應該更樂觀一點，因為他們和稚白並不像父母當初那樣陌生。

　　多少年來養成的容忍習性使他相信自己不難和稚白相處。以今天在一起的情形不正可以表明嗎？他會很耐心的不惹她生氣。他的用心真夠苦的，以整天的時間和她盤桓，目的在製造情緒，向她提出結婚問題時不致太困窘。僅靠一天自然太草率，只是她心焦如焚，急待解決難題，否則他可以多一段時間使感情慢慢醞釀。

　　想到他的種種表現，他不禁對自己搖頭苦笑了，實在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勇氣和膽量！倘若當年他能夠對宋海真施出一點勇氣和膽量，也不會慘遭敗北。撇開宋海真，這幾年中間如果他肯積極一步，不會至今還保持單身。還有什麼可說呢？也許他和那個小女孩有緣份。

　　實際上不必等待她答覆便可以斷定，以她的智慧絕不可能對他表示拒絕。她應該知道捨此而外別無妥善之途。也許她會懷著複雜的感情在他面前再度痛哭，他會像昨晚一樣盡量以好言安慰她，並且向她保證婚後生活的安寧，生產以後她可以繼續未完成的學業。

　　他不知道她甚麼時候給他答覆，這不是能用電話談的問題，他猜想她會再來的。白天她要到學校去，如果來總在晚上。到時候他要和她仔細商談結婚的細節，他要竭力尊重她的意見，避免在任何地方損傷她的已被損傷的女性尊嚴。

　　無論如何那都是以後的事了。心樵打了個呵欠，送報的包機已經由夜空飛過，馬路上的車輛過往的次數隨著夜的退色逐漸多加。明天，應該說是今天，還有不少事要做。

　　躺下以後他又輾轉了好久，直到天色轉白，他才慢慢睡著。

　　※※※

　　「來了，」心樵一手撫理頭髮，一手把門打開。敲門聲將他擾醒的，準是稚白無疑。稚白過去也來擾醒過他，但沒有像這次這樣理直氣壯，一開始便把門敲得咚咚響。

　　如果不是小鐘告訴他才十二點半，他以為已經到了下午放學的時間。他不知道稚白中午跑來作什麼？倘若來不及，為什麼不昨天晚上答應他呢？真是故意找麻煩！

　　數小時的睡眠一點也沒有消除他心頭的沉重，反而使他頭腦昏沉，但他必須打起精神，以歡娛的神情迎接未來的小新娘。

　　「早。」

　　這聲早以前是她先對他說的，現在他自動用來取悅她，而她卻緊閉著嘴沒有回答。走進來時她沒有看他，眼睛望著前面有點發直。宋磁上有裂紋了，他發現她的泛藍的眼白微微帶著紅絲。

　　她面對著窗前呆呆站在那裏，他就站在她背後，默默注視著她的靜態。他在猶豫著，是他重新提出問題，還是由她自動表明她一夜的考慮？

　　「我下午請了假。」她忽然說。

　　「啊。」如果是平時，他會反對她請假，事情雖然急迫，但總不能立刻去辦結婚手續，何必特意請假來擾亂他的睡眠？

　　「我想今天下午就去，」她忽然又說：「非去不可。」

　　「去哪裏？」他一時摸不著頭緒。

　　她回頭投給他一個含怨的眼色。他明白了。

　　「你，」他對她的判斷不能完全信以為真，因此才又問：「你不願和我結婚？」

　　「不願意。」她的話聲生硬而且冰冷。

　　他暗暗吁了一口氣，好像石頭已落了地。照說應該輕鬆的，只是他的心情仍然很沉重。

　　「告訴我為什麼？」

　　「我不要別人可憐我。」

　　他慢慢靠近她，舉起手打算輕撫她的肩膀，旋又作罷。渾圓的肩膀在他的眼裏變得單薄了，她顯然已瘦了許多。他確實對她懷著憐意，但他嘴裏卻在否認：「稚白，我不是可憐你。」

　　「難道你是愛我？」她驟轉回身來，逼視著他：「說呀！」

　　心樵受迫退了一步，態度卻仍然保持著一貫的平穩。

　　「不敢承認了吧？」

　　他沒有說話，任她以乾笑諷刺他。自然他不願發出違心之言，即使他真的愛她，他也不會赤裸裸的把這個字說出口。他覺得愛是一種心意，不是言語。

　　他的沉默使她冷靜下來。她低著頭，話聲沉鬱：

　　「對不起，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越是這樣，我越不能連累你。」

十二

　　　　　　３４

　　心樵將手放在稚白的肩膀上，黯然打量著她的臉，也許是診斷室的一切都是白色的關係，把她的臉也反映得慘白。緊閉著的嘴唇也有點泛白，她的眼睛一直望著自己的腳尖，態度很鎮定，但睫毛顫動著，足以顯示她的不安。

　　這逼人的環境，逼人的醫藥氣息，給心樵巨大的壓力，加上稚白的神情，使他欲語無言。經過面孔嚴峻的醫師一陣詢問，雖然含蓄，仍舊傷害了他的自尊心，但為了稚白，他不能不站在旁承應。好容易受完審判，而且談妥立刻進行。護士小姐去準備工作了，稚白縮在角落裏怔怔地等待著，在這種時刻他應該安慰她幾句，但他也因這從未經歷過的場面而致內心空前的慌亂。

　　「怕不怕？稚白。」他俯身耳語，他的輕鬆自然是假裝出來的。

　　稚白搖搖頭，搖得好用力，嘴唇閉得更緊了。從眼睛裏閃出冷冷的光亮。好像這件事和她無關。

　　他重新感到無話可說了。其實她根本不介意他說不說話，如果他現在走開，可能她也不會發覺。她人坐在這裏，心卻不在。她任他的手輕撫著她的肩膀，好像沒有知覺一樣。

　　三千元繳了，不多也不少，稚白告訴他是聽錦白說的，現在的女孩子真厲害，還沒有結婚便懂得許多事，比起來他倒孤陋寡聞了。如果不是陪稚白，他再也不會瞭解規模這樣大的黃婦產科另有非法的收入。自然那位黃醫師一派冠冕堂皇，用低沉的聲音嚴肅地說：「本來我們是不做這種事的，完全為了給你們便利。」心樵的目光低垂下來，生平他自愛自尊，從沒有看過任何人的臉色，現在醫生頗有教訓的語氣。以他的本意，一言不發便拂袖而去，但他沒有忘記稚白，為著稚白，他只有任不瞭解真相的醫生把他當作肇禍者。

　　真正的肇禍者究竟是誰呢？心樵曾經幾次想到這個問題，並且做了很多假設，最後仍然無法尋找解答。本來他對稚白的守口如瓶很不以為然，直到這時他的觀念才有了轉變。也許她的做法是對的，事情已經演進到這種地步，那個男孩子到底是誰實在不重要，因為不論是誰，稚白都需要受苦。他反而佩服起她的勇敢和堅強了，從她身上，他第一次看見濤然的影子。想到濤然，他在不安中又增加一份不安，稚白的事將他的生活弄得一片混亂，昨天應該去醫院而沒有去，無論如何今天他必須去看濤然。

　　護士小姐請他去簽字的聲音驚擾了呆呆發怔的稚白，她收回失神的目光，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同時低聲說：

　　「你走吧！」

　　他確實想走，從進來開始，他便有窘迫的感覺，這種地方原不是他應該來的，能夠早點離開則最好不過。繳費，簽志願書，完成應辦的手續，他便可以擺脫這窒悶的環境，到外面深深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只是當她提出要他走時，他反而憐憫起她的無助，不由得說：

　　「沒有關係，我陪陪你。」

　　「我不要你陪，」她執拗地皺了皺眉：「你走好了！」

　　他沒有再堅持，他知道即使他留在這裏，對她也不會有什麼幫助，倒不如利用這段尬尷時間出去打一個轉再回來。

　　然後他的決定竟被護士打消。

　　「先生，最好等手術做完再走，很快，只要半個鐘頭。」

　　這樣心樵便不得不留下來。雖然護士沒有說明，但他由她的神色與措詞不難推測出她挽留他的用意，熱心建議的後面藏著冷酷的動機，萬一出什麼問題，有他在這裏守候，可以立刻讓他把人帶走。志願書上不是註明「手術如有意外，本院概不負責」嗎？

　　當心樵重新回到診斷室時，稚白已不在裏面。手術室的門關了起來，隔著門上的氣窗玻璃，他望見強烈的燈光已打開。他靜靜地傾聽著，雖然他無法從一些悉悉嗦嗦的走動聲和用具的碰擊聲判斷出手術進行的情形，但他的心仍然在緊張地收縮不停。他沒有宗教信仰，一向認為人的命運操縱在自己手裏，在這無能為力的時刻，只有求援於上帝。

　　手術外面的候診處，原來只有他自己，正當他怔怔而立，進來一對男女，女的已大腹便便，顯然是合法夫妻。接著又進來一位中年太太。在無事可做的等待中，都拿他作為目光的焦點，一個單身男人在婦產科醫院已經很不自然了，萬一遇見熟人怎麼辦？他以鎮定的外表掩飾住狼狽之感，靈機一動，慢慢踱向洗手間，既然不能徹底逃脫，只有找個臨時避難所。

　　幸而男用洗手間是空的，環境衛生還不算差，雖然氣味欠佳，但總勝過在眾人面前侷促不安。

　　※※※

　　稚白的心情卻不像心樵這樣複雜。她曾經複雜過，而且萬分複雜，只是當她走進醫院時便化為單純，因為她的思想裏不再有別的，惟有一件事要做。

　　走進手術室的一剎那，她更加單純，單純得幾近空洞。燈光照射在手術台上，那便是她的刑場，一排排閃閃發亮的刑具是用來割宰她的，她一點兒都不畏懼，只要將她的危機解除，即使死去也不足惜。

　　護士指示她退除去下衣時，她曾一度陷於羞澀。垂在手術台上那白布幔只可以作為遮羞的象徵，重要的部分仍然顯露無遺。出世時每個人都是赤裸的，由於混沌無知，無所謂羞恥。懂事以後，她開始獨自關起門來洗浴，這樣說也不過分，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把身體呈現於陌生人眼裏。雖然陌生人是幫助她除害的醫生，但他畢竟是異性。

　　那麼洪森呢？

　　洪森算什麼東西！卑鄙！

　　而且他沒有看見她什麼，起碼沒有看清楚。她想起那時她怎樣在掙扎了，現在她靜止著，順從護士的吩咐，急待手術展開。

　　她機械地仰臥著，一隻手膀壓在臉上，腿被護士擺在手術台的固定位置，為什麼還要綁起來？難道真像死囚拖上刑場？

　　手術室隔絕了外面的世界，當她離開這裏而重新面對世界時，千斤重負已釋然於身，她可以坦坦然去正視每一個人。

　　心裏的反感不能表現。如果是平時，凡是逆乎她意志的事，她連一分鐘也無法忍耐便提出反抗。現在她自知命運已交到別人手裏，只有默默接受這一切。生命是久遠的，必須暫時容辱忍痛，以取日後的安寧。

　　像蜂在蟄刺她，她全身微微顫抖一下，打針的護士好心地說：「給你打針止痛。」她沒有作聲，也沒有睜開眼睛。平時她最怕吃藥打針，每年學校打預防針時她便視為畏途，校醫見她伸出的臂膀躲躲閃閃，總會說一句：別怕，不會痛。同樣的打針，那時打完痛便消失，這時打針便是痛的開始。

　　一定是護士在戲弄她，要不然這止痛針為什麼毫無效用？

　　「不要動。」醫生的和平話聲，戴著口罩，發音含糊不清。看不見那一排排閃閃發亮的用具，只聽見清脆的碰撞聲。一個響聲帶來一次劇痛。

　　局部的劇痛牽扯著周身，和摔車時的感覺不分了，又好像和沉墜於鯊魚猛噬的海底的感覺重疊在一起。她張開嘴，又緊緊閉起來，用牙齒咬住呻吟，她不介意是否會咬破嘴唇，但願其他部分的劇痛可以分散手術形成的劇痛。

　　摔車，鯊魚的攻擊，紅色的摩托車，慘白的臉，……她的頭在擺動，她究竟作了什麼事情？太不公平了！一次過失會遭受這樣重的懲罰。是醫生還是礦工？拿著鑿山的利器，一直要掘到心臟，清脆的碰擊聲頻頻不停，一步步在割她的肝，拖她的腸。她絕不哼一聲！絕不喊一聲！即使把她的內臟挖空。她可以用力喘氣，深呼吸多少有緩和劇痛的作用。

　　倘若不是有人替她擦額角，她還沒有發覺自己已滿頭冷汗，她把手膀移開，打算看一下錶。燈光太刺眼，同時她的視線模糊，痛得她無法看清楚。

　　當她喘息著重新用手膀壓住臉時，護士在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快了！」

　　她知道那是安慰她，快了？不論如何快，每秒鐘的痛苦都不會把她放過，剎那便是永恆，一時的煎熬在感覺中已長過一生。

　　※※※

　　對於心樵來說，稚白在手術的過程雖然並不等於他的一生，卻也夠他忍受的。

　　半小時之內，他看過一百次錶，進過三次洗手間。

　　候診處的人又多出兩個，幸而都不認得，否則無處可躲。

　　隨著護士唱名，候診的那對夫婦走進診斷室，由此可見手術室的工作已告一段落。在心樵的切盼中，那扇沉重的白漆門終於打開了，他急忙走過去，稚白正躺在隔間的病榻上，一動也不動，好像已經睡著。

　　他看不見她的臉，那隻手膀把臉擋著，只露出發白的嘴唇。一綹綹潮濕的頭髮沾住她的前額，顯然她曾受到極大的折磨。

　　照顧她的那個護士望見他抿嘴一笑，然後輕輕撇下她走開了。經過他的身旁時，對他說：「休息一會就好了。」他點點頭，並且禮貌地說了句謝謝，他已無暇介意別人認為他是肇禍者的誤會了。

　　護士的話聲驚動了稚白，那隻手膀移動開來，半掩著眼睛慢慢睜開。好像剛作過惡夢，眼角濕濕的，像是汗痕，又像是淚痕。

　　他站在她身旁，用最低沉的聲音輕叫了聲「稚白」，一時喉頭乾燥，不知如何表達心裏的關懷。發白的嘴唇張動著，吐出一句微弱的問話：

　　「你，還沒有走？」

　　「我在等你。你覺得怎麼樣？」

　　「沒有什麼，」她長長鬆了一口氣，雖然他沒有身受其苦，但他的精神負擔卻很沉重，現在想想他和稚白同樣在冒危險，萬一她發生意外，他如何對濤然夫婦作交待？

　　心樵見她掙扎著，準備坐起來，立刻伸手扶她：

　　「你要做什麼？」

　　「走。」她一味地整理她的頭髮。

　　「現在可以走了嗎？」

　　「醫生說最好住一天院。」

　　「那就住一天吧！」心樵這樣說時，並非沒有想稚白一夜不歸的問題。

　　「我不要！」她堅持著：「醫生說回家休息也可以。」

　　「回家以後能不能休息？」他為她考慮：「要不然到我那裏去？」

　　他見她低頭在猶豫，又接著說：

　　「你在我那裏，沒有人打擾你。你躺著休息，我去辦事，我還要到醫院看看你爸爸。等到晚上你再回家，好不好？」

　　她思索著，然後點了點頭。

　　※※※

　　趁著稚白在他房裏休息，心樵確實出去辦了不少事。這些事都是兩天之間積壓下來的。

　　從街上經過時，他特別買了些水果和點心。他猜想稚白可能已經睡醒一覺，會感到胃有點空。先填點東西，然後叫附近的飯館送她喜歡吃的菜。

　　很意外，房間竟上了鎖。

　　書桌上有一張紙條，沒有稱呼，也沒有簽名，只斜斜的寫了兩個字：

　　「謝謝。」

　　他拿著紙條，慢慢搖著頭，這個女孩真任性！

　　他把買回來的東西放進冰箱。想打個電話到陸家，顧慮到驚動別人，他沒有打。

　　　　　　３５

　　雨好大！打在屋瓦上勢若千軍萬馬。稚白躺著，想再睡一覺卻睡不著。怪不得昨天那麼熱，原來是物極必反，從天亮就開始下起雨了。一直沒停過，幸虧今天沒有上學，否則真夠麻煩的。

　　睡不著也沒有起來的意思，稚白翻個身，把薄被往上拉了拉，一天之隔，溫度竟相差得這樣大。心情的差別不更大嗎？稚白忽然把身體蜷縮起來，想到昨天在醫院受的苦，她的頭皮有點發麻。

　　她用手摸了摸腹部，五臟都在裡面，不缺也不殘。她喘息不已，雖然醫生在給她托腸挖肝的感覺還保留未去，實際上所有的可怕情形都已經成為過去。如果不往這方面思索，好像什麼事也沒有做，只是今天還要去醫院檢查一次，醫生給她的消炎藥她按時悄悄在吃，另外一種止痛藥她沒有服用。

　　離開醫院以後，她便感到自己豁然而癒。一個人忍受痛苦到那種地步，對於其他一點小痛便覺太不值得重視了。傳說關公刮骨療毒，鎮定如恆，而像她被縛在手術台上，每一秒鐘的痛苦都在清醒中承擔，不是同樣的不堪想像？世人都稱頌關公為英雄，為什麼沒有人稱頌女人勇敢？

　　女人，倒楣的女人！生為女人便註定要接受大大大小各種痛苦。以前她便怨恨過男女不公平，新的認識使她的怨恨更深。假如這種行為是犯罪，為什麼她獨自慘遭懲罰，而另一個人可以倖免，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輕鬆？

　　內心的不平，昨晚最強烈，經過一夜睡眠，她的情緒安寧了許多。無論怎樣不幸，只要咬牙挺胸，世界上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並不能因為指出另有共謀共犯，本身的懲罰便會減輕。

　　思想豁然貫通之後，她不再為著只做過一次而怨地怨天。殺過一次的兇手，和屢次行兇終於被捕的兇手，在社會上都同樣要判極刑。冥冥中可能也有法律統治人的命運。如此說來，洪森也有洪森的懲罰，也許不限於身體，而在其他。也許不限於眼前，而在來日。她又何必忿忿？不要介意別人的過去，多檢討自身，這樣才可以使自己平靜。

　　雨聲減小不少，仍然睡不著。醫生和護士的囑咐她統統沒有忘記，她也懂得，要活下去必須愛惜身體，今天靜靜休息，明天便可以到學校去。「好了就好。」這是心樵的話，在心樵面前，她實在無地自容，自始至終他沒有一句責備，只有關懷。越想他的所作所為，越感到自己可恥可愧，她有什麼顏面再和他相對？

　　倘若說洪森闖了禍而未受罰，那麼無辜的心樵身遭損失又為了什麼？他耐心地陪伴她在醫院煎熬除外，他甚至甘願負起不應該由他負的婚姻重擔。而且他代她付出三千元。

　　無形的精神債她無法補償，但有形的金錢債她要歸還。目前她一籌莫展，只有寄於將來早早實現。

　　將來，她靠自己的能力賺錢，志願雖可嘉，然而當她估量自己的能力時，由迷茫的感覺產生前所未有的惶惶。像心樵，過去的學業基礎使他今天在社會上步步穩固，而她，功課一塌糊塗！上次月考三科紅字，很可能高一再讀一年。留級，大家嘲笑不說，把媽想起來便辱罵那一關渡過去更難。

　　她慢慢欠起身來，從桌上拉一本書在手裏。生物，也好，反正不論是什麼課本都需要溫習。

　　順手翻開達爾文演化論，她不禁一陣氣悶，豆芽似的圖畫醜惡如昔，只是欲嘔感覺已不再存有。

　　生理現象的奧妙不能不使她驚奇，手術之後，她的胃立刻恢復正常，不但停止了吐酸水，而且食慾大增。可惜為了證明自己患上感冒，她只添了一次飯，免得別人見她的胃口像一個健康的人，而飯後倒頭就睡引起疑心。

　　久疏使用的機器效能也許會發生影響，但稚白的消化機器功用奇佳，夜裏醒來，飢餓的感覺促使她悄悄去查看冰箱，死王媽好像故意和她作對，除了一瓶瓶冰開水，再沒有可吃的。她也知道王媽被詛咒很冤枉，倒不如詛咒錦白恰當，錦白臨時把小僑生帶來，錦白左請右讓，把菜吃得精光。賸下的白飯，媽從醫院回來得晚，王媽拿去作蔥花蛋炒飯了，她深深吸著廚房飄進來的油煙，從來沒有覺得油煙味像這樣香。

　　飢餓中繼續睡眠，早晨她的胃更空。上學的一個個先後離開，她才到飯廳。她的肚子真和王媽說的「像鬆緊帶」一樣，一口氣喝了三碗稀飯，把賸菜掃光，只稍稍有點發脹，卻仍然沒有覺得吃飽。

　　生物課本很新，前三分之一部分還劃了紅線，而且上課時不肯專心聽講，亂塗一些字以及小人。後面的翻也沒有翻，全部嶄新。其他的課本自然也如此，都是戀愛害的。

　　少提戀愛吧！難道她還沒有被這兩個字陷害夠嗎？

　　其實不必咬牙切齒痛恨這兩個字，陷害她的也許不是戀愛，而是她的幻覺與錯覺。固然她無法給戀愛下一個定義，但她相信它絕不是一擊就碎的東西，洪森的表現雖曾有一度使她混亂迷離，等到用事實去考驗時，才發現那不是真的。像發光的金屬並不都是黃金一樣。她鄙棄洪森的人，也鄙棄他送給她的東西，那個雞心項鍊早已被她扔到抽屜裏，為了遺忘那些記憶，甚至她有點怕聽熱門歌曲。

　　『演化，遺傳與環境，』拉馬克與達爾文學說比──長頸鹿的演化。

　　拉馬克的學說：古代長頸鹿可能有短頸，為欲吃到樹上的葉子，牠常常伸長脖子，牠的子裔具有較長的頸子，為欲獲得食物，仍然繼續伸長。造成了現在的長頸鹿。

　　現有的資料不支持這個學說。

　　達爾文的學說：古代的長頸鹿其頸子可能長短不一，這種變異是有遺傳。競爭與天擇將頸子較短的長頸鹿淘汰，頸子較長的子裔生存下去。

　　現有的資料支持這個學說。

　　……

　　她發現把思想集中在課本上，也是遺忘過去的好方法。

　　※※※

　　「王媽，稀飯沒有啦？」

　　思想不能集中了，她聽見媽不耐煩地大聲問話。

　　「有呀！」王媽從廚房走過來，嗓門高過媽：「那麼多還不夠呀？」

　　「只有一碗還叫多？」

　　「咦？天天賸好多，今天怎麼回事？煮的和平常一樣。」

　　「那才怪呢！是誰吃了？連鹹菜也不賸！」

　　「說不定是三小姐。」

　　「你不是說她天天早晨起來不及吃東西就慌慌張張走了嗎？」

　　「她今天起得晚，沒有上學。」

　　「啊？為什麼？稚白！稚白！」

　　「嗯？」稚白不敢怠慢地答應一聲。她知道要遭殃了，媽最近為爸爸病勢加重，心情特別壞，一點小事便會大發雷霆。媽昨天晚上回來說爸又咯血了。她真想去看爸爸，可惜自顧不暇。

　　「少拿書裝蒜！」媽一個箭步，把課本奪過來，扔到桌上：「下雨就逃學？」

　　「我感冒。」稚白本能地用手護著頭，並且緊緊注視著媽的動向。責罵使她的心有點酸，病中最需要有人安慰，媽對她越來越不關心了，再也不會像童年那樣摸她的額頭。而她也有意疏遠媽，她絕不讓媽知道一點她都做了些什麼，都想了些什麼。

　　「她是感冒，」王媽站在門口作和事佬：「她昨天晚上說感冒了。」

　　「感冒還塞那麼多？稀飯是不是你吃完的？」媽見她悶聲不響，又指指點點的罵著：「死丫頭只顧自己不顧別人，跟你爸爸一樣。」

　　「吃一點稀飯也吼！」稚白嘟著嘴低聲抗議，使她最不能容忍的是爸爸何辜？媽只要舉壞例總會舉他。

　　「你說什麼？」

　　「沒有。」她氣餒的否認了，太歲頭上動土，對她只有害處。

　　媽雖然橫眉怒目，但沒有心情追究，只接著問了句：

　　「你請假了沒有？」

　　「請了。」

　　「一點不舒服怕什麼？聲白生病還去上學，哪裏有你這樣嬌貴？」

　　嬌貴？她吸了吸鼻子，昨天她還在醫院遭宰割，那種罪豈是每個人能夠忍受的？媽只知道胡亂罵人，對她完全不瞭解。

　　「請一天假耽誤好多功課，留級就好看了！」

　　那正是她所擔心的。她望了一眼書桌，那些書亂糟糟的堆著。她要清理乾淨，非好好用功不可。

　　「吃，玩，玩，吃！沒有見你唸過書，你們什麼時候考大考？」

　　「快了。」她含糊地說，實際上她也弄不清楚，每天都在為著一件事焦慮，顧不了那麼多。可能還有一兩個星期，趁機抱抱佛腳也來得及。

　　媽掃了她一眼，臨走時回頭對她說了句：

　　「如果是真感冒，雨停了到施小兒科看看。」

　　她答應著，心裏又是一陣酸楚，這次她的眼圈紅了。只因為這一句話，她寬容了媽所有的責罵，原來媽並非不關心她。

　　她確實要去看病，卻不是到施小兒科。到小兒科已經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她們姊妹幾個加起來都不及聲白照顧街口的施小兒科次數多。如果媽發現她到婦產科，也許會驚倒。

　　即使她不曾做過媽驚倒的事情，媽也應該知道她已經長大了。

　　豈止長大？她的心情像早開的花朵，僅僅剎那間的燦爛，便在一陣意外來襲的風雨中突然凋殘。

　　　　　　３６

　　「稚白，你好不好？」

　　稚白低著頭，始終沒有望走在她旁邊的心樵一眼。壞就壞在醫院的長廊總也走不完，她不是事先和心樵約好的，甚至她如果知道他也會這時來，她可能要躲避。她提前離開就為了躲避他，然而當她離開時，他說他也要回報館去。還不到上班的時間，她知道他蓄意和她走在一起。最初他不說話，她更不會說話，對一個深悉自己不體面的細節的人，她實在無顏以對，手術以後她不願留在他房裏也多半出於這種慚愧的心理。不幸，她又遇見他，而且他已發出問話，她不願回答，也要回答：

　　「沒有什麼不好的。」

　　心樵卻一味在望她，長廊的陰森燈光將她的側臉塗上一抹黑影，看起來她出奇的文雅，出奇的沉靜，好像換了另一個人似的。不過聽她的語調還和平時一樣，帶著幾分賭氣，雖然聲音很低。

　　「你今天怎麼就出來了？」他想警惕她昨天才動了手術，但他顧慮到那樣會觸痛她的創傷，因此臨時把話嚥下去。

　　這次她沒有回答，雖然她明白他的心意。她為什麼不向他解釋她挑選病人可能稀少的晚間到黃婦產科去檢查，然後轉到醫院來？她甚至可以告訴他，她也曾想到去看看他，起碼給他打個電話。但是她又怕見他。

　　「最好多休息。」他的話聲輕得像說給自己聽的。除了擔心她的自尊，他也知道這些勸說並不發生作用。她的執拗脾氣連醫生的話都不肯聽。

　　「我來看看爸爸。」她也像在自言自語，實際上她很受感動。媽不分青紅皂白隨時地對她破口大罵，而她的錯誤全部在他眼裏，他卻從來沒有大聲說過她一句。

　　「我知道。多休息一兩天，你不來，爸爸不會介意。」

　　可是她介意。從爸爸嘔血以後，誰都明白病勢已朝不保夕，只要有機會來，她決不放棄，雖然她不可能對爸爸的痛苦有任何幫助，她也不能調解媽和石心茹之間的冷戰與紛爭。但在他沒有停止呼吸以前多看他幾次總是好的。至少她現在叫一聲爸爸，還有人答應，即使他無力答應，也會把頭微微的點動。

　　「爸爸知道學校快考試了，你在忙功課。」

　　這話如果在以前說她準認為他在取笑她。但今天她的感覺大不相同，整個下午她都在忙功課。她已經決定明天便去上學，醫生沒有反對她這樣做，只囑咐她隨時小心，短期間避免任何運動。

　　在醫院門外，心樵召了輛車，沒有徵求稚白的意見，便打開車門讓她進去。

　　「我送你回家。」

　　其實她不會再到別處去了，但他的態度好像要押解她。酒後那次，他也押解過她回家，那次他一直望著車窗外面，而她不斷找他說話。現在情形卻完全相反，她一直面對車窗，默默不語。雖然他沒有找話說，但她感覺到他不斷在注視她。

　　車駛進巷子，下車以前她才禮貌一句：

　　「要不要進來坐坐？」

　　「不坐了，你要休息。」他把休息兩個字音讀得好重，目的在提醒她記在心裏。

　　車停在門前，她說了聲再見，正要去開車門，她的手被他握住了。她一顫，在純吃茶時他也握過她的手，但按照當時的環境和心情，他的動作很自然，在這離別的時刻，她毫無準備，因此感覺太突然。

　　隨著突然的感覺，有硬硬的紙張放進她的手掌，她迷惑地望了一眼：

　　「什麼？」

　　「買點營養東西。」礙著前面的司機，他的話很含糊，但她立刻便已會意。

　　車把心樵載走了，她仍然低著頭站立在門外，手裏緊緊握著那捲鈔票。

　　※※※

　　把三張鈔票放在貼身口袋裏，上次心樵給她的兩百元才用去幾十元，她從來沒有這樣闊綽過。

　　擁有大量財產，她的心卻很不安。她知道掙錢困難，媽給她十元都會罵半天，她又何忍這樣花費心樵的血汗？

　　她曾經為著心樵故意疏遠她而積怨於心，甚至對他深深懷恨，到現在才發覺他至義至仁。她實在想不到那樣冷靜的外貌會包括著那樣一顆細緻的心，關注她的健康，而且知道她需要營養。

　　以現在的經濟能力，只要她願意，她可以買任何喜歡吃的。她嚥了口唾沫，今晚已經無法展開鴻圖，最多到巷口吃碗牛肉麵，外加一個滷蛋。

　　時間還早，她唸了一陣英文，直到麗白回來，她才闔上書本，準備散步去宵夜。

　　麗白的小臉被沉重的大書包壓得很蒼白，但眼睛仍舊是亮亮的，看見她就報告：

　　「三姐，二姐回來了。陳哥哥送她，兩個人靠得好緊喲！陳哥哥的手還摟著二姐的腰，親親熱熱走著說著話。」

　　由這番敘述，稚白想起當初麗白如何看見她和洪森在一起了。她的情緒很低落，默然向外面走去，沒有理會麗白。

　　「三姐，你去給二姐開門呀？」

　　她不覺放慢了腳步，她知道這一去，準會和錦白打個照面。錦白一定要問她去處，最近媽不在的時候，錦白總是好兇，管束每一個人，變成一家之主。

　　她悄悄在草地上徘徊，等待錦白進來再出去，按照麗白所說，應該很快便按鈴的，卻半天沒有消息。急躁中忽然發覺門外有人喃喃私語，她躡手躡腳走過去，一聽便知是錦白和小僑生無疑。

　　本來她沒有打算竊聽他們的談話，只是錦白的聲音引起她的好奇。她已經知道小僑生剛忙完畢業考試，而且她知道他的父親從馬來亞到臺北來了。最近她心煩意亂，哪裏注意別人的閒事？即使錦白立刻嫁走，她也不會關心。現在她卻不能不關心了，她先是疑惑，接著又驚恐，原來她和錦白難姐難妹，兩人發生的是相同的事情。

　　「告訴爸爸沒有？日新。」

　　「怎麼能告訴爸爸？」

　　「不是，我是說告訴他你要馬上結婚。」錦白一陣嬌嗔：「你一定沒有說。」

　　「我說過了，他忙得很，沒有時間和我細談。」

　　「那怎麼辦？事情不能拖呀！」

　　「錦白，是不是真的？」

　　「還要問！你不相信我的話？」

　　「因為你說過，你也不能完全確定。」陳日新突然提議：「到醫院去檢查一下吧！」

　　「我才不去呢！丟人死啦！要麼就花三千塊算了。」錦白賭著氣。

　　「不不，我不許你做那種事。」

　　「除非你趕快催爸爸。」

　　「我會催，我會。」

　　「你現在就去吧！人家請他吃晚飯，也該吃完了。」

　　「晚一點沒有關係，反正我這幾天都陪他住在飯店。」

　　「不，你還是早點找機會和他談判。告訴你，問題不能解決，我就去動手術。」

　　「好好，你別著急，我馬上回去。」

　　※※※

　　目送陳日新離開，錦白正要舉手按鈴，門便驀的被打開了。錦白以吃驚的目光注視著站在門裏的稚白。稚白像幽靈一樣，也緊緊注視著她，臉色蒼白可怕。

　　「你在幹什麼？」錦白立刻換一付嚴厲的表情對付稚白。因為由她的態度，可以判斷出她已經偷聽了談話的內容。

　　最初稚白的嘴唇緊閉著，漸漸的她的呼吸有一種抑制不住的急促，嘴唇開始抖動了，突然衝口而出：

　　「不要！不要去醫院。」

　　錦白征了剎那，然後咬著牙，伸出手來用力摑了稚白一掌。

　　稚白用手摀著臉，向後退了兩步，一陣抽搐。

　　「打死你這個聽壁隊！」錦白狠狠用手指看稚白的額頭，然後氣吁吁地往房間走去。

　　賸下稚白獨自在黑暗中繼續哭泣。

　　※※※

　　「稚白！」半個小時以後，錦白坐在稚白的床沿上。

　　房裏沒有開燈，可以從走廊的燈光看出稚白面牆側臥。她的眼睛被頭髮遮擋住，只露出呼吸不均勻的鼻孔。

　　「我知道你沒有睡著。」錦白的話聲很低沉，雖然麗白已經睡著了：「我剛才打你的時候沒有考慮，後來想想又覺得你也是一番好意。」

　　稚白的沉默抗議使錦白很無趣，她慢慢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又返回床前。

　　「老實告訴你，根本沒有那回事。」錦白見稚白翻轉過身來，才繼續說：「我故意騙陳哥哥的。」

　　稚白張口結舌地「啊？」了一聲，她的思想還沒有轉過彎來，錦白便提出嚴重警告：

　　「記住！你要說出來，我就要你的命！」

十三

　　　　　　３７

　　朝會解散後，一群人堆在佈告欄前面。稚白經過時眇了一眼，沒有看見貼的是什麼，反正不會有好事，一定是哪個學生記了過。

　　記過的多半是男生，自然不外乎違反校規，男生的花樣很多，閱覽不良書刊，在校吸烟，越逾校界，冒犯師長，應有盡有。倘若在過去，稚白也會擠到人堆裏一查究竟，但她現在已沒有這種心情。自從她的生命裏發生那樣大的波瀾，很多事都已被她看淡。議論別人是因為自己生活空虛，她曾經空虛過，硬把青春的蓓蕾促成早放的花朵，以後結出果實，又苦又澀。

　　無意中從離開佈告欄的同學談話裏聽見洪森兩個字，稚白感到自己的臉一陣失血，呼吸也立刻不均勻起來。為什麼情緒會突然引起變化連她自己也不明白，好像躲避什麼災難一樣，她急忙把腳步加快。

　　回教室的路很長，就在她最不願意遇見人的時候，後面傳來呼喚。

　　「陸稚白，陸稚白，洪森記大過了。」

　　她回過身來，以冷峻的目光望著和梁華元走在一起的王梅莊，然後冷冷的說：

　　「別人記過干我什麼事？」

　　「喲！告訴你消息，何必那麼兇呢？」王梅莊自覺無趣，只有冷笑著反唇相譏：「我又不是沒有看見過你和洪森在一起。」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稚白確實在看電影時被王梅莊看過。男女生在校外交友，並不希奇，也並非秘密，班上的同學早已傳開她和洪森常在一起，不過大家還沒有發現他們之間已經有了距離。

　　她陸稚白也不是好惹的，王梅莊也有把柄抓在她手裏。她正想發作，梁華元卻用胳膊碰了碰王梅莊說：

　　「你真好管閒事！人家心裏正不舒服，你要去揭瘡疤，不是找罵挨嗎？」

　　稚白面帶慍色，站著沒有動，任兩人從身旁走過去，她的嘴緊閉著，以含怨的目光注視著後面以手勢向她打招呼的李明如。

　　李明如絕沒有幸災樂禍的心理，嚴肅的表情使她的臉色更加泛白。她默默靠近以後，才低聲說：

　　「看見沒有？一個大過。」

　　稚白搖搖頭，視線低垂，態度陰沉。

　　「我早就知道他要記過，總是不升旗，不降旗。」

　　那是在躲她。稚白鬱鬱的想著，但是她故意裝得漫不經心。

　　「升降旗缺席算曠課，也不會記大過呀！」

　　「曠課太多就要退學，教官警告他，他和教官吵架，所以記了大過。」李明如嘆了口氣，然後又對稚白說：「你應該勸勸他。」

　　「我？」稚白苦笑，並且用反問掩飾她心裏的痛楚：「我憑什麼勸他？你作表姐的管什麼？」

　　「他不會聽我的，女朋友說話最有效。」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儘管稚白的語氣平淡而平靜。李明如仍然用力睜著一條小縫的小眼睛。

　　「你們最近不好？」

　　「從來沒好過。」

　　走進教室，稚白搶先一步回到座位上，取出借李明如的筆記。趁著上課鐘響以前趕抄幾行。

　　李明如並不知道稚白不願再和她談下去。雖然她疑惑那句答話，但她又無法從稚白的表情上找出破綻。

　　教室吵極了，李明如面前擺著課本，眼睛卻在注意稚白的斜斜字體，同時她在沉思。

　　「陸稚白，我覺得你最近好重。」

　　稚白停筆凝視著李明如，故作不解：

　　「什麼好重？」

　　「好沉重。」

　　李明如確實懂得觀察別人的心理，困擾纏身的過程中家裏所有的人誰也沒有發覺她有什麼不同。自然她不能讓李明如判斷出她的真情，只有找一藉口發揮：

　　「馬上就大考，所有的功課都沒有準備，誰能比得上你們這麼輕鬆？」

　　「不是為功課，假若真為功課，你上課一定聽講，不會總呆呆坐著，好像心事重重。」

　　稚白又臨時找個藉口：

　　「那還不是為我爸爸的病。」

　　※※※

　　稚白咬著嘴唇，頭抵在病房的門柱上。她用力在深呼吸，好像她也和爸爸一樣需要罩氧氣。窒息的感覺確實是爸爸影響她的，而從她趕來，爸爸已陷入昏迷狀態，如果他有知覺，必定不能忍受這許多人。爸爸一向愛靜，而且他一向表現得那樣靜。這是他在稚白眼裏從未有過的混亂時刻，主要他已失去控制的機能，他的呼系統受到阻塞，每喘一口氣都艱難萬分，那種沙沙的聲音使稚白的喉嚨發緊，直到護士為他抽過後，才轉安寧。氧氣罩顯然不能解除他的痛苦，否則他的頭不會不停的擺動。每一擺動，稚白的心便發顫。她實在不敢看爸爸的臉，說那是張臉，倒不如說是包著一層灰土一般的薄皮骷髏。曾經有一陣她很迷惘，以為躲在那裏垂垂待斃的不是她的爸爸，而是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她的爸爸為了感情糾紛在臺南沒有回來，他永遠那麼冷峻，那樣深沉。事實上那是她的幻想，房裏每一個人都可以為病人的身份作證。媽就守在床前，眼睛紅腫，雖然盡量壓低嗓門，說話時聲音仍很大。

　　心樵站在媽旁邊，低著頭，神色嚴肅，很少說什麼。韻白緊靠著媽，以陪同流淚向媽表示安慰，錦白和陳日新也來了，錦白不時用手絹擦鼻子，表現她在哀傷，戴著訂婚戒指的那一隻手卻抓住小僑生不放。秀白雙手低垂，立著半天不動，不拿書也帶著書呆子氣，沒有她不少，有她不多。小的兩個不在場，石心茹雖然在場，但像是不在場一樣。

　　稚白不知道爸爸從什麼時候開始昏迷過去的，從她進病房以後，媽已經幾次聲淚俱下的頻頻喊：「濤然，醒醒，你不能這樣走了。」媽好像這時才發現爸爸的重要。奇怪的是一直那麼愛爸爸的石心茹竟如同幽靈一樣，她的臉色雖然青黃如紙張，但她冷靜得像一尊雕像，默然站立在媽背後，一聲也不響。這種情景在稚白眼裏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媽畢竟和爸爸是結髮夫妻，不到最後關頭，看不出誰的感情深厚。

　　病房的門開著，便於醫生和護士進出，病房裏容納的人太多，顯得很擁擠。錦白帶著陳日新來了以後，稚白才悄悄退到門外的。她不忍看爸爸受苦，她也不願意看錦白臉上掩飾不住的勝利，特別她想到那晚錦白摑她耳光的事，她並不記錦白的仇恨，只覺得天下太不公平，姐妹之間有幸，有不幸。她不知錦白以後怎麼對小僑生解釋的？用不著她擔心，她相信錦白很有做戲的本領。

　　期終考試正在進行，明天還有兩科，但她哪裏有溫習功課的心情？爸爸奄奄一息，靠著氧氣拖下去，不知還能拖多久？她實在不懂這樣對爸爸有什麼益處？如果他有一點知覺，便會感到這樣做不過在增加他的痛苦。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任他把痛苦結束？

　　媽卻不這麼想，認為他能多苟延殘喘一分鐘也是好的，她不斷向醫生提出種種挽救的請求，那些請求在她覺得很合理，但醫生毫不考慮。如果在過去，醫生的態度必會引起稚白的反感，只因她經過一次波折，對於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有了改變，生與死也被她視為淡然。她只有一種悔恨：爸爸昏迷以前她沒有趕來，雖然也不可能對她說什麼遺言，但她至少可以聽他再嚅動著嘴唇喚一聲：「稚白」，讓他再看一眼。現在他再也不會醒來了。

　　時間在煎熬中捱過，稚白沒有聽見誰說什麼，卻聽見媽壓低聲音凶凶地說：

　　「憑什麼把氧氣罩拿掉？巴不得他早點斷氣，誰不知道？」

　　媽的話毫無疑問是針對石心茹而發的，但心茹卻默默不語。稚白的腳步向房裏移去，媽正對心茹怒目而視。心茹的呆滯目光凝視著病人擺動的頭，那張青黃的臉上不包括任何表情。

　　「大哥太受罪。」心樵以至為沉重的話聲為心茹表明心跡。

　　「受罪！倒不如說想省幾個錢！昨天你大哥嘔血，她就不想讓醫生再給他輸血了，哪裏有見死不救的？」媽把怒目轉向爸爸，開始唏噓著：「濤然呀，可憐你犧牲這麼大！你以為找到一心一意為你的女人，其實她的心比誰都硬！」

　　不論媽怎樣哭訴，石心茹仍然毫無聲息。稚白雖然不同情媽，但對石心茹的冷靜也覺得太過於無情。當她再注視她時，卻發現她已背過身去，淡薄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媽的哭訴好像把爸爸從昏迷中喚醒，他慢慢睜開空洞的眼睛。

　　「濤然，濤然。」

　　爸爸嘴裏含糊有聲，一時呼吸急促，四肢蠕動著，打算找尋什麼。「濤然，」媽止住唏噓，握住爸爸的手搖晃著：「你覺得怎麼樣？」

　　然而那是最後的掙扎，從爸爸的空洞眼睛裏可以判斷他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驟然間，他的頭一震，像和脖子脫節似的，歪垂下來，然後不動了。

　　「濤然！濤然！」媽仆在爸爸身上嚎啕大哭起來：「你死不得呀！你撇下一家大小，教我怎麼辦呢？……」

　　除去媽，錦白的哭聲最響。韻白嚶嚶而泣。秀白也把眼鏡取下來，用手掩住臉，張開醜陋的嘴唇在唏噓。陳日新低著頭。心樵伸手在試爸爸的脈搏，臉上的悲哀那麼深，卻那樣靜。石心茹縮在角落裏，不為任何人注意，好像是局外人。年輕的護士走過來了，以熟練的動作用白被單蓋住逝者的臉，態度冰冰冷冷，對於這種死別的場合已司空見慣，絲毫不為沉痛的氣氛所動。

　　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沒有被稚白放過。最為她所懼怕的時刻，終於來到眼前，爸爸去世，她應該很悲慟的，但她竟呆呆站立著，思想一片空白。

　　倘若她能像媽媽那樣大聲嚎啕，大約會舒暢很多，只是悲哀過頭了，反而欲哭無淚了。

　　※※※

　　「死丫頭的心跟那個小女人一樣硬，眼看她爸爸斷氣，她連一滴淚也沒有流！」

　　這句話，以後被媽拿來引證了好久。

　　　　３８

　　檢票員把月票剪了個洞，稚白接過來，緊緊地握在手裏，另外一隻手提著心茹的小箱。心茹走到她前面，瘦骨嶙峋的身體幾乎被流水般的旅客沖去。稚白一緊張，不覺喊了聲「石阿姨」，心茹回應著，回過身來，向稚白柔和地指了一下月臺的標號：

　　「就在那裏。」

　　月臺與月臺中間，鐵軌交錯，陽光將黑亮的鐵軌曬得冒汗。稚白也在冒汗，用手背往額頭抹了一把，然後攤開手掌看看那張票，把票丟掉便不能出火車站了。

　　心茹畢竟很有旅行經驗，態度平穩。而稚白雖然送客，卻像踏上旅途一樣慌亂。月臺上的大鐘指明只有五分鐘便開車，萬一趕不上怎麼辦呢？她很想學一些旅客匆匆奔跑，不過她一個人奔跑也沒有用，但她又不願催促心茹，勉強支持過爸爸的喪禮，心茹的身體壞極了，只怕一跑便昏倒。

　　昏倒，那是她的揣測，由爸爸病重到死亡，她已深深洞悉心茹的堅強。就在殯儀館舉行奠祭時，心茹接受多少熱嘲冷諷，但她始終目光低垂，忍辱吞聲。在被人看起來，都以為「那個小女人自知理屈」，但在稚白的眼裏，心茹的表現卻非常偉大，而且莊嚴。只是她不敢把這樣的想法公開，當媽媽辱罵心茹時，她暗中特別憤慨。

　　倘若善於支配，雖僅五分鐘仍然很從容不迫。心茹上了車，找好座位，還有多餘的時間。

　　「你走吧！」心茹靠在車窗口，蒼黃的瘦臉上對稚白露出一些淒涼的微笑。

　　「等車開了。」稚白感染上心茹的淒涼。原來離別的時刻會這樣酸楚，主要的是她喜歡心茹。一開始她便對她懷著好感，爸爸去世以後，她更憐憫她的孤單。經過一個星期的時間，喪事已料理完，得到心茹回臺南的消息，不禁黯然。

　　臨別依依，該說的話很多，卻不知從何說起。她的手仍然緊握著那張月臺票，另一隻手空了，她想起心茹的小箱，還有心茹手提的大小包，她向裏面探探頭，急切地說：

　　「石阿姨，你的東西不要忘了。」

　　「不會的。」心茹輕輕回答，同時調過臉去注意頂端的行李，突然她由稚白的動態聯想起濤然來，她的嘴唇不由得顫抖著，滿心都是悼念的悲哀。

　　「我真想跟你去臺南！」稚白嘆了口氣，爸爸生前囑咐過她要對心茹好一點，如果她同行，沿路她可以照顧心茹。可惜媽不許。

　　如果是以前，她早已對心茹發牢騷了，現在她卻懂得忍著，避免用話刺激她。

　　「說不定我會偷偷跑到臺南去看你。」

　　「不要，稚白，」心茹發覺失望爬上她的臉時，立刻又說：「不是我不要你來，是我不要你惹媽媽生氣，除非她答應你。」

　　媽永遠不會答應她到臺南去，她只有希望心茹到臺北來了。

　　「石阿姨，你會不會搬臺北住？」

　　「也許。」心茹低聲清理了一下阻塞的喉嚨。

　　稚白覺得她的態度不夠熱心，才焦急的強調著：

　　「你說搬到臺北，可以常去看爸爸的墳。」

　　心茹目光遲鈍，聲音低沉：

　　「是。」

　　月臺的鈴聲突然大作，車就要開了，稚白伸出手依戀地捉住心茹的手，抓住最後機會提高聲音：

　　「石阿姨，你快點搬來好不好？就這個暑假搬來。」

　　心茹點點頭，她想告訴她搬一個家不是容易的事，必須出售房屋，償還欠債，並且在臺北找好住處，謀妥職業才能由南北遷。

　　沒有時間解釋了，車已駛動，她向退後的稚白擺擺手：

　　「我會寫信給你，再見。」

　　稚白那聲「再見」好機械，預先準備好的「一路順風」竟因一時慌亂，忘記說出口來。

　　心茹被長龍般的觀光號帶走了，剩下她惆悵地留在空蕩的月臺上發呆。

　　※※※

　　車站前面仍然一片匆忙，九點鐘的陽光便這樣火辣，惆悵的情緒絲毫未減，稚白望著流動的景象，滿心迷茫。猶豫了剎那，才決定回家，雖然家裏到現在還是亂糟糟的，捨此而外無處可去。

　　計程車不會向她兜生意，那排三輪車也不會把她放在眼裏，她孤獨地移動著腳步，走向路口的停車站。

　　好像有人穿過車輛與人群直直趕來，她沒有十分注意，她只顧著躲避車輛與人群，而且她思想裏裝了很多問題，千頭萬緒。什麼時候可以再看見石心茹？什麼時候到爸爸的墓地去？什麼時候成績報告單寄到家裏？什麼時候開始溫習代數和英語？

　　心樵答應過她，凡是功課有疑難，可以找他解答。她要在午後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她的任務已圓滿達成，心茹為了體念他的睡眠，不允許他趕車到車站送行，他只好委託她代替他。

　　現在心茹已遠去，在這熙攘的街頭，她任何事情，任何時間，即使經過再大的波動，仍然會慢慢恢復原狀，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當記憶觸及心身的疤痕時固然隱隱作痛，但她又為著化險為夷的人生而暗覺慶幸。

　　「陸稚白。」

　　突然她的身體一震，腳步不覺停下來，不過她努力使自己保持鎮定。

　　粉紅襯衫好刺眼，灰白長褲緊緊箍在身上，兩胯之間顯得特別鼓。稚白退後一步，她知道她的臉發白了，她想起那天早晨洪森的臉如何慘白，自然她還想起其他的事，她窒息，如果不是為了表示風度，她會返身走開。

　　「我早就覺得像你，趕過來看果然是你。」洪森本來笑著打量稚白，就在她轉過臉去時，他的大酒渦忽然隱消了，因為他發現她卡在髮際的那朵小白絨花。

　　「是我又怎麼樣？」她的聲音既冷又低。她一逕望著從路心過往的車輛，並不知道他的態度已經起了變化。

　　洪森反而侷促地垂下頭來，心裏產生一陣同病相憐的黯然。他記起有一段日子他常陪她跑醫院，那已是兩個月以前的事。在遠處發現她時，他曾經在猶豫中仔細注視過她的身材，現在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腹部，看不出什麼異樣來。

　　「很高興能看到你，」他吸口氣，故作輕鬆，好像彼此之間毫無芥蒂：「我們好久不見了。」

　　她冷冷輕笑，她實在奇怪一個人的言行竟會如此不一致，他一直在躲避她，而他竟毫不費力的說出高興看到她的話。既然他這樣不可捉摸，這樣虛偽，她也不必以真誠對待他。有時候憤怒也是一種感情發洩，對他表示憤怒太不值得。

　　因此她緘默著。

　　他曾經領略過她的壞脾氣，現在她的沉靜態度使他安心下來。尤其是她眉宇間的那股哀愁為她增加一份動人。黑色的喪服裏著清瘦的身體，她看上去比以前成熟多了。由這裏引起他一陣與她和好的衝動。

　　「找個地方談談好不好？」帶著熱烈感情的建議沒有得到反應，他又追問她：「你要到哪裏去？」

　　她沒有回答他，卻淡淡地輕問他一聲：

　　「你呢？」

　　「我本來要去野柳，和人約好在車站見面。」

　　她疑惑這話的真實性，倘若他確實去郊遊，又和什麼人結伴同行？「女生字典」自然缺少不了異性。管他這些作什麼？他如何已和她完全無干了。因此她順水推舟：

　　「你快去吧！」

　　「算了！」

　　「別人會等你。」

　　「活該，管得了那麼多？」

　　她瞥了他一眼，她記得第一次到他家去，他便說過同樣的話，那時她認為他很豪氣，現在她卻深深感到他的從不為別人著想的自私。為什麼早沒有發現他呢？

　　本來她的目光不願停留在他臉上，經過一瞥，她覺得她的躲避很多餘。她和她之間已經不再有恩怨，她注視他像注視陌生人一樣，應該坦坦然然。

　　他被她注視得有點不安，他也發覺毛病出在剛才那句話上，於是他聳了聳肩膀補充說：

　　「你以為他們那麼傻？等不到我，自然不等了。」

　　「可是會耽誤別人的時間。」她的語氣平穩而溫和，他也知道這種語氣是心樵的影響。心樵以前經常開導她，現在她用來開導頑劣的洪森一點也不過分，她覺得她比他大很多，從頭到腳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已不屑和他為伍。

　　「時間算什麼？」他雙手一攤，嘴一撇說：「這個倒楣的暑假，正不知做什麼好！巴不得把時間統統殺掉。」

　　他記得過去她總附和他的論調，但現在則不然了，她從鼻孔哼的笑笑，像是揶揄，也像是漫不經意。他感到很無趣，舉起手撫弄了一下蓄得很長的頭髮，心裡太不服氣，這個女孩，他曾經征服過，拋棄過，她竟然在他眼前活神氣！豈是他能夠忍受的？只要他願意，仍然會把她掌握在手裏。

　　「到那邊喝杯水怎麼樣？」他退而求其次。

　　她望著他所指的車站餐廳，連連搖著頭，她要揮去純吃茶的記憶，以及更多其他的記憶。

　　「站著又熱又累，去坐一會怕什麼？」

　　「不坐了。」她淡淡地低聲說。她曾經那樣需要他和她共渡難關，現在她還需要他什麼？她轉身走開時，對他說了聲：「再見。」

　　「慢慢！我的話沒有說完。」他跟隨著她。

　　「還有什麼話？」

　　「我，」他望了她一眼，才低下頭來：「我知道你很恨我。」

　　她沉默了剎那，然後一派平靜地說：

　　「沒有。」

　　「真的？」

　　「真的。」

　　「我不信。」

　　她乾笑了一聲：

　　「我為什麼恨你？」

　　「你，」他說不出話來了，主要他一時找不出合適的措詞，白晝的熙攘道上，不宜於談論隱秘，何況他和她疏遠已久。不便坦率提出存在心裏的疑慮：「你後來怎麼辦了？」

　　在他支吾的過程中，她已猜測他所想的問題。頓時她心頭蒙上一種暴露的屈辱和羞恥，剎那間她記起承受的全部痛苦來，她咬著嘴唇，發誓絕不向他吐出一個字。

　　「我不懂你說什麼。」

　　她這樣裝糊塗的目的，希望他能知趣地就此結束，偏偏他不肯罷休：

　　「難道你忘了？你說……」

　　「啊！」她急忙打斷他的敘述，她不願聽見任何不堪的言語，而且這時她　已尋索到對策：「我想起來了。」

　　「怎麼？」

　　「沒有，什麼都沒有。」

　　「可是你對我說……」

　　她笑著搖搖頭，她可以感到他在注意她的表情，因此她格外裝得極其輕鬆：

　　「那是我弄錯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他不勝懊惱：「害我擔心。」

　　她又乾笑，他擔心？鬼才相信！即使他的擔心，比起她的經歷又算什麼？她再也不會讓他知道她所受的折磨，能瞞住他最好不過，連心樵的同情和憐憫她都不肯接受，難道會接受他的？她至死也忘不了他如何臨危而悄悄逃脫。

　　無論如何應該感謝錦白，那個耳光沒有白挨。如果錦白不向她招認用謊言捉住陳日新，她還不會想到也用謊言對付洪森。

　　「真的，你為什麼不在發現弄錯以後馬上告訴我？」洪森不肯罷休。

　　「那是因為你躲著我。」

　　「我不是躲你，」洪森的振振有詞變成理屈了，他仍掙扎著：「我不知道怎麼辦好，我嚇壞了。以後我怕你不理我，所以不敢再看見你。」

　　「用不著解釋了。」

　　他跟隨著她站立在候車站。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

　　他倒很聰明，瞭解她的心情。但她不會把她的心情向他表明，依舊淡然的說：

　　「你並沒有什麼地方讓我原諒的。」

　　「是嗎？」他興奮的挽住她，卻被她輕輕擺脫：「走，不要等車了，我們到別處玩玩。」

　　她輕輕把他擺脫時，有點難為情，旁邊候車的人都在注視他。以前她和他在一起接受別人的目光時，她會感到驕傲，現在她卻認為是羞慚了。

　　「不行，我要回家。」

　　「回家做什麼？」

　　「溫習功課。」

　　「喝！變乖了！」他點動著腳尖，用眼梢眇她。

　　他的態度使她不悅：

　　「開學要補考，誰像你那麼有把握？」

　　「我？」他仰臉哈了一聲，酒渦不自然地閃出來：「那種狗屎學校下學期請我，我也不去了。」

　　她默然。可能他已經推測到因觸犯校規太多，操行不及格，學校勒令退學。

　　車已駛來，徐徐停下。她隨著人群邁步，心裏有一份沉重，也有一份輕鬆。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別人在等你郊遊。再見。」

　　「喂！明天晚上有個舞會，請我們去演奏，參不參加？」他用手比作話筒，大聲向車廂裏喊：「我們在電話裏聯絡吧！」

　　她聽見了他的話，但故意偏過臉去，沒有理會他。

　　※※※

　　「三小姐，」王媽探頭喊了一聲：「吃了飯再用功啦！」

　　「不吃算了！餓死她！」媽在飯廳大罵：「什麼用功？裝蒜！」　

　　「三小姐真的用功了，回家就看書。」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會有長性。」

　　「那也說不定，女大十八變呀！」

　　「還不是最近受了點刺激。」

　　稚白正要走出房門，突然一驚，洪森的影子還揮之未去，聽見媽的話，更使她聯想到那件不幸的隱密。

　　「如果真因為受了刺激就會使她改變，她爸爸的死倒也有點價值！」

　　在媽大聲的哀嘆中，稚白暗暗喘了口氣，原來她的擔心完全多餘。隱秘仍然是隱秘，除了心樵，永遠不會再有人知道。黃婦產科的醫生和護士雖然知道，但是都不認識她，她用的是假名字。瞞住洪森，尤其是智舉。倘若要使自尊復活，必須先讓羞恥洗去。

　　「三姊，吃飯。」

　　「噢。」她答應著好心的聲白。

　　「非要三催四請才露面？」

　　她默默望了媽一眼，她實在不忍心對媽懷著反感。論改變，媽最近改變得厲害，眼泡經常腫著，頭髮已經花白。

　　「看那份陰陽怪氣！」媽對她的沉默甚不滿意：「死ㄚ頭別的沒有學會。」

　　「好了！吃飯罵人不消化。」錦白滿臉不耐煩。

　　「你少管閒事！」媽立刻轉移目標：「用不著嫌這個家不好，反正你也快滾了。」

　　錦白撇了撇嘴，沒有再說話。

　　稚白慢慢扒著飯，眼睛卻在望錦白。錦白要隨陳日新回南洋結婚，就在這個暑假，日子還沒有確定。

　　「走吧！都給我走吧！一個個全滾開，眼不見為淨。」媽好像在和菜賭氣，大口快嚼。

　　空氣一陣僵冷，接著電話鈴聲將大家的注意力集中。

　　「是我的。」錦白推開椅子跑去。

　　「二姐，如果找我，就說我不在。」

　　調過臉來，稚白發覺媽瞠目以對：

　　「什麼人找你？你還擺架子窮神氣。」

　　「可能有無聊的男同學。」

　　※※※

　　陸胡蘭琴注視著稚白的神情，那種淡漠和沉著，全是濤然在世時的作風。

　　甚至她在答話時表現的持重，也超過她的年齡。

　　死ㄚ頭故意學她爸爸！陸胡蘭琴想罵而沒有罵，因為她只顧對自己感嘆了：在她的疏忽中稚白已經長大了。

　　（全書完）